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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7章 治天下,靠什么?

    拳头砸在皮肉上的闷响,一下接着一下。

    戴良这一把胡须,在江南士林里是出了名的。

    三缕长髯,霜灰垂胸,根根顺滑。

    他在书院讲学,每到紧要处,便抬手往须上缓缓一捋,满堂学生立刻屏息凝神。

    浦江一带的读书人提起他,总要先夸一句“九灵先生美须髯,有古君子之风”。

    据说他每日晨起,头一件事便是对镜理须。

    梳子是犀角的,一梳便是一盏茶的工夫。

    可此刻,这把精心打理了几十年的胡子已被血浸透,一绺一绺黏在下巴上。

    鼻血和嘴角的血,混着不知哪颗牙崩出来的碎渣,顺着胡须尖往下滴,在金砖上溅开一朵一朵暗红。

    昔日越是被人捧上神坛,此刻摔得便越是难看。

    胡德济又抡起了拳头。

    “世美。”

    御座上传来一声。

    语气平淡得听不出半分怒意,却让盛怒中的胡德济瞬间清醒了过来。

    他咬紧牙关,目光死死钉在戴良脸上,几次想再动手,终究还是压下了那口恶气,猛地松开了手。

    戴良失了支撑,整个人重重跌在金砖上,身子痛得缩成一团,张着嘴想喘口气,却只挤出几声破风箱似的嘶鸣。

    胡德济转过身,“扑通”跪倒,额头重重磕在地上。

    “臣一时激愤,殿前失仪,请陛下治罪!”

    “治罪?”

    朱元璋从鼻子里哼出一声。

    “治什么罪?”

    “咱要是你,此刻手里攥的,就不是拳头了。”

    这句话说得轻飘飘的,满殿文武的后背却齐齐一凉。

    言下之意,拳头还是轻的,换作刀便要见血了。

    想到这里,先前还替戴良鸣不平的几位老臣,此刻个个面无人色,攥着笏板的手止不住地打颤。

    朱元璋扫了一眼噤若寒蝉的群臣,忽然从御座上起了身。

    他没理会身旁的内侍,也没再看那些惶恐的臣子,径直朝御阶下走去。

    九级丹陛,靴底落在汉白玉上,嗒,嗒,嗒。

    满殿只剩下这一个声音。

    “戴叔能。”

    朱元璋的目光落在戴良身上,缓缓提起一段旧事,话里听不出半分责问的意思。

    “早年咱还在濠州打天下的时候,就听过你的名号。”

    “浦江戴良,月泉书院的山长。那月泉书院,是前宋朱熹朱文公亲身传过道的地方。江南的读书人提起你,都说你是朱子门下最正宗的传人,是浙东文脉的脊梁。”

    “那时候咱是个什么东西?放过牛,要过饭,当过和尚。听人说起你这样的大儒,咱心里头是真的敬仰。”

    “后来咱坐了金陵,定了天下,三番五次派人去四明山请你。你推说体弱,推说不谙世务,一回回把咱的使者挡在门外。”

    “那时候,朝里有人劝咱,说你是个给脸不要脸的腐儒,索性一刀砍了干净。”

    朱元璋话锋一缓,似乎想起了当年的心境。

    “咱没听。”

    “咱那时候心里想,大元的王保保,咱打了那么多年也没收服,那是人家的忠臣。你戴叔能不肯下山,定也是念着旧朝的恩义,守着读书人的气节。”

    “越是这样的人,咱越稀罕!”

    “所以去年春天,你终于肯出山了,咱还当是多年的诚意打动了你,连朝廷选官的规矩都为你破了一回,不经考校便授了礼部侍郎,让你一步登上正三品的高位!”

    话音落下,朱元璋也走完了最后一级台阶,在戴良面前站定,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

    戴良趴在朱元璋脚边,嘴唇哆嗦着想要辩解,却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只能把脑袋埋得更低。

    “咱当你是王保保呢。”

    朱元璋说到这里,眼中最后一点惋惜也消失了。

    “可到头来,咱才知道,你躲在山里不肯出来,根本不是为了替大元守节!”

    “你是怕这奉天殿里的天光太亮,把你藏了二十年的罪孽照个干净,让那数百户枉死的冤魂都找上门来!”

    这一番话说得满殿文武心惊胆战,偌大的奉天殿霎时鸦雀无声。

    朱元璋不再理会脚边的戴良,思绪却渐渐飘回了二十年前。

    他缓缓抬起目光,望向殿门外的天光,眼前却仿佛浮现出二十年前婺州城外的漫天风雪。

    “冤魂……”

    朱元璋低低地念了一遍。

    “当年你那封告密信送到石抹宜孙帐中的时候,你可知道咱正身在何处?”

