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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9章 他第二次把手放回腿上

    “今天核最后一样:学生陈述。”

    十二月二十五号,周五,上午九点整。区教育局三楼会议室。

    长桌一边坐着两位工作人员——戴眼镜姓沈的那位和记录的那位。

    另一边坐着三个人。

    严崇仁在中间。

    温良在最靠门那个位置。

    岑玉茹在他斜对面,靠窗那一侧。

    从九点整到现在,这三个人没有说过话。

    九点零二分。

    戴眼镜那位把一沓东西放在桌上。

    “十二月十五号上午十点到十点五十分,我们在高三(7)班问话。”

    “五十三个学生每人写了一份。”

    “今天核最后一样:学生陈述。”

    他把那一沓分成两摞。

    左边那摞厚。

    “这里头有二十九份,落款日期是同一天。”

    “十一月十八号。”

    “我们那天问的是三样:这一年被改过没有;知不知道自己被改;对墙上贴的那些怎么想。”

    “我们没有问表决。”

    他把左边那摞往前推了一寸。

    “这二十九份,全部主动写了表决那件事。”

    “今天我一份一份念。”

    “念之前先说规矩。”

    戴眼镜那位往岑玉茹那边看了一眼。

    “岑女士是举报人,按规定可以旁听核对。”

    “温老师是当事人,按规定可以列席。”

    “念的时候两位都不要打断。”

    “念完你们各自可以提。”

    岑玉茹点了一下头。

    温良也点了一下头。

    他两只手放在腿上。

    九点零七分。

    第一份。

    “三月我被改过一次。那次我不知道。十一月十号他贴在墙上我才知道。”

    “十一月十八号我投的签。”

    第二份。

    “我这一年被改过四回。四回的日期都在他给我的清单上。”

    “我照着清单勾了三条。”

    第三份。

    “我不知道自己被改的时候是什么感觉。我是后来看清单才知道有那几天。”

    第七份。

    “表决那三天他没有进过教室。”

    “我们班有个人问过我他会不会私下找我们。他没有找过我。”

    第九份。

    “票是我自己写的。”

    “上头写着我的学号和我的名字。”

    九点十五分。

    第十二份。

    “他在墙上贴过一张纸,写着改动责任人温良,底下是他自己签的名。”

    “那张纸挂了一个多月。”

    第十九份。

    戴眼镜那位念到一半停下来了。

    他把那一份举起来看了一遍。

    “这里头有一句我不明白。”

    他念了那一句。

    “唱完票以后他把票还给我们了。他走到每个人座位旁边,两只手递过来。”

    他把纸放下。

    “这个‘还票’是什么意思。”

    九点二十分。

    严崇仁开口了。

    “这件事我在场的人跟我说过。”

    “十一月十八号唱票,五十三张票唱完,结果写在纸上贴到墙上。”

    “唱完以后,温老师把那二十九张签字的票,一张一张还给了投票的本人。”

    “还给本人?”

    “还给本人。”严崇仁说,“他念一个学号,走到那个座位旁边,双手递过去。”

    “二十九个座位,走了二十九趟。”

    戴眼镜那位把那一份放到一边。

    放的时候他的手停了一下。

    记录那位抬起头看了严崇仁一眼,又低下头接着记。

    他没有再问。

    “接着念。”

    第二十份。

    “票现在在我这儿。我夹在数学书里。”

    第二十二份。

    “他把票还给我的时候说了一句:这是你自己写的,你自己拿着。”

    第二十五份。

    “我问过他这个能不能不要。他说不能。”

    九点二十八分。

    念完二十九份是九点三十一分。

    戴眼镜那位把最后一份放下。

    他从记录本上抬起头。

    “我先报三个数。”

    “第一,这二十九份里头,没有一份说他逼过人。”

    “一份都没有。”

    “第二,二十九份里有二十七份提到‘票是我自己写的’,或者‘票后来还给我了’。”

    “剩下两份没提这个,提的是别的。”

    “第三,二十九份里有十九份提到刚才那个细节:他走到座位旁边,双手把票递过来。”

    “十九份。”

    “这十九个人的座位分在四个组,不是坐在一块儿的。”

