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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2章 卢谭兵变(上)

    卢琚的手已经摸到了刀柄。

    他在广州横行多年,刘崇龟病重以后,连节堂里众多文武都不敢抬头看他。

    如今当着数百亲兵,被人喝令跪下,那股怒火直冲脑门,几乎就要拔刀!

    身后的牙将却没有动。

    府门前,李炘已经侧过身,挡在宗王与他之间。

    两旁弩手抬起弩首,几十支箭齐齐指了过来。

    清远败兵说过,这弩百步之内,便能穿甲。

    卢琚眼角抽动,终于缓缓松开手,咬紧牙关,屈膝跪下。

    “末将卢琚,拜见薛王殿下。”

    话说出口,他连脖颈都涨红了。

    怀远馆那一营兵还没回来,眼下翻脸,自己的脑袋怕是要先落地。

    这口气,他得忍!

    李知柔却没再看他,抬手指向堂前。

    “给杨先生松绑。”

    一名牙兵望向卢琚,迟疑不动。

    两名披甲殿直已经越过他,径直走到杨洞潜身边,割开绳索,将人扶起。

    卢琚咬紧了牙,又赶紧挤出笑脸。

    “大王远来,末将治军无状,扰了州中安宁,容末将入内禀明。”

    他退开一步让路,转头向亲信低声交代,去取印匣,顺便将诸营将校召来听命。

    那亲信与他对视一眼,立即从侧门走了。

    卢琚随即招过一名牙将,压着声音吩咐。

    “叫弟兄们守住门户,谁也别先缴械,真让北兵接了营,前日分下去的钱,还能留得住么?”

    几人脸色都变了。

    这半月多来,卢琚为了争取军心,先是把广州府库当中数万贯钱,一万多匹绢帛全散了出去。

    又默许军士劫掠城内富家民居,就是为了把这些牙兵绑在自己的战船上。

    城中几处货栈是他们一起抢的,杀过哪些人,各自心里清楚。

    秦王治军之严,天下皆知,若是事发,如何了得?

    方才看见朝廷仪仗生出的那点迟疑,很快便被恐惧压了下去。

    李炘看见了,唤过身旁军士吩咐几句,仍护着李知柔入堂。

    殿直分据廊口、院门,弩弦始终没有松下。

    使府两侧的牙兵握着刀枪,谁也不肯先退。

    ……

    堂中还摆着卢琚拟好的陈请表。

    李知柔看完,直接将它压在案下。

    “受胁署名的,不问罪,诸位各归原职,先把手里的事接起来。”

    一个须发花白的官员伏地便哭,说妻儿尚被关在后院。

    随即又有数人跪下,七嘴八舌地求救。

    卢琚脸色一沉,正要开口,李知柔已经转向他。

    “把人放出来。”

    “大王,城中兵乱,末将也是怕官眷受了惊扰,才请来军府暂住……”

    “既是暂住,如今便可回家了。”

    卢琚只得挥手。

    方才还不敢喘气的几名书吏,立即抢着去领人。

    他眼睁睁看着众官围到杨洞潜身旁,各个对李知柔感激涕零。

    这些人昨日还在他面前磕头,今日老王爷一来,竟连看都不看他一眼了!

    不过卢琚倒也不怎么在意,无非几个酸儒罢了,这年头,拿刀把子的才是爷。

    印匣随后送到。

    随行校书收过印信,又请军府掌仓吏交出锁钥。

    卢琚的亲信还想拖延,杨洞潜已经叫出了两个旧吏的名字,命其同去验库。

    卢琚终于忍不住上前。

    “大王,诸营军士多有欠饷,若无熟人约束,恐怕还要生事,末将愿先去营中安顿,免得惊扰大王。”

    李知柔看着他。

    “诸营自会召来听令,你先说说,王校尉是怎么死的?”

    王校尉,便是此前刘崇龟的亲信,已是被害。

    卢琚心头一紧。

    杨洞潜撑着案角站起,声音已因愤怒而发抖。

    “刘使君亲口召他护府,卢琚将他扣在营中,他杀出以后,又被伏兵围住,尸首至今还挂在街口!”

    他说着,猛然指向门旁。

    “便是此人领兵伏击!府中尚有活口,可当面对质!”

    那牙将顿时变色,退了半步。

    卢琚横身挡住。

    “兵荒马乱,杨先生如何就敢断定?待末将查明——”

    “拿下,待审。”

    李知柔只说了四个字。

    殿直上前,那牙将手按刀柄,却被李炘一把扣住手腕,反拧过来,重重撞在柱上。

    刀落在地,几名甲士立即将他拖了下去。

    卢琚站在原处,额上青筋一根根鼓起。

    这老东西是要把他的兵权、人手,一件件剥个干净!

    待诸营真来拜过新帅,自己还有活路么?

