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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六章 惊雷劈落

    《蝶恋花・无处诉》

    一纸文书寒入骨,定论昭然,罪责归无处。

    满目残棚风乱舞,满腔冤屈凭谁诉。

    暗蓄蛛丝终待哺,寸心未改,只把公理护。

    纵使尘笼遮前路,亦持孤勇破迷雾。

    2011年8月15日,农历七月十六,这个日子,像一枚冰冷的烙印,深深烫在肖童心底。

    临桂的中元节向来为期三日。七月十四是正节,祭祖仪式隆重不输清明;七月十五氛围渐淡;到了七月十六,虽仍在节期之内,街市已然冷清大半。

    肖童的摊位依旧清晨六点准时开张,整整忙了一上午,直到午后客流才慢慢停歇。表妹熬不住连日辛劳,趴在柜台边沉沉睡去。肖童挪到摊位正中,正对金山市场大门,滔天困意沉沉压着眼皮,重如坠铅。她无力抬眸,只迷蒙望着市场内往来人影,怔怔出神。

    恍惚间,一道浅灰蓝色制服身影闯入视野。利落马尾,熟悉眉眼,让肖童心头轻轻一动。到了唇边的“叔奶”,终究被她咽了回去,只静静凝望。

    叔奶没有寒暄,径直从肖童身变拉来一张红色塑料板凳,在她身侧稳稳坐下。紧随其后,另一名女工作人员缓步走来。一头精致蓬松的大卷发,精致描眉涂唇,染红的指甲搭配细高跟,满身刻意雕琢的装扮,彻底冲淡了制服本该有的庄重肃穆。

    心头残存的倦意瞬间散尽。肖童心底澄澈透亮:办公室阴凉安逸,远胜露天暴晒的地摊,叔奶绝不会顶着正午烈日,无端带专人前来。

    “大姐,外头日头毒辣,进棚子里躲躲太阳吧。”肖童不愿驳了叔奶情面,柔声招呼。

    女子淡淡环视一圈,才拉过一条红凳,与叔奶并肩落座。

    起初见叔奶前来,肖童并未多想。老家六塘一带本就有七月十六过中元的习俗,对方前来购置香烛纸钱祭祖,实属寻常。可看着身旁妆容精致的工作人员,再回想火灾过后,这片地摊区域许久未有制服人员踏足,她瞬间洞悉了二人此行的真正来意。

    她强撑着精神看向叔奶:“这般毒日头,您不在办公室歇息,专程来摊位这边做什么?”

    叔奶转头望向粮库方向,又扫了一眼市场大门,随即看向肖童,露出一抹温和笑意:“是你叔爷吩咐我过来,添置些夜里祭祖要用的物件。”

    肖童一眼看穿隐情,索性轻声点破:“广西素来有说法,中元节没有一只鸭子能飞出地界,想来叔爷是托您过来采买鸭子的吧?”

    “鸭子清早已经从老乡手里买下了,膘肥体壮。”叔奶压低声音,略带嗔怪地望她一眼,“你这孩子,看破不必说透。”

    肖童浅浅勾唇,心底稍稍安定。有两名制服人员守在摊位旁,眼下无需担忧货品失窃。她实在撑不住连日疲惫,轻声托付:“劳烦您帮我照看片刻,有人光顾便叫醒我,我实在困得厉害,小憩一会。”

    话音未落,汹涌困意彻底裹挟而来,她伏在台面之上,转瞬便沉沉入梦。

    肖童安然入梦的这一刻,市场二楼办公室,一场足以敲定路边摊个体户命运的火灾定论的会议,已然悄然开场。

    市场大门口,柳盈玲一身蓝裙、孙玲一袭大红长裙,正来回踱步焦灼等候。二人一早便接到通知,消防大队将于今日在市场二楼中心办公室召开火灾事故认定专项会议。瞥见摊位旁熟睡的肖童,左右有制服人员值守,二人便没有上前打扰,径直抬步走向二楼。

    与众人的焦灼等待不同,阳德峰自中午接到参会通知后,便陷入了无尽的煎熬与自我拉扯。

    他一遍遍在心底自问自答,反复宽慰,又反复推翻:责任不会落在自己头上,公职人员勘验专业,绝不会平白冤枉老实人。可这份自我慰藉,从接到通知的那一刻起,便彻底崩塌、溃不成军。

