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6章 回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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夕阳就在这时候落下来。
不是晴日里那种透亮的夕阳，是穿过硝烟和尘雾之后的夕阳，橘红色的光像被稀释过，薄薄地、暖暖地铺在满目疮痍的街道上。
倒塌的楼房轮廓被光勾出来，断裂的钢筋、翻起的柏油、压在车下的招牌，全都被这层光罩住，忽然就不那么狰狞了。
三个巨人站在光里。
风从街口吹过来，卷着灰，也卷着远处人群压得很低的说话声。
刚才还在乱跑的人，现在都慢下来，仰起头，望向这三个站在夕阳里的巨大身影。有个被母亲抱在怀里的小孩，伸手指向巨人，忘了哭。
一个扶着断墙的老人，看了很久，慢慢把腰直了起来。
就那么站着。
不用喊，也不用谢。只要他们还立在那里，天就还塌不下来。
橘红色的光在他们身上停了一会儿，又慢慢往下沉。
雷欧这才转过身，朝横在路上的楼板走过去。
赛文的目光从天上收回来，落在孩子们这边。
奈克瑟斯听见那个孩子的声音，缓缓低下头。
小勉已经跑到街口，球鞋在碎砖上打了个滑。他仰起脸，那道身影高过街边的楼房，投下来的阴影把他整个人罩在里面。
“林笙！”
巨人转过身，在街边的空地上单膝跪下。那一跪，整条街的碎砖都跳了一下。小勉扶住栏杆站稳，阴影从他身上退开，变成一圈围着巨人膝头的光晕。
他的目光顺着那条垂下来的手臂望过去，最后停在巨人肩上那道爪痕上。
刚才最后一束光打出去的时候，他只顾着跟大家一起喊，嗓子都喊哑了。
现在离得这么近，他才看清那道爪痕从肩甲一直划到小臂，边缘的光还在一闪一闪，像没合上的伤口。
优追上来，一把替他提住快要滑到胳膊肘的书包带。浩落在后面，蹲下去捡从破口里漏出来的课本，一本一本拍掉灰，托住包底，整个人抱在怀里。
雷欧还在街口，一只手掀开横在路上的楼板，给剩下的人让出缺口。等最后一拨人跑过去，他才直起身，站回赛文旁边。两位银色巨人并肩立着，胸口的计时器都在隐隐发亮。
理沙抱着那本《格列佛游记》，走到小勉身侧。她另一只手托着红球，球不大，在她掌心发着温热的红光，把她半张脸映成橘色。
“许个愿吧，小勉。城市变回原来的样子，大家就都能回家了。”
红球的光映在小勉脸上，暖得发烫。
学校的方向还在冒烟，黑灰色的烟柱歪歪扭扭地往天上爬。他每天放学经过的那家粗点心店，招牌掉在路边，上面的字摔掉了一半，底下压着一辆变形的自行车。那是店长的车，小勉见过他骑。
只要再许一次愿望。
他的手往上抬了一点，指尖离红球还有半寸，又停住了。
“每次一出事，我就想，再许一个，就好了。”
小勉低头看着球。红球在他眼里跳。
“可下一回，我肯定又会想要别的。”
他把球从胸前托起来，抬眼望向理沙。
“我想让它消失。往后，谁都别再用了。”
球从他掌心升起，慢悠悠地飘过去，像有自己的主意。
理沙伸手接住。红光顺着她的指尖爬上来，一直映到她的眼睛里。
“那样的话……我也会消失。我和红球，本来就是一体的。”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说别人的事。
小勉伸出去的手还停在半空。
他看着女孩，过了几秒，才猛地扑过去抓住她的袖口。攥得太紧，指节都泛白了。
“那咱不许了！”他的声音劈了，“我把球藏起来，藏到谁也找不到。我答应你，再也、再也不用它了。”
