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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海外追索

    从省城到广州,坐的是小火轮。船在珠江口换了条更大的海船,往香港方向去。海面上风不大,浪头一层一层地涌过来,打在船帮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林远靠在船舷边,看远处的海岸线渐渐变成一道模糊的青灰色影子。

    苏念站在他旁边,手里捏着一张薄薄的照片。照片上是一只青花大罐,罐身饱满,短颈丰肩,腹部主纹画的是鬼谷子下山图。鬼谷子端坐车中,苏代执鞭,孙膑牵马,身后几名骑兵正催马扬尘,构图饱满,青花发色浓艳。“这是苏富比春拍的图录照片。”苏念把照片递过来,“器修会在伦敦的暗线拍到的。送拍方是一位美籍华裔藏家,自称这只罐子是当年伦敦佳士得拍出二点三亿的那只真品从英国回流之后的‘伴生器’。”

    林远接过照片,迎着光细看:“伴生器?”

    “器物行里的说法,指同一窑口同批次出产的孪生器物。”苏念说,“但这只罐子的‘伴生器’之说,查不到任何历史档案记载。器修会的人去翻过那批元青花的存世记录,没有任何一份文献提过什么伴生器。”

    林远把照片翻过来,背面印着一行英文编号和鉴定日期:“送拍方是什么路数?”

    “美籍华裔,注册地在洛杉矶,从没在香港古玩圈露过面。苏富比那边接受委托之前做了尽职调查,表面资料齐全,看不出破绽。”苏念将照片收进信封,“但器修会在洛杉矶的人顺手查了一下这家公司的注册时间,去年十一月才成立,注册地址是一间会计事务所的办公室。”

    海风从舷侧灌进来,照片边缘被吹得微微卷起。林远没说话,把照片还给她,转身回了舱房。

    船在香港靠岸时已是傍晚。维多利亚港的码头灯火初上,海面上漂着几艘泊着的大船,船身上的灯影碎在水里,被波浪揉成一团一团的光斑。来接船的是器修会香港分部的干事,五十来岁的本地人,自称老周。他穿一件半旧的白衬衫,袖子挽到肘弯,说话时带着一口浓重的粤语腔调,话不多,先把两人送进尖沙咀弥敦道上一家老牌酒店。老周把房卡递给苏念,又压低声音说了一句:“苏富比春拍预展今晚七点开始,二位藏家的身份已经录进系统了。另外——”他顿了顿,“叶家的人到了。叶知秋少爷订了今早从东京飞港的机位,下午已入住半岛。”

    苏念接过房卡,没有多问。老周又看了林远一眼,点了点头,转身走了。林远站在酒店大堂里,看着老周的背影消失在旋转门外。大堂的吊灯很亮,照得地面的大理石光可鉴人,几个穿西装的洋人正坐在沙发上低声交谈,手边搁着威士忌杯。他收回目光,跟着苏念上了楼。

    房间不大,窗外正对着弥敦道,街上车流不息,霓虹招牌一明一灭。林远把包袱放在椅子上,站在窗边看了一阵街景,转身问苏念:“叶知秋也来了,是为那件罐子?”

    “未必。”苏念说,“叶家在香港古玩圈有人脉,但他亲自过来,多半不只是为一件拍品。”她走到桌边,摊开一张苏富比预展的图录,“今晚先去看看那只罐子的实物。”

    晚七点,香港会议展览中心。春拍预展的展厅灯火通明,玻璃展柜里的器物在射灯下泛着各自的光泽。林远以海外藏家Mr. Lin的身份入场,穿一件深灰色西装,左手无名指上戴着一枚素面银戒,是苏念在码头边一家首饰铺子里临时买的。苏念扮作他的顾问,跟在一侧,话不多。

    展厅里人不少,西装与旗袍交织,低声交谈时用的是带着各种口音的英文和中文。林远不紧不慢地走过几个展柜,目光扫过器物,脚步没有停顿。他走到展厅最深处,在一个独立的展柜前停了下来。展柜里静静卧着一只青花大罐,正是照片上那一只。

    罐身约二十七厘米高,短颈丰肩,圈足外撇。青花发色浓艳,腹部主纹的鬼谷子下山图画工精细,人物姿态生动,山石以青花涂染,层次分明。展柜旁的说明牌上写着:“元青花鬼谷子下山图罐,英国私人旧藏,苏富比春拍重要拍品。”底下附了一行起拍价:八千万港币。

    林远站在展柜前,没急着靠近。他先隔着玻璃看了一阵,目光从罐口一路移到圈足,又从圈足移回主纹。苏念站在他半步之外,像个真正的顾问那样低声用英文介绍着器物的来历。林远偶尔点头,目光始终没有离开那只罐子。约莫过了五六分钟,他才往前迈了半步,将右手轻轻按在展柜的玻璃面上。隔着玻璃,异能的探知不像直接触物那样清晰,但已经足够了。

    那股气息浮上来,薄薄的,像一层涂在表面的漆,底下是空的。他收了手,退后半步,面色如常。苏念侧过脸来看他,目光里带着问询。林远微微摇头,没有当场说话,转身朝展厅另一侧走去。苏念跟上,两人在转角处停住。

    “假的。”林远压低声音,“釉面有后加的痕迹,铁锈斑是人工点染的,沉不进釉下。底足那层釉也不对,元青花的圈足是砂底无釉,这只上了薄釉。胎料重量偏轻,用的不是麻仓土。”

    苏念面色不变,只是将手里的图录合上了:“你看准了?”

