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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6章 你躲的不是朝廷,是冤魂

    俞竹庄。

    戴良反复琢磨着这个名字,原本悬到嗓子眼的心,竟渐渐安定了下来。

    八个房官说破了天,也只见过俞竹庄。

    在贡院这二十余日,他从未亲口授意任何人作弊,更不曾留下半点可供追查的凭据。

    况且俞氏满门的前程荣辱都攥在他们这些人的手里,谅那老家伙有天大的胆子,也绝不敢将他供出来。

    只要这条线索断在俞竹庄那里,任凭吴王如何追查,也休想抓住他的把柄。

    戴良暗自调整了一番神色,方才的慌乱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陛下,老臣斗胆,想为自己辩明几桩疑点。”

    朱元璋瞥了他一眼,面无表情地吐出两个字:“准奏。”

    戴良面露苦涩,满腹委屈地辩解道:“所谓的‘窃尝论之’‘诚哉是言’‘抑又闻之’,不过是老臣平日讲学惯用的字句。若凭这几句话便能认定有人作弊,那老臣在四明山讲了二十多年书,岂不是早就教出了满山的舞弊之徒?”

    说到这里,他又顺势将话头引向了阅卷取士之事。

    “历来科举取士,考生揣摩主考官的文章喜好,本就是常有之事。他们既知老臣主持阅卷,自然会在行文时投其所好。老臣在阅卷时不过是读着感觉顺口亲切,便多录取了几篇,这至多算是取士不够公允,难道仅凭这一点,就能认定老臣与人串通作弊?”

    “陛下若是不信,大可派人去夫子庙一带的书坊查验。市面上不仅有老臣的讲学笔录,还有刘阁老的文章评注、梁会长的经义讲章,天下举子谁不能买来研读,以便投其所好?”

    “还有一事,老臣倒想请教吴王殿下。”戴良转向朱橚,拱手行了一礼,“近来书坊里有本《洪武恩科吴王新学必中十二题》卖得极为火热,不少举子争相购买,照着书中所列题目苦心钻研。倘若有人侥幸押中了考题,难道就能据此断定,是吴王殿下事先泄露了试题?”

    殿中嗡地炸开,方才缩回去的几只脚,又悄悄迈了出来。

    刘三吾脸色微变,没想到戴良三言两语,竟将自己也拖下了水。

    朱橚却在心里喝了一声彩。

    漂亮。

    后世统计学第一课便讲,相关不等于因果。

    数字能揭穿科场里的猫腻,却无法直接证明幕后操纵之人究竟是谁。

    这老儒虽不懂后世的统计之法,却偏偏一眼看穿了其中的漏洞。

    他既然敢当众提出查验,想必早已安排妥当,即便真派人去查,也挑不出半点破绽。

    眼见戴良巧舌如簧,苏伯衡终于忍不住了。

    他沉着脸质问道:“这些说辞姑且算你有理,可俞竹庄又作何解释?你与他相交数十载,素来往来密切,如今他暗中串通八名房官,操纵科场取士,难道这一切都与你毫无干系?”

    “苏贤弟,你这般猜疑,实在叫愚兄寒心。”戴良满脸委屈,语气愈发悲切,“俞竹庄平日广交名士,与朝中不少大臣都有往来。景濂兄(宋濂)在浦江讲学时,他便是书斋里的常客;诚意伯(刘伯温)闲居青田那几年,他也曾数次登门拜访。难道与他有过交情的人,都要被牵连进这桩案子不成?”

    这番话看似辩解,实则将宋濂与刘伯温也一并拖下了水。

    “老臣素来不善识人,只念着多年故交的情分,谁曾想他竟背着老臣干出这等龌龊勾当!老臣识人不明,自当领罪,可若因此便认定老臣是幕后主使,老臣纵有百口,也难辩这不白之冤啊!”

    “简直巧言令色!”钱唐勃然大怒,当即质问道,“九月十一那日,十八名房官齐聚衡鉴堂,为何唯独涉案的八人随你去了第七房?锦衣卫拘拿他们时,你又为何特意提及其家眷,莫非不是在暗中警告他们?”