他的手从袖口挪向红球，指尖离球面越来越近，最后在半寸外停住。
刚刚才说，再也不用了。 现在又想让它，留下理沙。
小勉猛地抬起头，去找街边的巨人。
“你帮帮她行不行？”他仰着脖子喊，“你那么厉害，连那么大的怪兽都打赢了……”
奈克瑟斯低下头。那张银色的脸在逆光里看不清楚表情。
林笙的声音落进几个孩子的意识里，很轻，像隔着很厚的一层水。
“小勉……这件事，连我也办不到。”
小勉仍仰着脸，张着嘴，像还要再求。直到理沙伸手过来，轻轻拉住他的手，他才慢慢转回来。
“我……也想跟你们一块儿上学。”
女孩把那本《格列佛游记》放进他臂弯，书脊还带着她掌心的温度。
“可我待过的那些地方啊，到最后，连学校都没了。”她望着冒烟的方向，“我不想这儿，也变成那样。”
小勉接住书，手指仍勾着她的袖口，没有放。
封皮上压出一道深折痕。逃出来的时候，是理沙一把接住了它，一路替他拿到现在。刚才过那道裂口，也是她伸手拉了他一把。
他低头，用拇指把那道折痕一点一点抚平。然后，慢慢松开了那截袖口。
风从街口吹过来，翻开扉页。小勉伸手按住，指腹在空白的纸页上停了一会儿。
他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空着的那只手。那只手刚才还紧紧勾着理沙的袖口，现在指尖是凉的。
然后他偏过头，看了理沙一眼。女孩站在红球旁边，红光在她脸上一跳一跳的。她没有催他，也没有躲。
小勉把书朝上举起来。举得不高，刚够到自己下巴，因为他知道那只大手能伸到。
“林笙……你在这儿，给我签个名好不好？”
他说完没有放下书，就那么举着，仰着脸看巨人。风把他额前的头发吹起来，盖住眼睛，他也不抬手去拢。
意思全在那个举着的姿势里了。
奈克瑟斯低下头。
巨人没有马上抬手。他看着仰脸的孩子，看了很久，久到小勉的胳膊开始发抖，久到他的膝盖都有点软。但他没有把书放下来。
林笙的声音这才落进他意识里，很轻。
“想清楚了？”
小勉点头。点得很慢，但是很稳。
优走过来，一句话没说，在他旁边站定，伸手替他扶住书的底。
奈克瑟斯这才抬起手。他的指尖亮起一点柔和的金光，像一粒落在纸上的星子。那点光落在空白的扉页上，先一笔一划写下林笙的名字，停了一停，又接着写下一句话。
只要你们相信未来，这个世界就不会毁灭。
光散去。纸上的字迹留着，像还在微微发烫。
小勉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他没有再伸手去摸，而是把书合上，紧紧抱回怀里，按在胸口，像要把那句话按进心跳里。
然后他转过身，走向理沙。
女孩站在红球旁边。她的袖口已经开始透出身后的街道，能看见后面的路灯杆。她没有退，就那么站着，笑着等他。
小勉走过去，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凉，比刚才那截袖口还凉。
“我要红球消失。”他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永远，消失。”
红色从球面一层一层褪去，像潮水退下去。取而代之的是澄蓝的光，从他们交握的手指缝里漏出来，映亮了两个人的脸。
小勉往前站了一步，想把她拉近些。可理沙的袖口已经完全透出了身后的街道，他能握住的地方越来越少，像握着一捧正在从指缝漏走的沙。
“谢谢你，小勉。”
女孩朝他笑了。那笑容很轻，像风一吹就会散。
“我会一直记着你的。”
这句话刚说完，理沙的手便在他掌心散开，化作无数细小的光点，顺着风向上飘。
