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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0章 津门潮生

    永乐二十三年二月初二,龙抬头刚过,北地寒意犹存,通州城外的西山机务局却是一片热气蒸腾。朱瞻均站在新建的锻锤车间外,看着巨大的水力锻锤一下下砸在通红的钢坯上,火星四溅,映得他年轻的面庞忽明忽暗。蒸汽“惊蛰”号的汽笛声远远传来,与锻锤的轰鸣交织成一曲独特的乐章。

    沈墨言抱着一卷图纸快步走来,额角还沾着煤灰:“殿下,西山钢厂新出的低锰钢板已经试轧完成,厚度均一,比铁肋快船用的老料强出三成不止。只是——”

    “只是什么?”朱瞻均转过身,目光落在沈墨言手中的图纸上。

    “您要的船用蒸汽机,底座尺寸已经定下,但若按您所说安装螺旋桨推进,传动轴需穿过船尾,水密处理尚无万全把握。”沈墨言皱眉道,“若采用明轮,工艺上稳妥许多。”

    朱瞻均望着远处尚未解冻的通惠河,缓缓道:“明轮的确稳妥,但明轮水轮外露,一是怕交战受损,二是轮叶搅动水声巨大,不利缜密行动。我意已决——螺旋桨方案必须攻克,水密不成就用双层填料函,再裹以浸桐油的麻辫,逐层压紧。你在旧港地牢里能用锰钢条焊出锁人的铁笼,这点水密工夫难不倒你。”

    沈墨言苦笑:“殿下夸得早了些。螺旋桨的叶片角度若差之毫厘,推力便大打折扣。这怕是要反复试制。”他顿了顿,“不过若得那位造船老匠柳百川相助,或许能快上数倍。”

    “柳百川?”朱瞻均挑眉。

    “原是龙江宝船厂退下来的老作头,造过郑和下西洋的宝船,最擅船体线型。现下在天津卫闲居,儿子开了家修船铺子,生计倒是不愁。”沈墨言道,“只是此人性子孤拐,早年因不满厂政苛索而退隐,寻常人请不动。”

    朱瞻均笑了笑:“孤亲自去请。”

    就在此时,锦衣卫千户李忠匆匆而入,递上一封密信:“殿下,天津卫飞鸽传书。昨日夜间,有一艘挂暹罗旗的商船靠上天津卫码头,卸下数十箱桐油,实则箱底夹层藏有硫磺、硝石。船主在当地销货时,与辽东来的皮货商起了争执,言语间竟冒出流利的满剌加土话。接引人是个穿短褐的汉子,有人认出是以前南海孤悬时给何九渊供过粮的盐枭余党。”

    朱瞻均眉头微动:“何九渊的残部还敢靠天津?”

    “殿下斩了何九渊,但南海那些游魂未散尽。他们不敢再碰南洋旧路,便将目光投向北方,想在津沽一带重开私货通道。”李忠低声道。

    沈墨言冷笑:“硫磺硝石——这是要造火药。刚平了张锐,又冒出这般蠢物。”

    朱瞻均沉吟片刻:“不急着抓。李忠,你派两个精干人手盯住那条暹罗船,摸清他们接头的下家。正好,我要去天津见柳百川,一石二鸟。”他转向沈墨言,“你留守机务局,将那台船用蒸汽机装上底座,待我回来试车。”临走时他压低声音,“让萧七娘也秘密赴天津。她识得南洋诸路私贩的暗记,比锦衣卫能看出更多门道。”

    二月初五,朱瞻均带着李忠和数名扮作随从的锦衣卫,乘“惊蛰”号蒸汽机车沿刚修好的铁轨东行。这段铁轨自通州向东南延伸八十余里,直抵津沽以北的杨村驿。路轨铺设尚属粗疏,车速不敢太快,但即便如此,原本两日的路程,半日便至。

    杨村驿的站台是座新砌的青砖平房,门外停着几辆骡车接驳。朱瞻均揭开车帘往外看,官道两旁的积雪已化得七七八八,露出黑褐色的泥土。远处可望见灰蒙蒙的海河入海口,几艘漕船正沿着河道蜿蜒北上。他忽然想到,天津的码头漕运已有百年根基,运河疏浚也极发达,若是自己强行以铁路取代水运,恐会激起漕工哗变。铁路与船运并行,以铁轨接驳运河,方能平稳过渡。