    就在此时,后院一名亲兵快步赶来,向他点了点头。

    府外也响起了密集的脚步声。

    卢琚终于等到了。

    李知柔扶着案沿起身,命杨洞潜引路,准备先往刘崇龟灵前一拜。

    李炘护着他绕过屏风,留在堂前的殿直随即向两边展开,隔住卢琚等人。

    卢琚跟着转身,骤然拔刀!

    刀光几乎贴着一名殿直的面门落下,那军士仓促举臂,刀锋劈开护腕,鲜血一下喷了出来!

    “拿下北兵,护住大王!”

    卢琚一声暴喝,堂下数名亲兵同时扑出,抓向李知柔与杨洞潜。

    前院大门也猛然撞开,刚赶回来的牙兵呐喊着向里涌入。

    打着“保护王驾”的口号,企图拿下李知柔。

    廊下弓弦接连响起,一名随员肩头中箭,仰面跌进座席之中。

    满堂骤乱!

    李炘一把将扑近的牙兵撞翻,横刀劈入其肩颈,随即将李知柔推给身后亲卫。

    “护大王进内堂!盾手跟我!”

    两面重盾并拢,死死顶住堂口。

    长槊从盾旁刺出,冲在前头的三名牙兵当即翻倒。

    卢琚还想扑向李知柔,一支弩箭却擦着他的耳边飞过,射入身旁亲兵胸口,那人撞上门柱,翻倒在地。

    他惊出一身冷汗,立即向后退去。

    “上!拿下那姓李的,赏钱千贯!”

    牙兵蜂拥而来,廊下却已经响起另一片弩声。

    殿直刚才入府时便占住了几处廊口,如今各自举盾接战,弩手隔着院中空地,专射那些挥刀催兵的军将。

    一名牙将才跑下石阶,胸口便连中两箭,整个人翻滚着栽进人群。

    前院的牙兵更多,后面拼命往里挤,前面却被堵在堂前几级石阶下。

    赵四提刀冲上来,劈翻一名旧吏,踏着尸身便去扯殿直的盾牌。

    “杀进去!他们没几个人!”

    盾后忽然伸出一只手,攥住了他的衣领。

    李炘将他猛地拽近,横刀直刺胁下,随即抬脚踹开尸首。

    “向前!”

    甲士齐声怒吼,抵盾下阶,长槊接连捅入牙兵胸腹。

    有人举刀狠劈,砍得甲片火星迸溅,持盾军士闷哼着后退半步,身旁同袍已将敌人刺倒。

    也有人被长枪扎中腿脚,摔倒在地,后排立即补上,抓住甲带将伤者往回拖。

    前列死伤,阵形却始终没有散!

    “你们岭南兵就这点本事?给阿耶挠痒痒呢!”

    却见受了伤的殿直半点没惊恐之色,反而嘲笑。

    几名牙兵合力抬起长案,猛撞堂口。

    两名盾手被顶翻,后面的兵立刻踩着案板冲上石阶,长枪捅进一名殿直颈侧,鲜血喷了满墙。

    “压住两边,放他进来!”

    李炘喝止想往缺口挤的军士,自己退到廊柱后。

    冲进来的牙兵还没站稳,两侧长槊已经交叉刺到,后队又被廊下射来的弩箭截住。

    七八个人倒在石阶上,长案横卡在尸身之间,反倒堵住了后面的人。

    卢琚看得眼皮直跳。

    这些都是他养了多年的牙兵,方才也有人冲破了盾阵,可不过转瞬之间,就被这些个殿直砍成了肉泥。

    堂前杀得血肉横飞,他竟连那几十步靠近不得!

    “从西院绕!捉住老王便成了!”

    见正面突破不行,便只能绕道夹击。

    几十名熟悉府中道路的亲兵立即奔向侧院。

    李炘也看见了,拨出一队弩手截住穿廊,自己提盾赶过去。

    一名殿直刚被三杆长枪逼到柱边,他迎面撞开一人,挥刀剁断枪杆,将身后的甲士放进院中。

    弩箭越过廊柱攒射,侧院狭窄,牙兵躲闪不及,顷刻倒下一片。

    府内殿直不过几十人,面对数百牙兵围攻,却是以一敌十,不过一刻钟的功夫,便是在大堂前留下四十多具尸首。

    让众多牙兵根本不敢上前,逼得步步后退。

    这一队才被击退,前院又传来惊呼。

    守在府门外的殿直已经反身杀入,堵住了挤进门洞的牙兵后队。

    卢琚一眼望去,只见前后都是向里推进的铁甲,脚下血水已经流过石缝。

    只觉得汗流浃背,手中的刀抖个不停。

    他不敢再等,扯过身旁牙将。

    “守住这条甬道,外头的兵马上便到!”