    “准了。”林远说,“明天正式开拍之前,最好先把这事办了。”

    苏念沉默片刻,点了点头:“你打算怎么开口?”

    “照实说。”林远说,“苏富比做了二百七十四年,没在正式拍卖现场被人当场指过赝品。他们丢了脸面,但总比砸了招牌强。”

    次日十点,苏富比春拍正式开槌。大会堂里座无虚席,前排坐着几位东南亚和中东的买家,中间几排是伦敦、纽约、东京来的古董商,后排则是香港本地藏家。林远和苏念坐在中间偏左的688号席,林远左手边空着一个位置,是留给叶青瑶的,她今早托人带话说会晚到。林远没有多问,只把号牌搁在扶手上,坐着等。

    上午场拍过十几件器物,林远一次牌也没举。他安安静静坐在那里,目光偶尔扫过前排右侧的贵宾席。叶知秋还没现身,贵宾席上坐着几个穿深色西装的随从,其中一人腰间别着一只皮夹,皮夹里露出半截玉坠,坠子的形制林远在省城见过——叶家旁支的信物。

    十一点二十七分,拍卖师翻过一页拍品清单,清了清嗓子:“下一件,也是本场春拍最受瞩目的一件——”他身后的LED屏亮起,图罐的高清照片占满整面屏幕,“元青花鬼谷子下山图罐,英国私人旧藏,起拍价八千万港币。”台下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八千五。”前排有人举牌。

    “九千。”中间一排。

    “九千五。”右侧某位藏家。价格一路攀升,过了一亿,又过了一亿二。林远始终没动。

    一亿三,一亿三千五。拍卖师看向场内,语气平稳:“一亿四千万港币,场内233号买家。”他手中的槌已经微微抬起。

    “慢。”林远举起了688号牌,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遍了整个会场。拍卖师的手停在半空,眉心微微皱起:“先生,您是——”林远站起身,朝拍卖师颔首:“我是688号席。我想请全场稍等片刻。这件元青花鬼谷子下山图罐,我建议暂缓成交。”

    全场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低低的议论声。坐在前排的几位买家纷纷回头,目光中带着诧异和审视。拍卖师身侧的霍华德·陈——苏富比中国古董部的主管,一位在行内做了三十余年的英国人——面色沉了下来。他走到台前,用标准的中文开口:“林先生,您方才的发言需要负责任。苏富比每一件拍品都经过至少三位独立专家的鉴定。”

    林远没有接他的话,只是从座位上走出来,走到展台旁边。他没有碰那只罐子,只站在展柜一侧,抬手指向罐身的圈足部位:“元青花的标准工艺,圈足内壁是砂底无釉,这是元代制瓷的基本特征。但这只罐子的圈足内,有一层极薄的釉。这层釉是低温上上去的,烧制温度不对,与罐身本身的釉面不是一个批次。”他顿了顿,又指向腹部主纹鬼谷子的衣褶,“元青花用的是进口苏麻离青料,铁高锰低,烧成后纹饰边缘会自然形成铁锈斑。但这只罐子的纹饰边缘干净得不自然,斑点像是用笔蘸料点上去的,沉不进釉里。”

    会场的嘈杂声渐渐低了下去。霍华德·陈的脸色从阴沉变成了苍白,他没有打断林远,只是站在原地,手指攥着话筒的边缘。林远继续说:“第三处,胎重不对。真品元青花大罐的胎体用麻仓土,密度高,掂在手里是沉的。这只罐子如果上秤,至少比真品轻三百克。用的不是麻仓土,是现代高岭土。”

    他说完,退后半步,朝霍华德·陈微微颔首:“我说完了。”会场静了片刻。然后后排有人站了起来,是日本东京国立博物馆的一位资深研究员,他走到展柜前,从西装口袋里取出一只袖珍放大镜,对着圈足内侧看了好一阵。他直起身,没有看任何人,只说了一个字:“确。”这个字像一颗石子投进静水,涟漪一圈一圈荡开。会场里先是零落的低语,继而声音越来越大,像一片潮水涌上来。

    霍华德·陈的面色已经白得近乎透明。他深吸了一口气,走到台中央,声音沉而缓慢:“感谢688号席的林先生为苏富比指出了拍品可能存在的疑点。本件拍品即日起撤拍,待进一步鉴定后另行通告。”拍卖师的槌落下来,不是成交,是流拍。会场里响起一片掌声,有人站起来鼓掌,有人坐在原位交头接耳。林远没有多留,转身走回座位,与苏念一同从侧门出了会场。

    走出会议中心时,海风迎面扑来,带着咸湿的气息。林远解开西装扣子,长长呼出一口气。苏念走在他旁边,步子不急不缓:“你方才那番话,至少让苏富比在中国古董这一块的面子丢了三成。那个霍华德·陈做了一辈子这一行,这一回怕是要记你很久。”

    “记就记吧。”林远说,“罐子不能流出去。”

    两人沿着海滨步道走了一阵。远处港岛的天际线在午后阳光下泛着一层灰蓝色的光,几艘渡轮在海面上缓缓拖出一条条白色的尾迹。林远把西装搭在胳膊上,脚步放慢下来:“送拍方的背景,器修会那边查得怎么样了?”