    九点三十四分。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会儿。

    记录的那位把这三个数抄进了记录。

    戴眼镜那位这时候转过来。

    “温老师。”

    “我在。”

    “这二十九份,你有没有要补充或者更正的。”

    温良把手从腿上拿起来。

    “有一处。”

    严崇仁转过头看了他一眼。

    “你说。”

    “第七份和第九份里头,有两句话是这个意思:他没有逼过我们。”

    “对。”

    “这一句要更正。”

    戴眼镜那位把笔停住了。

    “怎么更正。”

    “三月到十月,我改过三十六个人,四十七次。”

    “这四十七次里头,有九次事后我也没有告诉本人。”

    温良说得很平常。

    “那九次里的那几个人,当时不知道我改过他。”

    “不知道就谈不上逼不逼。”

    “所以这一句不能算在‘他没有逼过我们’里头。”

    九点四十分。

    会议室里没有人说话。

    “温老师。”戴眼镜那位说,“这一句是学生替你说的好话。”

    “我知道。”

    严崇仁在旁边动了一下。

    他张了张嘴,没有出声。

    “你现在要把它划掉。”

    “不是划掉。”温良说。

    “我要在旁边加一行:这一句只适用于知道自己被改过的那二十七个人。”

    “另外九次,本人当时不知情,这一句对他们不成立。”

    “那这九个人是谁。”

    “我交上来那本账本里有。”

    温良把手放在桌沿上。

    “第十一页到第十三页,一共九行。”

    “每一行前头我画了一个点。”

    “那个点是我十二月十二号自己补上去的,不是三月那时候画的。”

    “为什么当时不画。”

    “因为当时我没觉得这九次跟别的三十八次有什么不一样。”

    “十二月十二号我把三条从头过一遍的时候才分出来。”

    戴眼镜那位在记录本上记了一行。

    “账本我们收着,一会儿核。”

    “核完你们要是有一行对不上,跟我说。”温良说。

    戴眼镜那位看了他两秒。

    然后他往记录那位那边点了一下头。

    “记上。”

    记录的那位把这一段记完了。

    “岑女士。”

    岑玉茹这时候才动了一下。

    从九点整到现在,她一直坐在窗边那个位置上,没有打断过一次,也没有说过一句话。

    “我要看原件。”

    九点四十五分。

    “可以。”

    戴眼镜那位把那二十九份推过去。

    岑玉茹把它们拿到自己面前。

    她一份一份翻。

    翻得不快。

    有几份她看了很久,有几份翻过去很快。

    九点五十六分,她翻到最后一份。

    她把最后一份放下。

    放下以后她没有立刻把手拿开。

    她的手在那一沓上按着。

    按了几秒。

    九点五十七分。

    “念得没有断章。”她说。

    “没有。”戴眼镜那位说,“二十九份全文都在。”

    “字也是他们自己写的。”

    “是他们自己写的。”

    岑玉茹把手从那一沓上拿开。

    她抬起头。

    这是今天上午她第一次看温良。

    “这二十九个孩子说的都是真的。”

    “我信。”

    会议室里没有人说话。

    戴眼镜那位把记录本翻到新的一页。

    “岑女士,那我问一句程序上的。”

    “您问。”

    “您听完这些,要不要撤回举报。”

    岑玉茹把手放在桌上。

    “我不撤。”

    “岑女士。”戴眼镜那位说,“您刚才说您信。”

    “我信。”

    “那您——”

    “我听完了。”

    她把桌上那二十九份往前推了半寸,推回到长桌中间。

    “我不是不信这二十九个孩子。”

    “我也不是要办温老师。”

    “我往区里递那份材料的时候,附了一句话。”

    “那句话我今天再说一遍:我不是要办他,我是要有人管这五十三个孩子。”

    十点零三分。

    “可这二十九份能说明学生没有受到强迫。”

    “能说明。”

    “那您为什么还不撤。”

    岑玉茹看着桌上那一沓。

    “因为三年前那四十二个孩子。”

    她把手收回去。

    “也没有一个说过范守义的坏话。”

    会议室里没有人接这一句。

    温良看着桌子中间那一沓。

    十点零五分。

    他没有反驳。

    他也没有点头。

    他把手从桌沿上收回去,放回腿上。

    那是他今天上午第二次把手放回腿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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