    晌午时分,一行人到了天津卫城东的沽口。此地市井繁盛,沿河摆满了各类货栈、牙行,挂着各色布招幌子。鱼行、粮行、盐店、铁铺鳞次栉比。朱瞻均命随从散开,勿露行藏,只带李忠沿河岸寻访。

    柳百川的修船铺子不难找——门口悬着一块旧木牌,墨书“柳记修船”,字迹遒劲老辣,看得出是有功底的手笔。铺内传出叮叮当当的敲打声,一个约莫六十岁的老者正蹲在一条搁置的木船旁,拿着木尺细量船底曲度。那老者须发灰白,衣着虽旧却浆洗得干净,干活时目光专注,对朱瞻均二人的到来恍若未见。

    朱瞻均也不出声,环视铺内,墙角堆着几根丈余长的龙骨废料,旁边架子上摆着一副做工精巧的船模,七桅九帆、楼橹齐全,分明是郑和宝船的缩样,连船舷两侧的披水板都刻了出来。他不由走近细看,惊叹道:“好精致的手艺。这宝船船模的尾舵做成可升降式,是料罗湾浅滩太多,为防搁浅才这般设计?”

    柳百川这才抬起头,打量了朱瞻均一眼,见他虽衣着素净,却举止轩昂、气度不凡,便放下木尺:“这位公子识货。船模是老朽年轻时依龙江船厂旧图所制,尾舵可升降正是当年下西洋船队的秘法之一。”他顿了顿,“公子想修船?”

    “不是修船。”朱瞻均拱手道,“晚辈朱瞻均,此来是求请老先生出山,助我造一艘铁肋蒸汽快船。”

    柳百川的目光变了变,他当然知道皇太孙的名号。沉默半晌,他缓缓道:“草民老朽,早已不操造船大业。铁肋蒸汽船?那是机务局的活儿,老朽不懂蒸汽。”

    “蒸汽机之事,自有沈主事主持。但船体线型、配重与适航性,沈主事不及老先生。”朱瞻均坦然道,“我并非要老先生去西山机务局坐冷板凳,而是在津沽新设一座造船厂。老先生若肯来任总匠师,只需随时指点船型设计,其余手艺活由年轻匠人操办。老先生可愿?”

    柳百川手中木尺微微一顿:“殿下设造船厂,要造多少船?”

    “先造三艘铁肋巡海快船,随后再造两艘大型蒸汽战船。往后南海巡防司、北洋水营都要用新式船。”朱瞻均语气诚恳,“老先生当年掌造宝船,想必不甘心技艺就此埋没。”

    柳百川长叹一声:“殿下说得轻巧。宝船厂那套规矩,人吃人哩!老朽当年就是受不得厂官的盘剥,才归隐来此。殿下就算官职再大,底下那些经手的胥吏难道能改了性子?”话虽如此,他眼中那道微光却骗不了人。

    朱瞻均微微一笑:“造船厂不设厂官,设总办、会办,账目直通机务局,不经户部、工部层层克扣。老先生若有信得过的旧部,一并带来,薪酬从优。若有人敢伸手,孤正愁没地方试御赐龙泉剑。”

    柳百川一怔,终于露出一丝笑纹:“殿下这话,倒让老朽想起当年永乐爷在龙江船厂说的‘造得千斤船,便赏十两银’——那会儿是实打实兑现的。”他放下木尺,往屋里走,“殿下稍坐,老朽收拾几件工具,随您走一趟津沽码头。”

    李忠在旁看得啧啧称奇,低声道:“殿下好本事,几句话就请动了这头犟驴。”

    朱瞻均道:“他不是犟,是等了很多年。造船的人,哪能真离得开船?”

    到了津沽码头,暮色将合。码头上泊着各类大小船只,其中一艘挂着暹罗旗的双桅商船格外显眼,船身涂着暗红漆,甲板上堆满麻袋,几个赤膊汉子正从舱口抬货。朱瞻均目光扫过那船,并未停留,只随着柳百川沿栈桥而行,远远指向河道拐弯处的浅滩:“老先生看,那一片水深几何?可容三百料船停泊?”

