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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五章 隔岸观火

    百余章跌宕行来,一众人为火场真相奔走求索、逆风履险,唯有阳德峰孑然静立风波之外。世人皆斥他隔岸观火、置身事外,却无人窥见他进退维谷的窘迫困局。

    他从非冷眼无心,恰恰是深陷局中,每一步都如履薄冰,寸寸不敢妄动。那日消防人员勘场取证,所有疑点、物证无一例外,尽数归集于他的摊位。他心底惶然翻涌,数次攥紧掌心,欲上前开口问清端倪,最终却尽数将话语咽回腹中,缄口不言。

    他比任何人都清醒,这场针对性极强的勘证,锋芒早已悄然直指自己,横竖有一口黑锅、一桩罪责,迟早要扣在他头上。此刻贸然开口、贸然掺和追查,只会授人以柄,白白坐实身上的嫌疑。前路是阱,退后是枷,进退皆被桎梏困住。他只能默然伫立,看着众人在风浪里奔波求索,自己却束手无策、不敢近身半步。

    《苏幕遮·守光》

    桂树深,板屋旧。

    粮库车喧,隔堵斜阳瘦。

    物证摊前难启口,心悬惊雷,暗把罪影凑。

    藤椅凉,灯牌候。

    倦眼昏沉,怕见旁人走。

    欲问还休愁更久,隔岸观火,不敢近身救。

    地区粮库的大门恢弘敞亮,院内职工干部的宿舍楼崭新规整,崭新的楼宇既是整片区域的体面风光,也是居住者安稳顺遂的写照。往院外树荫深处踱几步,几株枝繁叶茂的粗壮桂花树旁,立着一栋上世纪七十年代的大板房,很旧。屋内租住的,皆是阳德峰这般背井离乡、进城谋生,在市井夹缝里落脚求生的异乡人。

    屋子开间不算局促,推门而入,角落的水池、自来水管一目了然。池边架着老式煤炉,旁侧是木板拼接钉制的高桌,油盐酱醋、砧板锅碗整齐罗列,算不上精致,却盛满寻常市井人家温热鲜活的烟火气。桌下立着几口陶缸,大缸储放米面,小缸腌制着家常酸菜;桌边摆着塑料水桶,旁侧搁着一只宽大塑料盆,皆是底层居家最寻常不过的琐碎物件。

    高桌旁支着一张粗糙木矮桌,是一家人日常吃饭、休憩的方寸之地。离矮桌旁两三步,一张挂着军绿色旧蚊帐的大床居于屋内正中,侧边并排一张小床,罩着同款蚊帐,轻轻护住一家老小的安眠。床脚层层堆叠着鼓囊的纸箱,内里塞满四季换洗衣物,满满当当占尽剩余空间。月租三百,水电按职工标准另行结算,这间陈旧简陋的板屋,装着阳德峰一家拥挤拮据,却也算踏实安稳的日常。

    屋侧虽开有一扇宽大窗户,却终年难沐暖阳。楼外三米处,一堵高墙笔直横亘,死死挡住采光。墙的那头,是崭新气派的金源 太 阳 城小区,七八层的高楼拔地而起,硬生生将落日余晖尽数隔绝在外,只留一隅终年不散的阴翳,沉沉覆满整间老屋。

    居所临街,门前是宽阔的城市大道,终日车水马龙,川流不息的前四后八重型货车络绎不绝。红绿相间的车头轰鸣疾驰,巨大的轮胎撑起厚重的橘红色车厢,防雨绿布偶尔被风翻卷,露出内里堆积如山、颗粒饱满的金黄谷粒。浩浩荡荡的车流一眼望不到尽头,连夜奔赴粮库待命,只待清晨工人入库卸粮。昼夜不息的车鸣喧嚣,成了这片老旧板屋恒久不变的背景噪响。

    “这些天摆摊,我心里总慌得很,丁点踏实感都没有,总怕那场大火的罪责,最后莫名其妙落到咱们头上。”蒋炳英俯身,轻轻给小床上熟睡的孩子掖好被角,压着极低的嗓音叮嘱阳德峰,“你夜里守摊多上点心、警醒些,千万别睡沉了。”

    路边摊火灾废墟之上,个体户都在重整摊位、收拾残局,艰难重启生计,只求挣一口糊口的安稳。阳德峰也在父母的帮衬下补齐货品,在废墟前支起简易摊位,混迹熙攘人群之中,沉默营生、低调度日。可他心底始终悬着一颗无形的惊雷,不知何时会轰然炸响,更不知这无妄之灾,哪天会径直落在自己身上。

