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9章 矛盾

    河滩上的风裹着水腥味吹过来,吹得警戒线哗啦作响。

    辛建白的话音刚落,四周看热闹的村民们就轰的一声炸开了锅。

    在老百姓朴素的认知里,箱子里有周德根从不离身的蓝布工装,有刻着他名字的铜名章,还有浸透了整块粗麻布的人血,这跟直接捞出周德根的尸首已经没有任何区别了。

    “人血!老天爷啊,老周头果然遭了毒手了!”

    “我就说老李头心狠手辣,昨天傍晚在芦苇荡那边我就瞅见他俩拉拉扯扯,准是那时候动的手!”

    村民们的议论声一浪高过一浪,全都顺着风钻进了专案组众人的耳朵里。

    暨昭然摘下橡胶手套,目光如炬地扫过人群,沉声下令道:“万涿,老赵,立刻以老渡口为中心展开走访,重点排查昨天傍晚见过周德根的人,还有大家刚才提到的那个‘老李头’!”

    “是!”

    万涿和老赵齐声应道,拎起记录本就钻进了人群里。

    楚灼依然蹲在那口湿漉漉的大木箱旁,视线在粗糙的松木板和黑褐色的麻布之间来回巡视。

    暨昭然走到她身侧低声问道:“看出什么名堂了吗?”

    楚灼摇了摇头,指了指吸饱了泥水的木板和麻布:“现在所有证物都被河水泡胀了,表面糊着厚厚一层河泥,很多细微痕迹全被掩盖了。”

    她站起身拍了拍手:“得先把这口箱子和麻布拉回所里,放在通风的地方阴干,等泥水退下去才能做二次痕检。”

    暨昭然当机立断,招呼冯老四和几个身强力壮的民兵找来两根粗杠子,把那口沉甸甸的大木箱抬上了吉普车的后备箱。

    另一边,万涿和老赵的走访进展得快得惊人。

    这年头的熟人社会根本没有秘密可言,谁家锅底有几粒米,街坊四邻都门儿清。

    不到半个小时,万涿就捏着写满了字的小本本,兴冲冲地跑了回来。

    “暨队,小楚,问清楚了!”

    万涿抹了一把脑门上的汗,语速飞快地汇报起来:“这个周德根是个老光棍,平时在渡口帮水上运输合作社看管货场,偶尔跟着跑跑短途驳船。”

    “而村民们说的那个老李头,大名叫李富贵,就住在渡口西头的土坯房里,跟周德根是干同一行当的死对头!”

    暨昭然微微颔首:“两人结怨的具体原因是什么?”

    “为了争抢长途货运的肥差名额!”

    老赵在旁边插话道,翻开自己的记录本念道:“上个月月底,水上运输合作社下放了一个跟大铁驳船跑省城长途货运的名额,不仅每个月基本工资涨五块,跑一趟还有三块钱的出差补贴和十斤全国通用粮票!”

    “整个老渡口就周德根和李富贵资历最老,名额只能在他们两个人里头二选一。”

    “为了这事儿,两人这半个月在渡口吵了不下八回,前天下午在渡口茶棚子里差点动了菜刀,还是合作社的主任过来才把人拉开!”

    楚灼挑了挑眉:“昨天傍晚有人看见他们在一起?”

    “何止是看见,简直是人证俱在!”

    万涿一拍大腿,指着不远处的一片芦苇滩说道:“渡口晒渔网的孙大娘和放羊的栓子都证实,昨天傍晚六点半左右,太阳刚落山那会儿,李富贵和周德根在西头那片芦苇滩里发生了激烈的争执和拉扯!”

    “孙大娘亲耳听见李富贵扯着嗓子吼了一句‘你敢断我的财路,老子今天就把你沉进北沙河里去’,随后两人就钻进芦苇丛深处不见了!”

    “从那以后,整个渡口就再也没有人见过周德根的踪影!”

    动机充足,扬言行凶,再加上最后目击证人的指认,所有的矛头简直像长了眼睛一样,齐刷刷地扎向了李富贵。

    暨昭然眼神一凛,没有半点拖泥带水:“去李富贵家!”

    一行人顺着河堤往西走了不到三百米,就到了李富贵家那座低矮的独门小院。

    此时院门虚掩着,还没等万涿伸手敲门,院子里就传来了一阵急促的搓洗衣服声。

    万涿一把推开木门冲了进去。

    只见院子当中的井台旁,一个五十来岁、颧骨高耸、皮肤黝黑的精瘦老头正蹲在木盆前,满头大汗地用刷子猛刷一条黑布长裤。

    听到破门声,李富贵吓得浑身一哆嗦,手里的鞋刷子啪嗒一声掉进了浑浊的泥水盆里。

    他猛地抬起头,一看到站在门口穿警服的暨昭然等人,那张黑瘦的老脸瞬间褪尽了血色,嘴唇哆嗦得像秋风里的落叶。

    “公、公安同志……你们怎么上我家来了?”

    楚灼的视线越过他的肩膀,直接落在了他挽起的衬衫袖口和脖颈右侧。

    在李富贵干瘪的脖子和右小臂外侧,赫然留着几道新鲜的血道子,伤口刚结了一层薄薄的暗红色血痂,一看就是被人用指甲狠狠抓挠出来的。

    而木盆里泡着的那条黑布长裤,膝盖以下全是深褐色的河滩烂泥,把一整盆井水都染成了黑汤。

    暨昭然大步上前,居高临下地盯着他:“李富贵,盆里洗的什么?你脖子和胳膊上的伤是怎么来的?”

    李富贵下意识地伸手捂住脖子,眼神慌乱地四处乱飘,结结巴巴地说道:“没、没啥,这伤是我昨天夜里……对,昨天夜里起来撒尿,不小心被院子里的酸枣树枝子给刮的!”

    “至于这裤子,是我今天早上挑水的时候踩滑了,摔在井台边蹭的泥!”

    楚灼走到井台边,低头看了一眼铺满青砖、干干净净的井台,又伸手从木盆里捞起那条裤子。

    裤脚的折痕里,还夹着两片只有河湾深水滩才有的墨绿色水草叶子和半个碎田螺壳。

    “李大爷,你们家这口井还挺有本事,不仅能长出北沙河里的水草,还能蹦出田螺来?”

    楚灼语气平淡地戳穿了他的谎言:“而且酸枣树刺刮出来的伤是单条划痕,边缘整齐;你脖子上这三道伤痕平行排列,间距一厘米,起端有半月形的指甲压痕,这分明是活人用手指头挠出来的抓痕。”

    李富贵脑门上的冷汗刷地一下就淌了下来,顺着深刻的法令纹往下滴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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