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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1章 津门锁钥

    天色未亮,海河口的雾气裹着咸腥的潮气,将天津卫的屋瓦都浸得湿漉漉的。

    朱瞻均站在柳记修船铺后院,望着那半埋在土里的旧铁锚,铁锚上还残留着南洋船蛆蛀过的痕迹。柳百川提着铜油灯从屋中走出来,花白的头发被风刮得散乱,低声道:“殿下,那船我看仔细了,船舷吃水线的旧漆底下,还压着一层满剌加都纲司专用的靛蓝底漆。这条船不是头一回到渤海。”

    朱瞻均没有回头,目光落在远处海河转弯处隐隐露出的桅顶,那桅杆挂着暹罗旗,在晨雾中无精打采地垂着。“柳老丈,你当年给三宝太监造过宝船,依你之见,这条船若真要北上,能走到哪儿?”

    柳百川将油灯搁在铁锚上,沉吟片刻:“舱底用的是南洋铁力木,肋骨却是江南杉木,船身吃水深,若是装了货,能抗九级风浪。天津外海到辽东湾,甚至绕过山东,到登州、莱州,都算是近路。若是他们另有接应,沿运河北上也不可能,除非太阳打西边出来。”他顿了顿,“殿下,这条船不是在天津靠岸的,是来等人接货的。”

    朱瞻均终于转身,火光映在他脸上,年轻的面容却没有丝毫急躁。“沈墨言来信说,西山机务局已经试出了船用蒸汽机的第一个样机,偏生螺旋桨传动轴的水密工艺过不了关,船厂里摆着的铁壳模子,像条风干的死鱼。这趟来天津,原本是想请您老出山,没想到海防的漏子也一并捅了出来。”他语气平淡,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决断,“两条线,一起收。”

    柳百川正要开口,院外传来轻快的脚步声,萧七娘穿着一身灰褐色的粗布短打扮,头上裹着包头巾,活像个跑码头的经纪。她掀开柴门进来,手里拎着一只篾条编的活鸡笼,笼底夹着张折得极小的纸笺,脸上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殿下,郑三水那活禽铺子,我盯了两日,天不亮就有人挑着一担鸡笼往铺子后头送,担子底压着一层青布包袱。那青布包袱四角都捻了鱼尾纹——是何记老人惯用的裹法。包袱不沉,但挑担的人脚步沉,多半是铁器。”

    朱瞻均接过纸笺展开,上面画着活禽铺左近的巷道,标了两条暗哨的位置。“那个会说满剌加土话的船主呢?”

    “暹罗船今早换了班,船头水手换过一批,其中有个一脸横肉的,腰里别着短刀,脚下是布鞋而非水手常穿的草鞋。”萧七娘放下鸡笼,“船主叫林阿虎,原是泉州何记海舶的伙计,后来跟了何九渊,白礁海战何九渊被擒后,他带着几个漏网的旧部跑到了满剌加。”

    朱瞻均已走到院中的旧木桌前,桌上摊着一张粗绘的天津卫舆图,是李忠昨晚送来的。“李千户的人马现在何处?”

    “按殿下的吩咐,锦衣卫的人化装成脚夫和渔夫,分别守在活禽铺东头的巷口和海河边,只要郑三水夜里出货,便立刻拿下。李忠自己带了三个人,混在码头脚行里,盯着暹罗船卸货。”萧七娘汇报完,目光也落在舆图上,“殿下打算何时收网?”

    “就在今晚。”朱瞻均指尖点住活禽铺所在的位置,“郑三水白天收鸡,夜里出货,这是他铺子十几年来的规矩,今日应该也不会例外。柳老丈,有件事需劳烦您走一趟。”

    柳百川拱手:“殿下吩咐。”

    “码头脚行的人说,暹罗船今晨偏了舵,触了一下岸边的旧石墩,船尾底板裂了一条缝,正在找船匠修补。”朱瞻均看着他,“您老修了一辈子船,这趟活儿,非您不可。上了船,摸清他们舱底夹层里到底藏的什么,还有没有第二层暗舱。萧七娘,你把何记那个鱼尾纹铜钱摸出来,在郑三水面前晃一圈,就说自己是何九渊兄长的旧部,从吕宋回来找活路。郑三水若认了这枚铜钱,多半会把你引荐给林阿虎。”

