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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二星

    苏念次日一早就到了客栈,来的时候林远刚吃完早饭。她站在门口,没有进门的意思,只说了一句:“跟我来。”

    林远放下碗,拿了外衫跟她出去。清晨的省城起了一层薄雾,街面上湿漉漉的,像是夜里落了露水。苏念步子快,林远跟在后面,两人一前一后穿过西关古街,过了安济桥,又沿着官道走出约莫三里地,在一片荒废的窑场前停下。窑场四周长满了齐膝的野草,几座坍塌的窑口露出半截砖壁,壁上爬满青苔。苏念没有停留,径直走向窑场最深处一座半塌的烟囱旁。她伸手在烟囱底座的一块青砖上连按三下,又逆时针转了小半圈,一阵沉闷的机括声从地底传上来,青砖之下露出一道仅容一人通行的洞口。

    “下去。”苏念说着,先一步踏进洞口。

    洞口内是一道向下延伸的石阶,两侧壁上每隔几步嵌着一盏铜油灯,火苗不大,却稳当。林远数到七十二级台阶时,脚下踩到了实地。眼前是一间凿空山腹而辟出的密室,四壁以整块青石砌成,顶上悬着三盏铜灯,光线昏黄,却足以将整个空间照得清清楚楚。

    密室中央摆着一张长条形的紫檀木案,案上整整齐齐排着数十件器物。最左侧一列是铜钱,自北宋“淳化元宝”到明清制钱,年号各异;中间一列是瓷器残片,影青、青花、粉彩皆有;右侧一列是几件青铜器、一只玉璧、一面铜镜,还有一柄青铜短剑。案末单独放着一样东西,用一方灰布盖着。

    苏念走到案前,转过身来:“二星鉴灵师的标准,是能在半个时辰内准确判断这四十件器物的年代与真伪,误差不得超过三件。你昨日的辨器过关,不过是入了门。真正要达到二星,还需两样东西——速度和稳定。你的共鸣太慢,每件器物都要凝神数息,这在实战中远远不够。你的精神也不够稳定,一旦触及灵器级别便易受冲击。”

    林远站在案前,看着那排器物,没有说话。

    “今日的训练就从这两处入手。”苏念退到密室一角,盘膝坐下,“开始吧。”

    林远在案前坐定,闭眼调匀呼吸。片刻后他睁开眼,瞳孔深处浮起一层极淡的幽光。他伸出右手,指尖悬停在第一枚铜钱上方。北宋“淳化元宝”,真品——两息。第二枚,“建炎通宝”,真品——两息。第三枚,他指尖顿了顿,幽光微微一闪:“赝品,民国仿制。”苏念没有出声,只静静看着。

    林远继续往下走。前十几枚铜钱他越辨越快,到第十五枚时已能在一息之内得出结果,且无一错判。他转入瓷器残片区,影青碗、青花盘、粉彩瓶,一件接一件,像流水一样从指尖下淌过。

    第二十三件,他伸向一只通体绿锈的青铜爵。指尖刚触及爵身的刹那,一股厚重的灵光从爵中涌出,直撞眉心。林远只觉脑子“嗡”了一声,太阳穴处一阵刺痛,手上却没缩回来。那灵光沉甸甸的,带着一股说不清的苍古气息,像一扇厚重的铜门被人推开了一道缝,门缝里透出的光压得他喘不上气。一波,两波,三波——那灵光一浪接一浪地撞过来。林远咬住牙关,将精神力凝成一道屏障顶在眉心。第四波涌来时,他隐约“听”见了爵身深处传出的震颤,浑厚,辽远,像某件铜器在三千年前的祭典上被敲响。片刻后,那股灵光缓缓退去,像潮水回落。

    林远收回手,靠在身后的石壁上,额上已经渗出一层细汗。他缓了几息才开口:“商周早期,真品。”

    苏念从角落站起身,走到案前,垂眼看那只青铜爵。她沉默了一阵才说:“此爵名为饕餮纹青铜爵,出土于安阳殷墟,商王武丁时期礼器,距今约三千二百年。寻常二星鉴灵师触及此爵,非伤即昏。你不仅撑了下来,还读到了器灵的气息。”

    林远靠在壁上,太阳穴还在隐隐作痛:“那这算过关了?”