小勉伸出的胳膊还停在那里，保持着握她的姿势。优从旁边托住他快要滑下去的书，没有说话，只是陪着他抬头，看那些光点一点一点往天上飘。
街口，雷欧的肩背也亮了起来，那光比刚才更亮，像在燃烧。赛文站在他身侧，额头上银色头镖的轮廓已经透出后面的天空。
奈克瑟斯撑着膝头起身，站起身的那一刻，投下来的阴影重新盖住了整条街。
小勉跟着仰起脸，看见雷欧朝林笙伸出拳头。林笙抬手碰上去，两只巨大的拳面抵住，抵了很久，没有分开。
“这一仗，赢得漂亮。”
凤源的声音仍像战斗时那么稳，不高，但整条街都听得见。
“记住今天怎么赢的。下回碰硬茬，别光拼命。还有，不要忘记修行的那些日子。”
他顿了一下，抵着的拳面没松。
“活着回来。”
林笙没有说话，只是放开拳头，伸手紧紧握住他的腕部。
赛文的手落在他另一边肩上。那只手很大，很沉。
“那孩子松开红球的时候，守住的东西，不比你少。”
诸星团转过头，望向小勉。小勉还抱着书，仰着脸，脸上的泪痕被风吹得发紧，一道一道的。
“往后再看到人类的软弱，别忘今天。”赛文的声音很平，“要相信他们。”
奈克瑟斯挺直肩背，把敬礼的手举到额前。
“队长，凤源哥……多保重。”
雷欧朝他重重点了一下头。赛文放在他肩上的那只手收了回去，在身侧站定。
光漫过两位战士的胸前，从胸口的计时器开始亮，沿着手臂向外散开。小勉看着雷欧的拳面一点一点变淡，又看着赛文额头上银色头镖的轮廓，像被橡皮擦去一样，慢慢消失在天空里。
街口只剩下一位巨人。
林笙举在额前的手，停了很久才放下来。
过了片刻，他低下头，望向脚边的孩子们。
小勉已经看见奈克瑟斯指间散出来的光屑。他抱着书往前跑，跑了两步，又在巨人巨大的脚边停下来，不敢再靠近。
“我还以为……”他的声音哑了，“赢了，你就不用走了。”
奈克瑟斯俯下身，重新在街边单膝跪下。他把右手伸到几个孩子面前，食指落在路面上，放得很轻，怕碰碎了什么。
小勉把书夹在胳膊下面，腾出空着的那只手，贴上去。那根食指比他整个人还长，他把手张到最大，也只能按住指侧的一小块地方。
林笙低头看着他。那张银色的脸甲上，眼睛的位置柔得像水。
“我也有得回去啊，小鬼。”
小勉没有再求他留下。他低下头，把掌心往那根透明的手指上贴得更紧。巨人的手背正透出后面的路灯，他按住的那一小块地方，也在一点一点变淡。
奈克瑟斯抬起左手，在街道上方慢慢展开五根手指。那只手很大，遮住了半边天。
“走之前，留给你们五句话，就当是我的奥特五大誓言。我自己，也得守着。”
优他们默默站到小勉身旁。路边的人也停下脚步，不管是大人还是孩子，都仰起头，望向那只举在半空的手。
“一，饿了就吃饭，累了就睡觉。好好疼自己，你啊，也是很重要的人。”
“二，自己的玩具要爱惜，别人的也一样。谁都有舍不得摔坏的东西。”
“三，水打翻了，先说声对不起，再拿块布把它擦干。做错了事，就从眼前能补上的地方，开始补。”
小勉仰着脸，一个字一个字往心里记。奈克瑟斯胸前的光已经透出了身后的楼房，整个人像一盏快要燃尽的灯，但他的声音还是清清楚楚，落在小勉耳朵里。
“四，自己摔了，可以喊人扶；看见别人摔了，也记得伸手拉一把。”
“五，想要花，就自己埋颗种子，记得浇水。今天没开，也别急着把它挖出来，好好等它长大。”
小勉低下头去摸那根手指，手掌穿过透明的指节，落了个空。
他急了，赶紧仰起脸，扯着嗓子往上喊。
“第一条你也得给我记着！回去第一件事，先治伤！”
林笙的声音里带了点笑，那笑意通过意识传过来，温温的。
“行，回去就找人治。这回，听你的。”
那只举在空中的左手朝他们慢慢摆了摆，像每个早上送孩子出门的父亲。