    说完,带十余名亲兵退向东侧马厩。

    那牙将还在挥刀催人,等待卢琚口中的“援兵”。

    但哪有什么援兵?卢琚已经跨上马背,从院墙边的侧门冲了出去。

    ……

    前后不过两刻,军府里的喊杀便渐渐稀了。

    叛军被当场格杀百余人,剩下牙兵有的弃械伏地,有的爬墙逃命。

    方才还嚷着拿下北兵的几个军将,都已倒在血泊里。

    李炘追出后街,只见卢琚逃往东门,街口却又有一队城外营兵进来,双方正撞在一处。

    他勒住马,没有再追。

    “回府!分兵接应陈顺,把城门先拿住!”

    广州这么大,几百人追散了,李知柔便要再落进别人的包围。

    殿直随即收兵,沿街清除路障。

    杨洞潜带着军府旧吏出面,召未曾从乱的军校归队。

    卢琚一走,城内留兵顿时乱了。

    有人卷走财物出城,也有人听说军府已定、胁从不问,赶紧带兵来军府求见。

    李知柔此时已经回到前堂。

    他手背被碎瓷划破,衣袖上也沾着血,却没有去换衣,只先召来几个被俘牙将,叫受害官吏与幸存军士辨认。

    伏杀王校尉、纵火杀人的几个头目,被逐一指了出来。

    一人还在争辩,说都是奉卢琚之命。

    杨洞潜扑上去,揪住他的衣襟,嘶声道

    “周录事已经被绑住了,你还砍他的头!他与你有何仇怨!”

    牙将脸色煞白,再说不出话。

    李知柔挥手。

    “拖出去,斩!罪状告示诸营!”

    几名俘将被拖下石阶,哭喊声戛然而止。

    院中跪着的普通牙兵抖成一片。

    随即便有旧军官前来,将奉命守门而未参与杀掠者分别带走,给粮安置。

    新帅入城,卢琚被驱逐逃窜的消息,城中很快就传开了。

    还有一营军士守着武库,听卢琚派人说薛王已遭北兵挟持,始终不肯开门。

    李知柔亲自到了门外。

    守库军校爬上墙头,看见老王身旁站着杨洞潜,方才还被扣在使府里的父亲也跟了来,脸色顿时变了。

    那军校慌忙下墙,将库门打开。

    库中弓弩、箭矢终于保了下来,李炘当即分出一队人接守。

    当晚,刘崇龟灵前重新燃起香烛,王校尉的尸身也被抬了回来。

    李知柔俯身行礼,杨洞潜跪在旁边,终于伏地痛哭。

    廊外,银台司的书办正将三封急信分别封好。

    一封北上江陵,一封沿来路去寻马殷,另一封先报韶州、清远,催地方接应后队、准备舟粮。

    李炘带回了坏消息。

    卢琚已退入城外水寨,端州兵也收拢舟船,离开原泊地,在外围与之接应。

    李知柔亲手在求援文书上用印。

    “分几路出城,路上只要寻到官兵,便将广州的情形说明白,别只顾着赶去江陵!”

    李炘将六百人的本部重新聚齐,准备守城事宜。

    只是昨日一战,已有九人阵亡,二十余人负伤。

    ……

    城外水寨,卢琚将一名嚷着回乡的军官踹翻在地,拔刀便砍!

    鲜血溅上众人的靴面,营中一下静了。

    “抢东西的时候,怎么没人想起回乡?这时候跑回去,等着李知柔派人到家里拿你么!”

    他左臂裹着血布,脸上伤痕未洗,声音凶厉得吓人。

    身旁那名端州牙将也想退兵,却被他一句话堵住。

    “你们索要六州的表文,就在薛王案上!退回七千贯钱,他便肯放过谭使君?”

    牙将脸色终于变了。

    卢琚随即叫来各营军官,分派守寨、招兵与截粮之事,又让端州牙将派快船回报。

    广州城里的精兵只有数百,城外还有几千人,水路也在他们手里,这仗远没打完!

    两日后,急信送到端州(今广东肇庆)。

    谭弘玘看完卢琚的信,又问过逃回的军校,坐了许久,才命人召集舟军。

    广州的军府一旦让朝廷接稳,接下来便要查各州兵赋。

    他盘踞端州多年,趁着刘崇龟重病这两三月间,已然又扩张到了广州以西六州之地。

    只要等表文补上,半个岭南东道便能姓谭,他岂肯交出去!

    卢琚尚有城外诸营可用,在加上自己的端州兵,此时联手,就算不能把薛王逼出广州,至少也能将其堵在广州一隅。

    不过唯一让人担忧的,只有如今势力仅次于卢谭两家的刘隐了。

    “给刘隐送信,问他封州兵究竟作何打算,再让各寨点兵聚粮,大船先行,随我去广州!”

    当夜,端州水寨灯火通明,成队军士登船,装满粮械的船只被拖出泊位。

    谭弘玘披甲上船,望着下游方向,脸色阴沉。

    他倒要看看,那几百北兵,究竟能守住广州多少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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