    “殿下是要我当饵?”萧七娘挑眉,没有惧色,“好,只要郑三水认这枚铜钱,我去暹罗船上走一趟,也省得登船时闹得鸡飞狗跳。”

    “不,你只去活禽铺子,不上船。”朱瞻均摇头,“林阿虎比郑三水更警觉,你若突然出现在船上,他定会起疑。你只要让郑三水以为南洋那边来了旧人,他今夜出货时,就会多带一个人手去见林阿虎,甚至可能带着你去船上验货。到那时,柳老丈在船上,你在船下——夹击之势便成了。”

    柳百川捋了捋胡子:“殿下是让我在船上给他们修船,顺便摸清暗舱?”

    “正是。您就说船尾板裂口太大,需要拆开内舱壁才能修补,他们不答应,您便提出可以从外面钉一道铜皮,先堵住漏水。只要上了船,剩下的交给您。”朱瞻均说完,又从怀中取出一枚小小的铜印,递给柳百川,“这是机务局发的勘船铜印,若他们盘问你是哪来的船匠,你只说通州修造厂的外聘工匠,想接私活儿赚外快。”

    当天午后,天津卫码头像往常一样热闹,盐船、粮船、客舟挨挨挤挤地泊在河汊里,脚夫们扛着麻包在跳板上往来。那艘挂着暹罗旗的三桅商船停在码头东端,船头甲板上堆着桐油桶和成捆的棕绳,两个水手懒洋洋地靠在船舷边晒太阳。柳百川扛着木匠家什走到船下,抬头吆喝了一声:“船家,可是要补船底?在下柳木匠,通州修造厂的,手艺快当,价钱公道。”

    船上探出一个人头,正是那脚穿布鞋的横肉汉子,打量了柳百川两眼:“怎么不是本地船匠?”

    “本地船匠都在海河对岸呢,这条河汊水浅,他们不愿涉水过来。”柳百川放下家什,指指船尾,“再说你这船尾裂的缝,用的是南洋铁力木,本地匠人不敢动。我修过下西洋的宝船,这活儿接得住。”

    横肉汉子犹豫了一下,回头向船舱方向望了一眼。片刻后,一个穿着暗褐色绸衫的中年人走出船舱,正是船主林阿虎。他皮肤黝黑,颧骨很高,说话时带着一丝闽南腔:“老丈,怎么看出我船底裂了?”

    “船尾吃水线上有一片新涂的桐油,颜色比舱壁新一倍,瞒不住常在水上走的人。”柳百川拍拍工具箱,“我这条命是造船的,船身上哪块板不对,打眼一望就晓得。”

    林阿虎又打量了他一阵,终于挥挥手:“上船吧。先说好,只能从船尾外部补,不许进舱。”

    “成。我切一条铜皮,从外面钉上,再用油灰捻缝,一晚上就能完事儿。”柳百川拎着箱子上了跳板,脚下稳健得很,一副老船匠的铁脚板。

    船上的横肉汉子领他到船尾,他蹲在舷外,慢条斯理地量尺寸、割铜皮,实际上眼睛不住地顺着船舷往水线下看。船舷外侧有两排旧钉孔,钉孔排列的间距比寻常商船密了一倍,这是南洋私军火船常用的双层夹舱结构,夹层不过一尺宽,正好藏得了成捆的燧发枪和炮闩。他不动声色,继续低头忙活,偶尔抬头跟船上的水手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上几句,从潮汐聊到鱼汛,说得滴水不漏。

    天色擦黑,活禽铺子后巷亮起一盏昏黄的油灯,郑三水正蹲在笼子边给鸡添水,听到巷口传来轻微的脚步声。萧七娘裹着一件灰布褂子,手里攥着一条汗巾,汗巾角系着一枚铜钱,晃晃荡荡地走到铺子门前:“郑家老倌,买几只肥鸡,我家长辈做寿,要三只母鸡。”

    郑三水抬头,目光先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然后落在她汗巾角那枚铜钱上。他眯起眼,借着油灯的光仔细辨认——铜钱是普通的大明通宝,但钱孔四周錾着一条极细的鱼尾纹,不凑近根本看不出来。他愣了愣,放下手里的葫芦瓢,压低了声音:“这位嫂子要那么肥的鸡,是往哪儿送?”