“再见啦，小鬼们。……好好长大。”
光沿着奈克瑟斯的肩背散开，从他的轮廓边缘开始，一点一点变成无数飞散的光屑。小勉还仰着脸望着他，那张银色的面甲已经透出了后面的天空和云。
他往前追了一步。
“林笙！”
巨人举起的那只手掌，是最后才淡去的。
小勉又跑了两步，鞋底在碎砖上磨出声响，最后停在空下来的街道上。他仰起头，沿着那些散开的光，一朵云一朵云地找了很久。直到优走过来，轻轻握住他的手腕，他才低下头。
小勉把书紧紧抱到胸前，终于，在优的肩膀旁边，哭出了声。
最后一点蓝光散去。
残墙、街道，还有几个孩子挤在一起的小小身影，都被那片温柔的白光盖住了。
几天后的清晨，阳光斜斜地照进屋里。母亲推开房门的时候，小勉正坐在床边，一页一页翻着那本《格列佛游记》。
窗外有自行车经过，车铃叮叮当当地响了两声。街口的房子完完整整地立着，墙是白的，瓦是灰的。那天塌下来的那段墙下面，一个上班的大人停下来，系了系松开的鞋带。
一切都像没发生过。
母亲催他吃早饭，又把洗好的书包放在床边。
小勉伸手托了一下包底。
那道划开的口子已经不见了，缝得平平整整，像从来没有破过。他把《格列佛游记》放进书包最里面一层，出门前，又掏出来，翻开扉页看了一眼。
字迹还在。
林笙的名字，还有那行字，都好好地躺在纸页上，墨色很稳。
母亲替他找出落在柜上的帽子。小勉接过来，在手里捏了一会儿，没有立刻戴。
“妈妈，我喜欢奥特曼，”他顿了顿，声音很轻，“……也很喜欢你。”
母亲拿着书包带的手停了一下。她没有问为什么，只是走过来，替他把书包带提好，又整了整他的衣领。
“那今天早点回来，”她说，“别又叫我满世界找你。”
小勉用力点头，跑下门口的台阶。到了路口，他还回过头，朝站在门边的母亲挥了挥手。
那天上午的第一节课，语文老师抱着教案走进来，身后跟着一个女孩。
“这是我们班新来的转学生。”
女孩站到讲台旁边，朝全班深深鞠了一躬。阳光从她背后的窗户照进来，给她的头发镶了一圈金边。
“我叫七濑理沙，请大家多多关照。”
小勉本来在低头转铅笔。
他猛地抬起头。
铅笔从他指间滚出去，在桌上滚了半圈，被优一伸手按在桌边。他已经站了起来，膝盖狠狠撞在桌子底下，整张桌子都晃了一下，前排的同学回头看他。
讲台上的女孩朝他看过来。
小勉的手撑在桌沿，指节发白。那个名字到了嘴边，喉咙像被什么堵住，过了好一会儿，才挤出来。
“理沙。”
声音不大，但讲台边的女孩听见了。
老师提醒他坐下。他这才发现自己站着，慌忙坐下去，板凳都没坐稳。
女孩背着书包，从课桌之间的过道慢慢走过来。小勉往里面挪了又挪，给她让出靠窗的位置。她经过他身边的时候，偏过头，朝他笑了一下，和那天在红光里消散时的笑容，一模一样。
下课后，两个人没有在教室待着，一起爬上了教学楼的屋顶。
风很大，吹得理沙的裙子往后飘。小勉把那本《格列佛游记》递给她，接过来，自己替她翻到扉页。
“这句话啊，”他看着那行字，声音很认真，“是我最喜欢的英雄，留给我的。”
理沙伸手接住书，低下头，一个字一个字地读。
楼下的操场上，同学正追着球跑，喊叫声一层一层传上来。街口那家粗点心店的老板推开店门，把摔掉过字的招牌重新搬出来，挂正。小勉扶着栏杆，朝那个方向望了一会儿，又慢慢仰起脸。
天上的云走得很慢。云缝之间，有一点银红色的亮光，一闪，一闪，像那天朝他举起来的那只大手臂。
小勉抬起手，朝那里用力挥了挥。
理沙跟着抬起头。风把书页吹得哗哗翻，露出下面林笙的签名，还有那行字。
楼下的上课铃响了。小勉伸手替她按住被风吹起的书页，两个人一起转身，往楼梯口走。