    “算。”苏念说,“而且你现在的水平,已不止二星的门槛。只是离三星还有一段路。”

    她退回角落,重新坐下,示意他继续。

    林远缓了一阵,等头痛消了大半,才重新坐直身子。后面十几件器物,他一件一件辨认,速度比前半程慢了些,却依旧稳当。全部辨完时,油灯里的火苗晃了一下,是密室入口处有人下来。一个穿灰布短衣的年轻男子匆匆走下石阶,额上全是汗,见苏念便喘着气说:“苏姐,香港那边有急信。苏富比春拍后天开槌,拍品里有一件元青花鬼谷子下山图罐,器修会的人验过,是赝品。但苏富比的鉴定书上写的是真品,送拍方自称是美籍华裔藏家,背后另有其人。”

    “谁?”苏念问。

    “还没查实。”灰衣男子说,“但器修会怀疑,这件赝品和咱们早年间追索过的一件元青花昭君出塞图罐有关联,纹饰高度相似。可能是有人在借这件赝品套住买家的资金,把真品混水摸鱼送出去。”

    苏念眉心微动。她转向林远:“香港这一趟,你去不去?”

    林远从石壁上直起身来。外公平生最大的遗憾,就是当年没能把一件流落海外的定窑孩儿枕追回来。他走之前跟林远提过一回,话不多,语气平平,像说一件陈年旧事,可林远记得他说完那句话之后沉默了很久。他拍了拍衣摆上沾的灰,站起来:“去。”

    苏念点头,对灰衣男子说:“告诉香港分舵,我与林远后日到。通知广州十三行的老陈,备好两张通行证,一真一假。另外,再替我做一件事——查一查那件昭君出塞图罐当年经手的中间人,看跟叶家有没有关联。”灰衣男子应声走了,脚步声顺着石阶一路往上,很快消失。

    密室重新安静下来。苏念将那只青铜爵放回案上,用灰布重新盖好。“你回去收拾一下。后日一早动身,坐海船经广州去香港。”

    林远应了一声,没急着走。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掌心,方才青铜爵那股灵光的余韵还没完全散去,指尖仍有微微的发麻。

    苏念走到石阶口,停了一步:“香港那边水浑,去了之后多看少说。苏富比这件赝品,送拍人背后的路数不简单。叶家不一定直接出手,但未必没有牵连。”

    林远将掌心攥了攥:“知道了。”

    他跟着苏念上了石阶,走出烟囱底座的暗门时,天光已经大亮。野草上的露水被太阳晒干了,几只蚂蚱从脚边蹦过去,钻进草丛里没了影。两人沿着来路往回走,谁也没再说话。

    回到客栈,林远把门关上,在桌边坐了一阵。他将那枚青铜印章从怀里掏出来放在桌上,又摸出玉佩放在旁边,两件器物挨着搁在木纹斑驳的桌面上。窗外街面上传来人声和车轱辘碾过石板的响动,他听了一阵,把两件器物重新收好,起身去收拾行李。

    那只饕餮纹青铜爵的气息还在他指腹上留着一点隐约的余温,像一枚薄薄的铜片贴在那里。商王武丁时期的礼器,三千二百年——他伸手摸了一下自己的额头,那片被灵光撞过的位置已经不疼了,但那种沉甸甸的压迫感还在记忆中留着印子。

    后天一早动身,坐海船去广州,再转道香港。苏念说香港那边水浑,他倒不觉得怵。这趟出去既是追索那件赝品的根脚,也是借着走远路,把省城这摊事暂且往后放一放。叶家在暗处盯着,分会有暗桩没拔,这两样都不是一时半刻能解决的。

    他把包袱打好放在床角,走到窗边推开窗。省城午后的街面上人来人往,卖糖葫芦的扛着草把子沿街叫卖,两个孩子在巷口追着一只滚远的皮球跑过去。热闹是寻常的热闹,可他知道自己站的地方已经不在寻常的街面上了。苏念那句话他记得清楚——“香港那边水浑。”浑不怕,怕的是看不清水底下的东西。他关上窗,转身在床边坐下,把印谱翻开又看了一页,印谱上那枚姑苏城外寒山别院的印纹还留在原处。香港回来之后,有些事是该一件一件捋清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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