    每到深夜独处,他总会暗自宽慰自己,应该不会有事。可这轻飘飘的自我慰藉,连他自己都难以信服。只要闭眼休憩,脑海中便反复浮现火场勘证、物证归集的画面,翻来覆去睡不着,心底的惶恐从未真正消散。

    尤其是夜深人静、无人值守之时,他总会悄悄松一口气,暗自侥幸:还好,今日风波未起,还好无人追责,这高悬的惊雷,又硬生生熬过了一日。这份侥幸渺小又卑微,是他身处绝境之中,唯一攥住的安稳。他太怕了,怕一朝倾覆,怕连累家人,怕这间拥挤却安稳的板屋、一家人辛苦打拼的生计,尽数毁于一场莫须有的罪名。

    “洗个澡我就去守摊。”阳德峰沉声应下妻子的叮嘱,嗓音低沉沙哑,心底早已纷乱如麻、千头万绪。

    他有满腹心事无从言说、无人可诉。摊位不过是在废墟前支起两顶帐篷伞,四周围着一层单薄的油布,简陋又脆弱。上半夜,总被旁侧烧烤摊升腾的烟火浓烟熏得睁不开眼、喘不过气;下半夜,总有几个湖南籍摊贩在周边辗转游荡,行踪飘忽不定,眼神晦让他时时警惕、处处提防。

    更让他捉摸不透的是肖童,此人立场模糊、行事莫测,任凭他反复揣摩,始终看不透分毫。还有宁德益一行人,日夜辗转火场四周、四处勘迹取证,奔波劳碌不休,他却全然猜不透对方的谋划与目的。

    此前他曾回父亲居所倾诉满心烦忧,老人劝他寻机打探众人底细,摸清事态脉络,也好心中有数,好过闭门瞎猜、终日惶恐。可从老家归来,他终究不敢贸然试探、轻易开口。

    他怕。

    他怕这场火案的所有证据本就隐隐指向自己,主动打探、主动靠近,无异于自投罗网、不打自招;他怕官方尚未定论,自己贸然掺和、靠近一众维权查真相的人,反倒引来旁人无端猜忌,被人恶意揣测,平白被扣上纵火的滔天罪责。思前想后,前路险、退路危,进退皆是绝境。他只能蜷缩在自己的方寸天地,谨小慎微、默然自保,半点不敢妄动。

    “这样就好,这样就很好了。”阳德峰搬来一把老旧藤椅,静静坐在晶亮眼镜店门前,一遍遍在心底默念自我安抚。无人路过之时,他便浅浅打盹,睡意极浅、心神紧绷,一点风声动静,便能让他骤然惊醒、心头骤紧;有人往来路过,他便即刻敛去眼底倦色与惶然,睁眼静观四周,装作若无其事、淡然观望的模样。

    半梦半醒、心神不宁之间,他总能望见宁德益、肖童、阳付宝一行人,在夜市摊周边辗转勘迹、细细排查,几道身影在沉沉夜色里忽隐忽现,每一次晃动,都牵动着他紧绷的神经。

    前日夜里,他撞见阳付宝在秧塘大排档前徘徊观望,便连忙稳住心神,以地道的庙头乡音出声搭话:“老乡,在此忙活什么?”

    阳付宝抬眸笑着看他,语气质朴淡然,轻轻回了一句:“来找湖南佬。”

    阳德峰的憨厚拘谨,阳付宝的朴实纯粹,两个不善言辞的老实人,一句简短对话过后,便再无言语,只剩沉沉夜色里,一阵尴尬又微妙的沉默。

    自那以后,夜夜皆是如此。阳德峰依旧独坐藤椅,守着对面简陋的摊位,时而闭目假寐,时而抬眼张望火场与人群。人民路上那栋标志性的黄色地标楼上,“临桂欢迎您”的灯牌,自夜幕初垂缓缓亮起,灯火通明直至凌晨深宵才悄然熄灭。

    待到满城灯火尽数散尽,夜色浓稠如墨,他才拖着一身疲惫与满心惶惑,缓缓踱步走回粮库旁那间阴冷老旧的板屋。

    推开门的那一刻,他总会悄然松劲,胸腔里悬了整夜的心,堪堪落地。

    “惊雷未炸,风波未起,今日无事。”于旁人而言,这只是平淡无奇的一夜;于他而言,每一次平安熬过夜色,都是一场侥幸的劫后余生。他默默庆幸,庆幸自己谨守分寸、未曾妄动,庆幸无人揪着疑点深究,庆幸这场漫天风波,今夜终究未曾落到自己身上。这份卑微又怯懦的幸运,支撑着他熬过一个又一个惶恐难安的日夜,成为他绝境之中唯一的慰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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