“放学一块儿走，”他说，“我给你好好讲讲他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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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个巨人站在光里。
风从街口吹过来，卷着灰，也卷着远处人群压得很低的说话声。
刚才还在乱跑的人，现在都慢下来，仰起头，望向这三个站在夕阳里的巨大身影。有个被母亲抱在怀里的小孩，伸手指向巨人，忘了哭。
一个扶着断墙的老人，看了很久，慢慢把腰直了起来。
就那么站着。
不用喊，也不用谢。只要他们还立在那里，天就还塌不下来。
橘红色的光在他们身上停了一会儿，又慢慢往下沉。
雷欧这才转过身，朝横在路上的楼板走过去。
赛文的目光从天上收回来，落在孩子们这边。
奈克瑟斯听见那个孩子的声音，缓缓低下头。
小勉已经跑到街口，球鞋在碎砖上打了个滑。他仰起脸，那道身影高过街边的楼房，投下来的阴影把他整个人罩在里面。
“林笙！”
巨人转过身，在街边的空地上单膝跪下。那一跪，整条街的碎砖都跳了一下。小勉扶住栏杆站稳，阴影从他身上退开，变成一圈围着巨人膝头的光晕。
他的目光顺着那条垂下来的手臂望过去，最后停在巨人肩上那道爪痕上。
刚才最后一束光打出去的时候，他只顾着跟大家一起喊，嗓子都喊哑了。
现在离得这么近，他才看清那道爪痕从肩甲一直划到小臂，边缘的光还在一闪一闪，像没合上的伤口。
优追上来，一把替他提住快要滑到胳膊肘的书包带。浩落在后面，蹲下去捡从破口里漏出来的课本，一本一本拍掉灰，托住包底，整个人抱在怀里。
雷欧还在街口，一只手掀开横在路上的楼板，给剩下的人让出缺口。等最后一拨人跑过去，他才直起身，站回赛文旁边。两位银色巨人并肩立着，胸口的计时器都在隐隐发亮。
理沙抱着那本《格列佛游记》，走到小勉身侧。她另一只手托着红球，球不大，在她掌心发着温热的红光，把她半张脸映成橘色。
“许个愿吧，小勉。城市变回原来的样子，大家就都能回家了。”
红球的光映在小勉脸上，暖得发烫。
学校的方向还在冒烟，黑灰色的烟柱歪歪扭扭地往天上爬。他每天放学经过的那家粗点心店，招牌掉在路边，上面的字摔掉了一半，底下压着一辆变形的自行车。那是店长的车，小勉见过他骑。
只要再许一次愿望。
他的手往上抬了一点，指尖离红球还有半寸，又停住了。
“每次一出事，我就想，再许一个，就好了。”
小勉低头看着球。红球在他眼里跳。
“可下一回，我肯定又会想要别的。”
他把球从胸前托起来，抬眼望向理沙。
“我想让它消失。往后，谁都别再用了。”
球从他掌心升起，慢悠悠地飘过去，像有自己的主意。
理沙伸手接住。红光顺着她的指尖爬上来，一直映到她的眼睛里。
“那样的话……我也会消失。我和红球，本来就是一体的。”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说别人的事。
小勉伸出去的手还停在半空。
他看着女孩，过了几秒，才猛地扑过去抓住她的袖口。攥得太紧，指节都泛白了。
“那咱不许了！”他的声音劈了，“我把球藏起来，藏到谁也找不到。我答应你，再也、再也不用它了。”
他的手从袖口挪向红球，指尖离球面越来越近，最后在半寸外停住。
刚刚才说，再也不用了。 现在又想让它，留下理沙。
小勉猛地抬起头，去找街边的巨人。
“你帮帮她行不行？”他仰着脖子喊，“你那么厉害，连那么大的怪兽都打赢了……”