    戴良连忙拱手,神色诚恳地辩解道:“钱公有所不知,贡院封锁二十余日,老臣与各房考官素有往来,从未厚此薄彼。”

    “至于钱公所说的第七房,那日也是几位同僚主动找上门来,老臣岂有拒之门外的道理?”

    “老臣提及他们的妻儿老小,无非是担心几家老幼失了依靠,想着尽些绵薄之力。叮嘱他们谨言慎行,也是怕他们一时慌乱,口不择言,反倒冤枉了清白之人。”

    他随即望向梁寅,拱手说道:“老臣平日如何与各房同僚相处,梁会长想必都看在眼里。”

    梁寅面露难色,沉吟片刻,终究还是如实答道:“戴侍郎确实与各房都有往来,老夫不敢隐瞒,但也只能作证亲眼所见之事。”

    戴良向梁寅躬身致谢,随即收敛神色,又摆出一副饱受冤屈的模样。

    “老臣有罪,罪在识人不明,轻信多年故交,任由小人假借老臣声名行事。也罪在不知避嫌,入闱之后仍与各房同僚往来过密。”

    “可老臣……老臣也是有苦衷的啊!”

    他将目光投向刘伯温与宋濂,脸上露出几分悲愤,哽咽道:

    “老臣本是乡野布衣,承蒙陛下恩典入朝为官,谁知竟惹来无端猜忌,说老臣有意与诚意伯、宋学士争夺江南文宗的魁望。两位公卿皆是名满天下的当世贤臣,老臣素来敬仰有加,又怎敢生出半分攀比之心?”

    “可自那以后,老臣屡次上疏,十有八九石沉大海,举荐的贤才也屡遭排斥。老臣自然不敢疑心二位,只怪自己人微言轻,若不设法与同僚交好,只怕早已被排挤出朝堂,落得个孤立无援的下场!”

    “老臣当年几番推辞征召,并非不愿报效朝廷,只是深知官场险恶,最怕的便是那些表面道貌岸然、背后暗施手段之人啊!”

    宋濂听得怒火中烧,忍不住出声斥道:“戴叔能,你竟敢如此颠倒黑白!”

    刘伯温却始终一言不发,只把眼一闭,像是多看一眼都嫌脏。

    殿中原本动摇的人心,竟又被戴良这番说辞拉了回来。

    “九灵先生竟也有这般难言之隐……”

    “纵有识人不明之过,也不该担下这等重罪吧?”

    “此案疑点重重,万不可听信一面之词啊!”

    朱橚心中却在冷笑,这戴良当真是只成了精的老狐狸。

    考卷中的异常,被他说成了士子的投其所好;俞竹庄的牵线舞弊,被推作了故交的欺瞒利用;与八名房官的私下串通,也摇身一变成了寻常的人情应酬。

    所有指向他的疑点,都被这番巧言诡辩轻轻化解,竟让人一时抓不住半点把柄。

    如此一来,即便朝廷真要追究,也不过是些无关痛痒的过错,根本伤不了他的筋骨。

    再把刘伯温与宋濂拉出来当挡箭牌,他反倒摇身一变,成了受尽排挤的无辜之人。

    这等颠倒黑白的演技,放到后世的影视圈里,怕是连那些影帝都得甘拜下风。

    “啪。”

    “啪。”

    “啪。”

    三记清脆的击掌声,突兀地打断了殿中的议论。

    朱橚踱到戴良跟前,弯腰端详那半张青紫的脸,啧啧两声:

    “本王在秦淮河边听了这么多年戏,今日才算见识了什么叫真正的名角。生旦净末丑,戴侍郎一人便能演个齐全,眼泪说来就来,冤屈张口就有,临了还不忘拉上几位朝廷重臣陪你搭台唱戏。”

    “再瞧瞧戴侍郎脸上这伤,过了两日还这般触目惊心。想必这几天连药都不曾好好用过,生怕消了肿,今日在满朝文武面前便少了几分说服力吧?”