    柳百川眯眼望了望,又蹲下身以手探水试流:“此处水势平缓,涨潮时水深可容千料大船,退潮时略浅,但铁肋船吃水可控。若要造大坞,须在河道弯处以青石垒砌岸壁,再设两道闸门蓄水,如此方能容纳新船下水。”

    朱瞻均连连点头:“正是。码头对岸那片空地原是盐场,盐课司已答应迁往别处,地皮划归机务局。届时沿河建船台三座,另有铁工、木工、帆索、油漆四个作坊,配套仓库料场。老先生看还有什么缺漏?”

    柳百川思忖道:“船台地基要打深桩,津沽土质松软,若不堪重负,造大船时容易沉陷倾斜。须从蓟州运条石来填底,用石灰浆灌缝,再铺三合土。还有,造船用木料多半要靠南运,殿下北地缺杉木,得提前定下货源。”

    “杉木的事,我已着人往湖广采买,走长江入运河北上。”

    “那便妥了。”柳百川点头,眼角露出几道笑纹,竟比先前亲切许多,“殿下办事利索,不拘常理,老朽跟着干,心里痛快。”

    就在这时,码头尽头忽然传来一阵喧嚷。朱瞻均抬头望去,见一个醉汉踉跄地从那艘暹罗船边走过,猛地撞上船帮搁在栈桥上的木箱,箱盖翻开,露出里面装着桐油陶罐的同时,还滚出几块黑褐色土块来。醉汉骂骂咧咧地爬起来,旁边有眼尖的脚夫凑上去看:“哟,这是何物?黑不溜秋的,像是矿土?”

    船舱里立刻窜出一个矮壮汉子,一脚踹开脚夫,快手快脚地把土块塞回箱中,口中用别扭的官话喝骂:“看什么看!这是压舱的炉灰渣!卸货卸货,闲人滚开!”

    朱瞻均的目光眯了起来。那黑褐色土块分明是硫磺原矿石——他前世在北方矿场见得多了,哪是什么炉灰渣。柳百川也注意到了,却不动声色,只低声道:“殿下,这伙人不是正经客商。正经商贩,哪有往码头拖硫磺矿的?”

    “老先生眼力好。”朱瞻均微笑道,“且让他们歇一晚。明晚,我倒是要看看谁接这批货。”

    当夜,朱瞻均在沽口一家不起眼的客栈落脚。李忠安排锦衣卫分头盯守,他自己则换了身短打衣裳,拎着盏风灯在码头边闲逛,看似百无聊赖,实则逐一记住了暹罗船上下来的每个面孔。亥时初刻,一个披着蓑衣的人影从柳百川铺子方向走来,在暹罗船前停了停,又无声地拐进码头旁的货仓巷子。

    李忠派人跟踪,不多时回来禀报:“那蓑衣人进了赵家老粮行后门,和掌柜说了几句,出来时手里多了个油纸包,转回暹罗船前,把油纸包从舷窗递了进去。半个时辰后,船上下来一个短髭汉子,往城南药王庙去了。”

    “药王庙。”朱瞻均垂眸想了想,“孤记得,朝天观旁边那间荒废的娘娘殿,就是当年何九渊私货入北方的中转站?去年抄何九渊府时,账册里有不少旧账指向北方,都被一把火烧了个干净,线索断了。这来接头的人,恐怕是何九渊留下的余脉。”

    他回客栈后修书一封,用油纸裹好,交给李忠派人连夜送回通州机务局:“告诉萧七娘,明日午前赶到天津沽口,有件差事要她办。”

    次日天色方亮,朱瞻均便带着柳百川和几名锦衣卫,依约到津沽码头东侧的吴家石槽查看选址。这一段河道宽展,岸势略高,正适合建船坞。柳百川用脚步量了岸线,又取罗盘定向,在草纸上画了船台排列的草图,连排水沟的位置都标了出来。朱瞻均看得满意,正要说话,忽见李忠快步走近,附耳道:“殿下,药王庙的人动了。今早有两个自称香客的男子往城西的罗家桥方向去,其中一人腰间别着把短柄倭刀。”