    他也不等戴良开口,便自顾自地说起了那段往事。

    “至正十八年腊月,婺州下了好大一场雪。”

    “咱领着十万弟兄从宁国翻山过来,一路踩的都是冰碴子。”

    “那年冬天冷得邪门。弟兄们身上穿的是单衣,破絮里头塞的是干草,营里每天夜里都有冻死的人。天亮了,军法官领着人把尸首从帐篷里拖出来,排在雪地里。”

    “排着排着,山谷里就排不下了。”

    武班之中,几位亲历过婺州之战的老将,脸上都露出了悲戚之色。

    胡德济更是攥紧了拳头,眼眶渐渐泛红。

    那年城外的惨状,他至今记得清清楚楚。

    “好不容易走到婺州城下,咱抬头一看。”

    朱元璋的喉结滚了一下。

    “城墙上挂着一排人头,冻得发黑,眼睛还睁着。”

    “有老的,有少的,还有……”

    他停住了。

    他抬起两只手,在胸前慢慢拢出一个小小的圆,小得像个刚出锅的炊饼。

    “还有那么小的。”

    那双手悬在半空,久久没有放下。

    满殿文武,竟无一人敢抬头去看。

    “城墙底下尽是胡大海麾下战死的将士,尸首横七竖八地堆满了雪地,血肉早已和冰雪冻在了一起,想收尸都无从下手。”

    “胡将军来见咱的时候,浑身上下没几处完好的地方,三支箭还扎在身上,铠甲上的血早已凝成了硬壳。可他见了咱,连伤势都顾不上,便跪着向咱请攻城失利的罪责。’”

    “咱心里清楚,就在前两日,他刚接连痛失两个儿子,白发人送黑发人的苦楚,全让他一个人咽进了肚子里。”

    “一个字都没跟咱提。”

    朱元璋的手慢慢放了下来。

    “那天夜里,咱在帐子里坐了一宿。咱跟自己说,朱重八,这辈子你要是负了胡大海,你就不是人。”

    胡德济听得牙关紧咬,双手不知不觉攥成了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却始终没有吭声。

    “后来婺州破了,咱进了城,才知道里头是什么光景。”

    “粮早让元兵搜光了,街上躺着冻死的、饿死的,没人收。有两户人家,当娘的抱着孩子互相换着……”

    他没再说下去。

    后面的话虽未出口,满殿文武却都明白,那两户人家究竟被逼到了何等绝境。

    “咱当即下令,开仓放粮。全军上下,敢动百姓一针一线者,斩!敢侵暴妇女者,斩!敢饮酒滋事者,斩!”

    “令是咱亲口下的。”

    “谁料才过了三日,胡大海的长子胡三舍便犯了禁令,酒后擅闯民宅,惊扰了当地百姓。”

    殿中众人神色各异,一时间竟无人敢出声。

    几名年轻官员更是面面相觑,显然没料到胡大海的儿子竟也犯过军法。

    “底下人来报,纷纷替他求情,说大海才痛失两个儿子,如今又在前线拼死拼活,若再杀了他的长子,叫他这个当爹的如何承受?”

    “可咱终究没有网开一面。”

    “胡三舍的脑袋,是咱亲手挥刀斩下的。”

    朱元璋垂下眼,看了看自己那双手。

    “那是咱头一回,亲手杀自家人。”

    “咱对不住大海,这辈子都对不住。”

    朱元璋缓缓收拢双手,脸上的愧疚渐渐被决然取代,眼神也随之凌厉起来。

    “可那年月,天下的兵多了去了。元兵、红巾、张士诚、陈友谅,哪家的人马不比咱多?哪家的地盘不比咱大?”

    “可为啥最后坐在这奉天殿上的,是咱朱重八?”

    “因为咱的兵,饿死不抢百姓的粮,冻死不拆百姓的房!天王老子的儿子犯了禁,咱都照砍不误!”

    “百姓认的就是这个,所以才肯给咱开城门,才肯把儿子送到咱的营里来当兵!”

    “所以那颗人头,咱砍得心疼,可咱不后悔!”

    话音铿锵,在大殿中久久回荡。

    朱元璋收起追忆往事时的悲色,抬手指向文官队列,神情也随之严厉起来。

    “打天下,靠军纪。”

    “咱再问你们一句——”

    “治天下,靠什么?”

    文班之中,无人敢应。

    “靠的是法度!”

    朱元璋厉声吐出这几个字,目光扫过文班,逼得一众官员纷纷低下了头。

    “咱当年靠军法管住了千军万马,如今要凭科举选出治国的人才!这考场上的法度,便是大明朝廷的公信!”

    “可你们呢?”

    他一步跨到文班跟前,正好站在那名老御史面前。

    “方才你们倒是一个比一个硬气,口口声声替士林请命,仿佛这满天下的道理,都叫你们占尽了!”

    “咱倒要问问,戴良私通关节、替门生谋取前程的时候,你们为何装聋作哑?白信蹈他们串通房官,存心让北地士子名落孙山的时候,你们为何视而不见?”

    “五千举子苦读多年,到头来连个公平较量的机会都没有,你们这些自诩清流的人,可曾站出来替他们说过半句公道话?”

    老御史两腿一软,“咚”地跪了下去。

    “当年胡三舍仗着父亲的功劳犯禁,咱尚且不肯徇私!”

    “如今你们仗着朝廷的官位坏了取士的公道,难道还指望咱法外开恩?”

    朱元璋冷冷收回目光,不再理会满殿瑟瑟发抖的人,转身走回了御道中央。

    脚下,那一团血污还在微微抽搐。

    “戴叔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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