    “洛杉矶那边的消息昨晚到了。”苏念说,“那家注册公司背后的实际控制人,用的是化名,但资金流向的终端指向一家新加坡的公司。那家新加坡公司,跟叶家在东南亚的业务有交叉。”

    林远脚步顿了一下,随即恢复了正常步速:“叶知秋今天没来会场。”

    “他来了香港,但没出现在预展和正拍上。”苏念说,“老周上午又传了一条消息过来——叶知秋昨天下午到了之后,没有去半岛酒店,而是去了浅水湾的一处私宅。那处私宅的业主,登记在一家英属维尔京群岛注册的公司名下。”

    林远没有说话,只是看着远处的海面。他想起那只赝品罐子上那股薄薄的气息,像一层涂在表面的漆,底下是空的。造假的人手艺极精,釉面、纹饰、款识都做到了以假乱真的程度,唯独底气和神韵是补不上的。这个人对元青花的工艺了解得很深,深到能复刻九成以上的技术细节,但差的那一成,恰恰是最关键的那一成。他有一种直觉:造这只罐子的人,不是寻常的造假匠人。

    两人走回酒店,老周已经在大堂等着。他手里拿着一只厚厚的信封,见林远和苏念进来便迎上去:“苏姑娘,洛杉矶那边又补了一份材料过来。”苏念接过信封,没有当场拆开,只点了点头。老周压低了声音又说:“浅水湾那处私宅,今早有人看到叶知秋从里面出来,身边跟着一个穿灰色长袍的中年人。”

    “穿灰色长袍?”林远问。

    “是。”老周说,“不像是本地人,走路时步子很稳,下盘扎实。我的人远远看了一眼,说他手里好像拿着一只檀木盒子。”

    檀木盒子——这四个字像一根针,扎进林远的脑子里。他想起省城那晚,叶青瑶走进清风茶楼东阁时手里提着的那只黄花梨木盒,包着薄银的缠枝纹,灵器级别的气息。盒子不同,但那种郑重其事地捧着一只木盒的动作,却让他心里微微一动。他面上没有显露,只朝老周点了点头,转身上了楼。

    回到房间,林远关上门在窗边站了一阵。街面上的霓虹已经开始亮起来,车灯和路灯混在一起,把整条街映得五颜六色。香港这潭水,比他上船之前想的还要深。叶知秋来了却不去拍卖会,反而去了浅水湾的私宅见一个带檀木盒的人;送拍方的资金链最终指向新加坡,而新加坡那边又跟叶家的业务交叉。这两条线像是两条暗河,在地下绕着圈子,不知道在哪一处汇合。更让他在意的是那个穿灰色长袍的人——老周说他步子很稳,下盘扎实,拿了只檀木盒子。这个描述让他不自觉地想起老周头,但他知道那不可能是同一个人。老周头没有理由出现在香港,更没有理由跟叶知秋走在一起。

    他站了一阵,转身走到桌边,把印谱从包袱里翻出来,翻到江南那一页。姑苏城外寒山别院那枚印纹还在原处,缠枝纹环绕玄鸟,与叶青瑶木盒上的银饰如出一辙。他合上印谱,将它和青铜印章、玉佩放在一处,三件器物在桌上排成一排,各自泛着不同的光泽。

    窗外传来港口货轮的汽笛声,拖着长长的尾音,在海面上飘散开来。林远坐回床上,靠着床头,把今天的事从头到尾过了一遍。苏富比的赝品罐被撤拍了,送拍方背后的线头露出来了,叶知秋来了香港却没露面,浅水湾私宅里还有人抱着一只檀木盒等他。这些事一环扣一环,像一串还没完全解开的绳结。他闭上眼睛,听见外面街上偶尔传来的几声汽车喇叭和远处海面隐约的浪声。香港的夜不算安静,可他心里渐渐沉定下来。

    那只赝品罐子的造伪手法,釉面、铁锈斑、胎料的处理方式,都指向一个手艺极精的匠人。这个人对元青花的研究深度,不在那些博物馆的研究员之下。他花那么大的功夫做出一件足以乱真的赝品,又通过一家空壳公司送进苏富比,最终的目标恐怕不只是套住买家的资金那么简单。林远睁开眼,望着天花板上灯影投下的光斑,心里浮起一个模糊的念头——那件真正的昭君出塞图罐,会不会也在某处等着被人换手?这个念头没有根据,可它像一根细丝,在他心里轻轻拉了一下,没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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