奈克瑟斯低下头。那张银色的脸在逆光里看不清楚表情。
林笙的声音落进几个孩子的意识里，很轻，像隔着很厚的一层水。
“小勉……这件事，连我也办不到。”
小勉仍仰着脸，张着嘴，像还要再求。直到理沙伸手过来，轻轻拉住他的手，他才慢慢转回来。
“我……也想跟你们一块儿上学。”
女孩把那本《格列佛游记》放进他臂弯，书脊还带着她掌心的温度。
“可我待过的那些地方啊，到最后，连学校都没了。”她望着冒烟的方向，“我不想这儿，也变成那样。”
小勉接住书，手指仍勾着她的袖口，没有放。
封皮上压出一道深折痕。逃出来的时候，是理沙一把接住了它，一路替他拿到现在。刚才过那道裂口，也是她伸手拉了他一把。
他低头，用拇指把那道折痕一点一点抚平。然后，慢慢松开了那截袖口。
风从街口吹过来，翻开扉页。小勉伸手按住，指腹在空白的纸页上停了一会儿。
他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空着的那只手。那只手刚才还紧紧勾着理沙的袖口，现在指尖是凉的。
然后他偏过头，看了理沙一眼。女孩站在红球旁边，红光在她脸上一跳一跳的。她没有催他，也没有躲。
小勉把书朝上举起来。举得不高，刚够到自己下巴，因为他知道那只大手能伸到。
“林笙……你在这儿，给我签个名好不好？”
他说完没有放下书，就那么举着，仰着脸看巨人。风把他额前的头发吹起来，盖住眼睛，他也不抬手去拢。
意思全在那个举着的姿势里了。
奈克瑟斯低下头。
巨人没有马上抬手。他看着仰脸的孩子，看了很久，久到小勉的胳膊开始发抖，久到他的膝盖都有点软。但他没有把书放下来。
林笙的声音这才落进他意识里，很轻。
“想清楚了？”
小勉点头。点得很慢，但是很稳。
优走过来，一句话没说，在他旁边站定，伸手替他扶住书的底。
奈克瑟斯这才抬起手。他的指尖亮起一点柔和的金光，像一粒落在纸上的星子。那点光落在空白的扉页上，先一笔一划写下林笙的名字，停了一停，又接着写下一句话。
只要你们相信未来，这个世界就不会毁灭。
光散去。纸上的字迹留着，像还在微微发烫。
小勉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他没有再伸手去摸，而是把书合上，紧紧抱回怀里，按在胸口，像要把那句话按进心跳里。
然后他转过身，走向理沙。
女孩站在红球旁边。她的袖口已经开始透出身后的街道，能看见后面的路灯杆。她没有退，就那么站着，笑着等他。
小勉走过去，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凉，比刚才那截袖口还凉。
“我要红球消失。”他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永远，消失。”
红色从球面一层一层褪去，像潮水退下去。取而代之的是澄蓝的光，从他们交握的手指缝里漏出来，映亮了两个人的脸。
小勉往前站了一步，想把她拉近些。可理沙的袖口已经完全透出了身后的街道，他能握住的地方越来越少，像握着一捧正在从指缝漏走的沙。
“谢谢你，小勉。”
女孩朝他笑了。那笑容很轻，像风一吹就会散。
“我会一直记着你的。”
这句话刚说完，理沙的手便在他掌心散开，化作无数细小的光点，顺着风向上飘。
小勉伸出的胳膊还停在那里，保持着握她的姿势。优从旁边托住他快要滑下去的书，没有说话，只是陪着他抬头，看那些光点一点一点往天上飘。
街口，雷欧的肩背也亮了起来，那光比刚才更亮，像在燃烧。赛文站在他身侧，额头上银色头镖的轮廓已经透出后面的天空。