    “南边来的货,到了北边水浅,得抄旱路送。”萧七娘微微一笑,“老倌,这街上的粮行我走遍了,就您家的鸡最肥,您说这货怎么送?”

    郑三水又看了她一眼,站直身子,朝屋里努努嘴:“进来说话。”

    萧七娘进了活禽铺,一股鸡粪和谷糠的气味扑面而来。郑三水将门板半掩,拉开柜台底下一块破旧的芦席,露出地窖的木板盖:“嫂子是哪里人?”

    “泉州何记,何九渊是我同宗堂兄的结拜兄弟,白礁一战后,我在吕宋躲了一阵。”萧七娘坐下,将铜钱解下来放在桌面上,“如今南洋那摊子事散了,我带着几个弟兄回了大明,想在北边找条新的活路。老倌你这边若还有上货的路子,不妨分我一杯羹。”

    郑三水盯着她的脸,像是要从她眉眼间找出一丝作伪的痕迹。片刻后他长出一口气:“何九渊的人还有活着的,倒是不多。可你找错人了,我这铺子只做鸡鸭生意,军械的事一概不知。”

    “老倌不用急着撇清。”萧七娘笑道,“我不过是来买鸡的,您愿意卖,我就买;您不愿卖,我另寻主顾。但有一件事——那艘暹罗船今早触了石头,船匠正在修补,恐怕得歇几日才能走。这几日在码头上,谁知道会碰见谁呢?”

    郑三水的眼皮跳了一下,他沉默了一阵,重新开口:“……你当真是何记的人?”

    “鱼尾纹铜钱在此,作不了假。”

    “明日午后,还是这个时辰,你来一趟。”郑三水低头添了一瓢水,“到时我带你去见个人。不过见面之后,话说在前头,你要是官府的人,今晚就是最后一碗水了。”

    “我要是官府的人,早就带着兵马来了,何必进你这满地鸡粪的铺子?”萧七娘站起身,拍了拍褂子,提起三只捆好的母鸡,顺手将铜钱收入怀中,“明日午后,一言为定。”

    她走出活禽铺,脚步从容,拐过巷角,将手里的鸡笼交给一个看似是接应她的壮汉,低声道:“你去告诉殿下,郑三水认了铜钱,约我明日午后去见他背后的主事。”壮汉一点头,转身消失在夜色中。

    当夜三更,李忠从码头传来消息:柳百川已经修补完船尾,暹罗船水手请他喝了半坛酒,他借着解手的机会在船尾舱壁外摸到一条活板缝,缝里塞着油布包裹,鼓鼓囊囊,约莫三尺长。柳百川没有声张,收工离开了船,将情报报给了李忠。

    朱瞻均连夜在柳记修船铺的后院召集众人。他点了李忠手下的两个锦衣卫小校:“明日一早,你们扮成河工,在活禽铺东西两头各停一辆骡车。郑三水若带萧七娘去见林阿虎,必然会走码头方向,你们不必拦人,只需盯住他们进了哪条船、哪间仓库,随后发信号。”

    “殿下,明日是不是就要拿人了?”李忠摩挲着腰间的绣春刀刀柄,眼中透着锐利的光。

    “看你沧州人,怎么比我还急。”朱瞻均笑了一下,“明日先让萧七娘进去探底,摸清藏货的仓库和账册位置。柳老丈留在船上待命,等他们卸货装车的时候再动手——人赃并获,一个也跑不了。”

    “尤其要留着郑三水。”朱瞻均语气沉下来,“他既然是何九渊旧部,又能在天津扎根这么久,必然早就别有联系。我要活的。”

    第二日午后,日头昏黄,海上吹来的风里带着潮湿回暖的意思,有种要开春的气息。郑三水换了身半新不旧的蓝布长衫,倒没了昨日的鸡粪味,带着萧七娘从铺子后门出来,沿巷子一直走到码头东头。萧七娘空着手,头上还裹着那条灰头巾,活像个跟丈夫走亲戚的小媳妇。码头上依旧是人来人往,暹罗船静悄悄地泊在原地,船尾新补的铜皮还没来得及涂漆,在阳光下亮闪闪一片。

    郑三水走到跳板口,朝船上喊了一声:“林掌柜,有远房亲戚来看你——泉州何家的,带着长辈的物什。”

    林阿虎从船舱里走出来,看见萧七娘,目光在她脸上扫了一圈,最后落在她腰间的汗巾上。他并不急着迎客,慢悠悠地下了船,走近两步,拱了拱手:“何家的人?听说白礁一战,何九渊当家的被一个毛头小子给拿了,何家在南洋的生意全散了。嫂子是哪个房头的?”