    “戴侍郎有这等唱戏的本事,留在礼部实在屈才,倒不如去教坊司谋个差事,保管能唱成头牌。”

    几个武将没憋住,“噗”地笑出声来。

    戴良却没恼。

    他反而恭恭敬敬地躬身行礼,语气谦卑地说道:

    “殿下抬举了,下官一介腐儒,哪当得起名角二字,倒是这科场之弊,实在不容再拖下去了。”

    “此前是下官一叶障目,险些错怪了殿下的一番纠察弊案的苦心。如今证据摆在眼前,科场确有人暗中舞弊,下官绝不敢再替奸人遮掩。只要能查明真相,下官定当全力配合,将幕后主使查个水落石出,绝不让真正的罪魁祸首逍遥法外!”

    戴良说得义正辞严,就好像方才百般辩解的人根本不是他一样。

    话说到这份上,他已然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甚至还摆出一副协助朝廷追查真凶的姿态,仿佛只要揪出俞竹庄,便能坐实自己遭人嫁祸的说辞。

    朱橚看着他这副惺惺作态的模样,唇边最后一丝笑意也渐渐淡了下去。

    “好得很,戴侍郎既然一心要查个水落石出,那本王今日便成全你。”

    “宣,北镇抚司同知蒋瓛!”

    殿外传来一声悠长的唱喏,蒋瓛应声入殿,捧着樟木书匣来到御前,屈膝跪下。

    “启禀陛下,臣等已查验俞竹庄私宅,搜得往来密札、手录诗稿及旧年文书数件,另有其亲笔供认的案情实录,所有物证俱在,请陛下明鉴!”

    蒋瓛话音未落,戴良便下意识地望向那只书匣,脸色骤然一变。

    那是一本边角磨损的《春秋胡氏传》。

    他绝不会认错。

    二十年前,他曾在扉页亲笔题字,将此书赠予俞竹庄。

    戴良还未从震惊中回过神来,朱橚已伸手从书匣夹层里抽出一沓书信。

    “戴侍郎当真谨慎,连往来书信都要亲眼看着烧尽才肯安心。可惜啊,你只防着纸上留痕,却忘了人心难测。俞竹庄替你办了这么多年的事,手里若没攥着几分凭据,又怎敢安安稳稳活到今日?这些信,他留着一日,便是给自己留一条退路。”

    见此情景,朱标连忙取过御案上戴良的奏本,递到钱唐手中。

    钱唐将信尾落款与奏本上的亲笔签名仔细比对,脸色骤然铁青,沉声道:“笔迹无二,确是出自一人之手。”

    信中只有寥寥数语,孙、白、冯等八人皆可托付大事,起讲、中股、束股三处,依前约行事。

    戴良面色惨白,强撑着嘶声道:“栽赃……这是有人故意栽赃于我!”

    “戴侍郎何必急着喊冤,好戏还在后头呢。”

    朱橚抽出诗稿,展开泛黄的纸页,目光落在落款之上,扬声念道:

    “銮舆北狩暮云长,独抱遗编泣夕阳。莫道江南天已改,龙沙犹自是吾皇。”

    “落款,宣光三年秋,九灵山人书于四明山中。”

    “戴良,你好大的胆子!洪武六年,大明早已改元,你却仍奉北元年号,至今不肯更改,莫非还对故元心存眷恋?”

    朱橚念罢反诗,厉声怒喝道。

    戴良还欲开口辩解,朱橚却已将诗稿搁回匣中,转而取出最底下那封泛黄的旧札,缓缓展开。

    “至正十八年冬,胡大海将军兵临婺州。城中数百名义士早已暗中联络,约定三更举火,里应外合,迎王师入城。为首之人与你相交多年,视你为可托生死的知己,连这等掉脑袋的机密,也未曾对你有半分隐瞒。”

    “可你转头便将这场密谋尽数写入信中,命俞竹庄连夜赶往处州,亲手将那封告密信送进石抹宜孙的中军大帐。”