奈克瑟斯撑着膝头起身，站起身的那一刻，投下来的阴影重新盖住了整条街。
小勉跟着仰起脸，看见雷欧朝林笙伸出拳头。林笙抬手碰上去，两只巨大的拳面抵住，抵了很久，没有分开。
“这一仗，赢得漂亮。”
凤源的声音仍像战斗时那么稳，不高，但整条街都听得见。
“记住今天怎么赢的。下回碰硬茬，别光拼命。还有，不要忘记修行的那些日子。”
他顿了一下，抵着的拳面没松。
“活着回来。”
林笙没有说话，只是放开拳头，伸手紧紧握住他的腕部。
赛文的手落在他另一边肩上。那只手很大，很沉。
“那孩子松开红球的时候，守住的东西，不比你少。”
诸星团转过头，望向小勉。小勉还抱着书，仰着脸，脸上的泪痕被风吹得发紧，一道一道的。
“往后再看到人类的软弱，别忘今天。”赛文的声音很平，“要相信他们。”
奈克瑟斯挺直肩背，把敬礼的手举到额前。
“队长，凤源哥……多保重。”
雷欧朝他重重点了一下头。赛文放在他肩上的那只手收了回去，在身侧站定。
光漫过两位战士的胸前，从胸口的计时器开始亮，沿着手臂向外散开。小勉看着雷欧的拳面一点一点变淡，又看着赛文额头上银色头镖的轮廓，像被橡皮擦去一样，慢慢消失在天空里。
街口只剩下一位巨人。
林笙举在额前的手，停了很久才放下来。
过了片刻，他低下头，望向脚边的孩子们。
小勉已经看见奈克瑟斯指间散出来的光屑。他抱着书往前跑，跑了两步，又在巨人巨大的脚边停下来，不敢再靠近。
“我还以为……”他的声音哑了，“赢了，你就不用走了。”
奈克瑟斯俯下身，重新在街边单膝跪下。他把右手伸到几个孩子面前，食指落在路面上，放得很轻，怕碰碎了什么。
小勉把书夹在胳膊下面，腾出空着的那只手，贴上去。那根食指比他整个人还长，他把手张到最大，也只能按住指侧的一小块地方。
林笙低头看着他。那张银色的脸甲上，眼睛的位置柔得像水。
“我也有得回去啊，小鬼。”
小勉没有再求他留下。他低下头，把掌心往那根透明的手指上贴得更紧。巨人的手背正透出后面的路灯，他按住的那一小块地方，也在一点一点变淡。
奈克瑟斯抬起左手，在街道上方慢慢展开五根手指。那只手很大，遮住了半边天。
“走之前，留给你们五句话，就当是我的奥特五大誓言。我自己，也得守着。”
优他们默默站到小勉身旁。路边的人也停下脚步，不管是大人还是孩子，都仰起头，望向那只举在半空的手。
“一，饿了就吃饭，累了就睡觉。好好疼自己，你啊，也是很重要的人。”
“二，自己的玩具要爱惜，别人的也一样。谁都有舍不得摔坏的东西。”
“三，水打翻了，先说声对不起，再拿块布把它擦干。做错了事，就从眼前能补上的地方，开始补。”
小勉仰着脸，一个字一个字往心里记。奈克瑟斯胸前的光已经透出了身后的楼房，整个人像一盏快要燃尽的灯，但他的声音还是清清楚楚，落在小勉耳朵里。
“四，自己摔了，可以喊人扶；看见别人摔了，也记得伸手拉一把。”
“五，想要花，就自己埋颗种子，记得浇水。今天没开，也别急着把它挖出来，好好等它长大。”
小勉低下头去摸那根手指，手掌穿过透明的指节，落了个空。
他急了，赶紧仰起脸，扯着嗓子往上喊。
“第一条你也得给我记着！回去第一件事，先治伤！”
林笙的声音里带了点笑，那笑意通过意识传过来，温温的。
“行，回去就找人治。这回，听你的。”
那只举在空中的左手朝他们慢慢摆了摆，像每个早上送孩子出门的父亲。
“再见啦，小鬼们。……好好长大。”
光沿着奈克瑟斯的肩背散开，从他的轮廓边缘开始，一点一点变成无数飞散的光屑。小勉还仰着脸望着他，那张银色的面甲已经透出了后面的天空和云。
他往前追了一步。
“林笙！”
巨人举起的那只手掌，是最后才淡去的。