    整日里,他失了往日的热忱利落。再也无心细致给顾客讲解床品货品,连抬手搬运塑料桶、塑料盆的力气都仿佛被抽干。有顾客挑选衣架货品,他只麻木吐出一句:“您自己拿,钱放桶里。”顾客付款足额与否、是否需要找零,他全然无心核对,只抬手指向装钱的塑料桶,任由顾客自行处置。整个人被无形的重压死死裹挟,麻木又无力。

    时针缓缓挪至下午三点。阳德峰终究拖着沉重的脚步,一步步踏上金山市场二楼的中心办公室。

    屋内原本人声嘈杂、议论纷纷,可在他踏入门口的瞬间,满堂声响骤然寂灭。拥挤的人群自发向两侧退让,默默空出一条笔直的通路,死寂的氛围压得人喘不过气。

    办公桌后,身着军绿色制服的消防勘验人员端坐就位。一旁的本地工作人员操着一口夹杂庙头口音的临桂普通话,字字清晰,狠狠砸进众人耳中:“经现场勘验查明,本次火情起火源头,为你经营的19、20号摊位。”

    桌面正中,静静平放着一纸《临桂公安消防大队火灾事故认定书》。

    阳德峰瞬间双眼发花、视线模糊,大脑一片空白。他抬手在桌面虚抓两下,指尖颤抖,才终于稳稳攥住那张薄薄的文书,眼底只勉强辨出一串冰冷编号:临公消火认字〔2011〕第03号。

    “相关当事方,可依据本次认定结果依法走索赔流程。”

    这句冰冷的定论,被晚到几步的阳付宝听得一字不落。他尚未走完楼梯,便远远看见僵立在门口、身形僵直的阳德峰。

    死寂的人群中,有人压着满腔唏嘘低声叹道:“嘘,散了,回去守摊子。”

    话音落地,众人纷纷离场。水果摊的大炮、双胞胎、刁明、芒果姐和香蕉婆尽数起身快步离去;前天进货时摔伤小腿的葡萄弟,一瘸一拐,脚步却也比谁慢,人人都想尽快逃离这令人窒息的压抑氛围。

    “多老实的人啊,哪怕哭一声、闹一句也好啊!”柳盈玲与孙玲两两对视,满心愤懑与心疼无从排解,相拥着快步走出办公室。

    阳付宝紧紧跟在阳德峰身后,看着他死死攥紧一纸认定书,步履沉重、缓缓挪出房间。长长的阶梯衔接陡峭的水泥斜坡,坡底左转,便是民房与路边摊交界的巷道,也是个体户谋生的方寸天地。

    阳付宝快步折返自己的五号摊位,耳畔骤然响起妻子清亮的叫卖声:“要38码的拖鞋?一双五块五,您要几双?”人间烟火细碎温热,此刻却成了最抚慰人心的安稳。

    另一边,阳德峰独自穿行在民房与帐篷交错的巷道,脚步从平缓愈发急促,一头钻进自家的帐篷伞里。棚内整齐堆放着新进货的床上用品,掀开后方篷布,那一堆高高堆积的过火废墟依旧原地未动,历经烈日暴晒,持续飘散着腐朽焦糊的刺鼻异味,时刻提醒着那场惨烈的火灾。

    “认定书下来了?”妻子蒋炳英小心翼翼迎上前,语声轻柔,带着忐忑不安。

    历经两个月日夜煎熬、反复揣测,这一刻骤然落定,阳德峰早已没了猝不及防的慌乱,只剩彻骨的疲惫与麻木。他语气平淡,听不出太多情绪,却藏着无尽苍凉:“火情责任,定在我们摊上了。”

    他抬手,将那张承载着滔天罪责、压垮人生的薄薄文书,随手扔进了盛放零钱的塑料桶里。

    蒋炳英只上过半学期学堂,识字寥寥,拿起文书粗略看了两眼,便茫然放回。转头听见顾客问询,立刻习惯性应声招呼:“要枕头啊,有的,有的。”

    在市井谋生的重压面前,一纸蒙冤的事故认定,似乎远不如一单生意、几文碎银来得真切。

    悬悬两月,日夜忐忑,终究等来了这场劈顶惊雷。所有侥幸、期盼、自我宽慰,尽数轰然破碎。阳德峰身心俱疲,再无任何念想,只求一场不问世事、彻底解脱的沉睡。

    他在地面铺开一张硬质纸箱,仰面静静躺下,焦糊气息萦绕不散,片刻后,均匀沉重的鼾声,缓缓在压抑的空气中漫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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