    “我当家的是何九渊兄长的账房,白礁海战时正在吕宋催款,躲过一劫。”萧七娘说着,取出一枚旧铜钱,“这是何记的鱼尾纹铜钱,一共九枚,散在何家嫡系手里,林掌柜想来是认得的。”

    林阿虎接过铜钱,用拇指仔仔细细地摩挲过钱孔边的鱼尾纹,又双手一抻,借着日光对了一下纹路,才交还回去。他紧绷的脸线条松弛了些:“进舱说话吧。郑老倌也一起来。”

    三人进了船舱。舱里比外面看起来宽敞得多,中间横着一张杉木长桌,桌上整整齐齐摆着几卷布匹,下面垫着油纸。林阿虎请两人坐下,又命水手端上茶汤,关好舱门后才开口:“嫂子既然是何家人,我也不兜圈子了。这条船上的货,本来是等个买家的。可买家那边出了点岔子,得迟半个月。若嫂子有路子接手,倒是可以商量。”

    萧七娘没有急着答话,目光扫过舱内,注意到舱壁一角的木板上钉着一排新钉子,看起来像刚卸下来一批货,架子上还留着包袱压过的痕迹。“林掌柜的货,是从南边带过来的?”

    “从满剌加上船,绕了半个南洋,又绕进渤海。”林阿虎语气坦然,“货色嘛——磺硝和新式的炮闩。徐泾舟在旧港那一仗打完,南洋的私铸路子被那个皇太孙掀了一半,剩下的几股都聚到满剌加都纲司门下。嫂子在吕宋走动,应知此事不假。”

    “知道。皇太孙朱瞻均,连何九渊都栽在他手里。”萧七娘脸上露出愤懑之色,“我这条命就是从廖内群岛的枪子儿底下捡回来的。”

    林阿虎听到这句话,终于彻底收了疑心,他压低声音道:“嫂子来得早不如来得巧。这批货原本是有人要往北边送的,买家出了大价钱,要硫磺、硝石、燧发枪的枪机簧片,说是北边有大主顾要起事。可那主顾近日被朝廷盯上了,交货期一拖再拖,我这条船是走不了远洋了,船底又裂了缝,如今只好先把货卸上岸,藏进郑老倌的地窖里。”

    “北边的大主顾是谁?”萧七娘声音轻得像柳絮,却字字入耳。

    林阿虎看了郑三水一眼,郑三水舔了舔嘴唇:“这个……咱们做下人的,见的是中间人。那中间人每次来,都带着一枚凤阳那边来的牙牌。凤阳,你知道吧?那里关着一位贵人。”

    萧七娘心里咯噔一下,但脸上不敢露出丝毫异色:“凤阳高墙里那位?他不是被皇帝废了么?”

    “废是废了,可他在北边的旧部没散尽呢。”郑三水压低声音,几乎是用气音在说,“中间人说了,只要这批货送到大同府界,那边自然有人接应。事成之后,南边满剌加都纲司在北方的商路全数放开,咱们这些跟着跑腿的,人人都有几百亩地的封赏。”

    朱瞻均站在码头边一间货栈的二层窗前,透过窗缝望着暹罗船的方向,见萧七娘进舱已经半个时辰,眉头不由微微收紧。李忠在旁低声道:“殿下,要不要属下派人潜过去?”

    “不慌。她手里攥着杀器,就算真出了事,也能全身而退。”朱瞻均说着,将窗子合上半扇,“但有一点,林阿虎说有买家要接货,恐怕买家本人或者中间人,会在这两日露面。你让盯梢的兄弟放长线,只要不是伤及自己人,都不要动手。等中间人露面,再一锅端。”

    正说着,一个扮成卖糖墩儿的锦衣卫小校从楼下跑上来,喘着气道:“殿下,暹罗船有人下船了,郑三水带着一个船工,抬着一口箱子往活禽铺方向走。萧七娘还没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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