小勉又跑了两步，鞋底在碎砖上磨出声响，最后停在空下来的街道上。他仰起头，沿着那些散开的光，一朵云一朵云地找了很久。直到优走过来，轻轻握住他的手腕，他才低下头。
小勉把书紧紧抱到胸前，终于，在优的肩膀旁边，哭出了声。
最后一点蓝光散去。
残墙、街道，还有几个孩子挤在一起的小小身影，都被那片温柔的白光盖住了。
几天后的清晨，阳光斜斜地照进屋里。母亲推开房门的时候，小勉正坐在床边，一页一页翻着那本《格列佛游记》。
窗外有自行车经过，车铃叮叮当当地响了两声。街口的房子完完整整地立着，墙是白的，瓦是灰的。那天塌下来的那段墙下面，一个上班的大人停下来，系了系松开的鞋带。
一切都像没发生过。
母亲催他吃早饭，又把洗好的书包放在床边。
小勉伸手托了一下包底。
那道划开的口子已经不见了，缝得平平整整，像从来没有破过。他把《格列佛游记》放进书包最里面一层，出门前，又掏出来，翻开扉页看了一眼。
字迹还在。
林笙的名字，还有那行字，都好好地躺在纸页上，墨色很稳。
母亲替他找出落在柜上的帽子。小勉接过来，在手里捏了一会儿，没有立刻戴。
“妈妈，我喜欢奥特曼，”他顿了顿，声音很轻，“……也很喜欢你。”
母亲拿着书包带的手停了一下。她没有问为什么，只是走过来，替他把书包带提好，又整了整他的衣领。
“那今天早点回来，”她说，“别又叫我满世界找你。”
小勉用力点头，跑下门口的台阶。到了路口，他还回过头，朝站在门边的母亲挥了挥手。
那天上午的第一节课，语文老师抱着教案走进来，身后跟着一个女孩。
“这是我们班新来的转学生。”
女孩站到讲台旁边，朝全班深深鞠了一躬。阳光从她背后的窗户照进来，给她的头发镶了一圈金边。
“我叫七濑理沙，请大家多多关照。”
小勉本来在低头转铅笔。
他猛地抬起头。
铅笔从他指间滚出去，在桌上滚了半圈，被优一伸手按在桌边。他已经站了起来，膝盖狠狠撞在桌子底下，整张桌子都晃了一下，前排的同学回头看他。
讲台上的女孩朝他看过来。
小勉的手撑在桌沿，指节发白。那个名字到了嘴边，喉咙像被什么堵住，过了好一会儿，才挤出来。
“理沙。”
声音不大，但讲台边的女孩听见了。
老师提醒他坐下。他这才发现自己站着，慌忙坐下去，板凳都没坐稳。
女孩背着书包，从课桌之间的过道慢慢走过来。小勉往里面挪了又挪，给她让出靠窗的位置。她经过他身边的时候，偏过头，朝他笑了一下，和那天在红光里消散时的笑容，一模一样。
下课后，两个人没有在教室待着，一起爬上了教学楼的屋顶。
风很大，吹得理沙的裙子往后飘。小勉把那本《格列佛游记》递给她，接过来，自己替她翻到扉页。
“这句话啊，”他看着那行字，声音很认真，“是我最喜欢的英雄，留给我的。”
理沙伸手接住书，低下头，一个字一个字地读。
楼下的操场上，同学正追着球跑，喊叫声一层一层传上来。街口那家粗点心店的老板推开店门，把摔掉过字的招牌重新搬出来，挂正。小勉扶着栏杆，朝那个方向望了一会儿，又慢慢仰起脸。
天上的云走得很慢。云缝之间，有一点银红色的亮光，一闪，一闪，像那天朝他举起来的那只大手臂。
小勉抬起手，朝那里用力挥了挥。
理沙跟着抬起头。风把书页吹得哗哗翻，露出下面林笙的签名，还有那行字。
楼下的上课铃响了。小勉伸手替她按住被风吹起的书页，两个人一起转身，往楼梯口走。
“放学一块儿走，”他说，“我给你好好讲讲他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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