    罗家桥是天津卫城南门外的一座石桥,桥下通着运河支流,周遭多是菜地和坟冢,平日行人稀少。朱瞻均想了想:“你让人沿线撒开,看他们究竟进哪个院落。不要惊动,等接头碰面再说。”

    午时,萧七娘赶到,一身靛蓝棉袄,头上扎着粗布巾,活像个跑单帮的贩妇,只是眼中精光湛然。朱瞻均在客栈后院简短告诉了她情况。萧七娘一听便冷笑:“硫磺矿北洋?这路数我见过。当年何九渊在吕宋挖过铜矿,也顺带烧过硫磺。他死后,他账房郑三水带着一帮残部北逃,据说在登州落了脚。这怕就是那路人了。”

    “你认得郑三水?”

    “不认得本人,但认得他的暗记。”萧七娘从怀里摸出一枚旧铜钱,边缘錾着一道极浅的鱼尾纹,“何记的钱都烙这种纹。殿下让我去那药王庙附近转转,若见着持这种铜钱的人,便是郑三水的部下。”

    傍晚时分,萧七娘回来复命:“果不其然。药王庙西廊下有个缝穷婆子,专给脚夫补衣裳,她收钱时掏出来找零的铜板,边缘就带着这道纹。我顺着她的线,摸到了城北季家胡同的一处活禽铺子。铺子后院堆着十几笼鸡鸭,可院角棚子里搁着几根新抬来的杉木筒——不是喂鸡用的。”她顿了顿,“杉木筒敲起来中空,里面怕是藏了东西。”

    朱瞻均沉思片刻:“硫磺是造火药的,活着禽铺子又不缺明火——他们这是边运边加工,将硫磺研磨配硝制粉,再用油纸包成药卷,随货转卖。郑三水当年给何九渊管账,居然还懂军火生意?”

    李忠道:“殿下,是否即刻动手拿下?”

    “不急。”朱瞻均摇头,“一个活禽铺子,抓了小鱼,还有大鱼。我料定他们今夜会有动静。你安排人手将季家胡同围起来,萧七娘盯着药王庙的缝穷婆子,我亲自去会会那个暹罗船主。”他转头对柳百川道,“老先生且回铺子歇着,等这边的事了,咱们再细细商议船厂图样。”

    柳百川却没动,皱眉道:“殿下,老朽虽老,眼睛还不花。那暹罗船主白天下船时,脚上穿着一双系绊扣的牛皮靴——那是南海渔户相熟的水鬼行头,此人不简单。殿下若要上船探底,老朽随行,兴许能看出些门道来。”

    朱瞻均看了他一眼,点头:“好,老先生同去。”

    入夜后,暹罗船灯火全熄,甲板上空无一人。朱瞻均与柳百川划了条小舢板,贴着船影悄无声息地靠上船舷。柳百川伸手一摸船板的接缝,低声道:“船底船材用了南洋铁木,接缝处填的也是南洋老清漆——这船最少跑了七八年南洋水路,船身足能跑深海。”

    两人翻上甲板,朱瞻均贴在舱口听了片刻,只闻舱内鼾声此起彼伏,像是大多数水手都已睡了。他推开舱盖缝,借着月光往下看,见底舱堆着麻袋和各色木箱,一处角落里用油布遮着,隐约露出一角干燥的硫磺结晶。他正要下去,柳百川忽然按住他胳膊,指了指船舷绞盘旁一截系缆绳。那绳结打得极怪——双绕双穿,末端留出一寸余长的绳头。

    “这是满剌加都纲司货栈惯用的系法。”柳百川警惕地低声道,“世间会用这种绳结的,不是老南洋客,就是都纲司自己人。这船不仅贩硫磺,只怕还替都纲司在北边搜集军情。”

    朱瞻均目光微滞。满剌加都纲司——那正是他此前在南洋对付过的旧走私网络残留。他着实没想到,自己将何九渊端了窝后,这个网络竟能从南洋一路延展到渤海之滨,还看上了天津卫。看来明朝的海疆大患不但在海面,更在陆地。

    “走。”他压低声音,“这船一时跑不了,我们回去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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