    朱橚将旧札举至众人眼前,指着末尾的印记道:

    “这是石抹宜孙的亲笔回札,称城中谋逆之徒已尽数伏诛,连坐家眷无一幸免,还夸你告密有功,允诺上奏朝廷,替你请功。你以为当年那些往来书信早已化为灰烬,却不知俞竹庄早就留了后手。”

    殿中一时鸦雀无声。

    满朝文武无不面露惊骇,连方才还窃窃私语的贡士们也噤若寒蝉。

    “数百名义士的性命,就这么断送在你一封告密信上!白发老娘、未嫁的闺女、吃奶的孩子,一个没剩,全都成了刀下亡魂!内应一断,婺州城便成了啃不下的硬骨头,胡大海将军麾下将士一批批倒在城墙根下,直到父皇亲率十万大军,冒着腊月风雪,才终于攻破城池!”

    “再看看石抹宜孙麾下的那些幕僚,刘伯温、胡深、叶琛、章溢,哪个不是弃暗投明,归附了父皇?唯独你戴叔能,偏要踩着满城忠良的尸骨,向大元邀功请赏!”

    朱橚猛地抬起手指,指向瘫软在地的戴良,呵斥道:

    “满江南的士林都把你捧成了清高自守的名儒,把你奉作一代文宗!可谁又知道,你这满腹经纶之下,藏着的竟是如此一副蛇蝎心肠!你不敢入仕,不是看破了功名利禄,而是怕有朝一日站在金銮殿上,有人认出你这张沾满鲜血的奸容!”

    “你以为换了朝代,改了年号,那些旧事便能一笔勾销?你以为披上儒衫,满口仁义道德,就能把当年卖友求荣的勾当遮掩过去?戴叔能,你骗得了天下读书人,骗得了这满朝文武,可你骗不了当年那些被你出卖的冤魂!”

    “如今你费尽心机,终于爬上了朝堂,眼看就要名满天下,受万世敬仰。可惜啊,偏偏有人不肯让你如愿!你以为抹去了当年的痕迹,便能将那桩血案永远埋进尘土,却不知天网恢恢,总有人替那些枉死之人记着这笔血债!”

    刹那间,殿中哗然四起,惊怒之声此起彼伏。

    刘伯温的眼睛,倏地睁开了。

    那年冬天,他还在石抹宜孙帐下做幕僚,往婺州送军报时,亲眼见过城头那一排冻得发黑的人头。

    告密的是谁,石抹宜孙始终讳莫如深。

    二十年来,他从没想过,那条毒蛇,竟是被江南士林捧上神坛的九灵先生。

    在满朝文武的怒骂声中,情势已经悄然逆转。

    殿尾,方才还一口一个“戴师”的新科贡士们,此刻像一群被开水浇过的蚂蚁,手脚并用地往后挪,生怕沾上半点干系。

    “畜生——!”

    武班中一声暴喝。

    一员虎背熊腰的武将越众而出,正是开国当年围攻婺州的悍将胡大海的养子胡德济。

    “至正十八年那场婺州之战,我胡家几个兄长便再没能活着回来!二哥被守军推下的巨石砸得血肉模糊,三哥身中数箭,坠入护城河后便再无音讯,至今连尸骨都没能寻回!”

    “原来是你……原来是你这条老狗!”

    胡德济怒吼一声,大步逼至戴良面前,一把攥住他的前襟,竟将那瘦削的身子硬生生拽得双脚离地。

    他的第一拳,结结实实砸在戴良的左脸上。

    这下,两边总算对称了。

    第二拳,第三拳……闷响一下接一下,在大殿里回荡。

    值班御前的大汉将军,凛然肃立地按着金瓜,任由拳声在殿中回荡。

    纠仪御史也默默退开半步,仿佛眼前发生的一切都与自己无关。

    殿中无人敢擅自阻拦,几道目光不约而同地投向御座。

    而朱元璋始终不曾出声,只扶着龙头,冷眼旁观。

    满殿文武,竟无一人觉得胡德济下手太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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