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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遗珠

    满园茉莉余香未散,漫天飞花落尽,驺家郎君含笑侧身,抬手做出恭谨引路的姿态,声线柔得像浸过蜜的丝绸:“表妹一路风尘,前厅已备下清茶鲜果,父母久候多时,总是盼着能与你叙叙旧情。”

    虞瑶微微颔首,黑缎诃子上金绣团枝牡丹在日光下流光婉转,衬得一身肌肤莹白胜雪。她拢了拢藕荷襦裙广袖,眉眼温婉柔和,看不出半分心底筹谋,轻声应道:“请表哥为我引路,本该晚辈先行拜见伯父,是瑶来迟了。”

    身旁侍女小椿紧随半步之后,双手稳稳捧着两只描金漆箱,箱中是虞瑶自建康千里带来的各式礼品,沉甸甸压着箱角,皆是她耗费宗族仅剩积蓄搜罗来的珍宝字画。二人跟着驺家郎君穿过白玉雕花的穿堂,绕过怒放九曲莲池,一路沿途侍仆垂首避让,无人敢抬眼直视贵人。

    主宅正厅开阔恢宏,楠木梁柱描金涂朱,四壁悬挂名家山水,案上焚着一炉龙涎香,烟气袅袅盘旋。上手太师椅端坐着一名面色沉敛的中年男子,鬓角染霜,一身暗纹锦袍,周身自带久掌家族、决断万千产业的厚重威压,正是驺家现任家主——驺还。

    听见脚步声近前,驺还缓缓抬眸,目光淡淡扫过缓步走入厅堂的虞瑶,视线先落在她华贵得体的衣饰,再落在她温婉沉静的眉眼,眼底掠过一丝满意,抬手虚扶一礼:“虞侄女不必多礼,远道而来,一路辛苦。”

    虞瑶依士族晚辈规矩,深深屈膝行大礼,身姿柔韧不失端庄,起身之后招手让小椿上前奉茶。小椿快步上前,双手端起冰瓷茶盏,杯中泡着江南贡茶雨前龙井,茶汤清碧,香气淡雅。虞瑶亲手接过茶盏,指尖捏着杯沿,稳稳递至驺还面前,语声轻柔恭顺:“伯父常年打理家族产业,操劳不休,此茶清心降火,聊表晚辈一点孝心。”

    驺还接过茶盏浅啜一口,放下茶杯,目光落在侍女抬入厅堂的两只漆木箱上,故作随意问道:“路途遥远,何必破费搬来诸多物件。”

    虞瑶莞尔一笑,侧身示意随从开箱,当先取出一方巴掌大小、温润通透的田黄石砚台,石质凝腻,雕着祥云松鹤纹样,触手生温,乃是江南难得一见的文房重器。

    她双手捧砚,递到驺还案前:“听闻伯父素来喜爱读诗书,在建康时我寻了间文房铺子,才觅得这一方田黄砚。北地山石粗砺,这般细腻温润的石料少见,赠与伯父闲暇读书练字所用。”

    驺还指尖抚过砚台细腻石纹,眼底喜色藏不住,嘴上却故作客套:“这般贵重之物,你留着自用便是。”

    “晚辈年少,只读女则做些女红,不配持此珍宝,唯有伯父才配拥有。”虞瑶回话滴水不漏,转头又吩咐小椿分赠其余礼物,“箱中另有数十幅建康名士亲笔字画,笔墨风骨皆是当世上乘,等会儿劳管家分送各房叔伯、姑婶,一点薄礼,聊表晚辈惦记之心。”

    一众随行侍仆立刻上前,捧着卷轴分送厅内落座的驺氏亲族,满厅族人尽数起身道谢,纷纷夸赞虞瑶懂事周全,心中暗自掂量虞、驺两家联姻的好处。

    待众人礼毕,虞瑶取出自己随身携带的素白画轴,缓步递至身侧驺家郎君手中,眉眼含着恰到好处的浅淡温柔:“知晓表哥平日喜爱射猎,前些日子我在府中闲来无事,亲手绘了一幅卧虎图,笔墨粗浅,不得什么名家章法,就当小妹子见面之礼。”

    驺家郎君大喜过望,当即当众展开画卷,纸上猛虎伏于苍松之下,虽笔法细腻,虎目却少几分凶戾,多了几分刻意讨好的柔和。他爱不释手,反复摩挲画卷,转头看向驺还,语气满是炫耀:“父亲您瞧,表妹亲手为我作画,心中定然记挂着我。”

    驺还捻着颌下短须,视线来回在自家儿子与虞瑶之间游走,话里藏着撮合之意,语气含蓄又直白:“瑶丫头容貌清丽,才情兼备,我儿样貌气度亦不算平庸,你二人站在一处,当真称得上郎才女貌,天造地设的一对。”

    这话一出,厅内所有亲族纷纷附和,交口称赞二人匹配,满厅恭维声此起彼伏。

    虞瑶耳尖瞬间染上一层薄红,垂首攥紧袖口,看似羞怯腼腆,心底却冷静盘算,面上只作晚辈的恭谨避让,柔声软糯地回话,分寸拿捏得毫无破绽:“伯父谬赞,瑶愧不敢当。此番跋山涉水前来北境,初衷只为探望身染沉疴的姨母,尽晚辈分内孝心。伯父今日这番美意,我定然一字不差,回去亲口回禀家父,一切但凭家中长辈定夺。”

    她一句“交由父亲定夺”,轻飘飘将联姻的难题推回建康虞氏宗族,既没有当场忤逆驺还的好意,也不曾半分应下婚约,圆滑周全,不给对方任何拿捏自己的把柄。

    驺还何等老辣,她话语里虽是留了底线,却又没把话说绝,显然是在意自己的儿子。但碍于宾客满堂不便逼问,对方又是个女儿家,只能暂时压下心中盘算从长计议,只好送她入后宅,言道:“既然你要探望你姨母,便随去往西跨院住下吧,好生陪伴她多说说话。”

    虞瑶屈膝告退,跟着引路侍女走出主厅,贴身小椿紧随身后,一路穿过廊榭,待远离主厅听不到旁人话语,小椿才压着满心困惑,压低声音急声道:“小姐,方才驺家主明摆着想要撮合你与那驺家郎君,您为何不直言婉拒?反倒顺着他的话,说要写信告知老爷,这般岂不是让对方心存妄想?”

    周遭廊下并无旁人,虞瑶脚步放缓,抬眼望向远处连绵花木,语声细弱,却字字通透,藏着士族女子深不可测的算计:“小椿,你自幼跟着我在建康府中长大,怎还不懂朝堂士族婚配规矩?我南朝凡掌兵权的将门世家,儿女婚嫁,皆要上奏天子,等候陛下朱笔御批准许,私下口头应允婚约,不作半分凭据,全然无效。”

    她指尖轻轻拂过诃子上金线牡丹,眼底掠过一丝冷淡嘲讽:“今日我若是当场严词拒绝,当场便会得罪驺还,眼下虞家数百部曲、田产全需依仗驺家照拂,万万不可撕破脸面。我假意顺从,只推说交由父亲决断,不过是缓兵之计。即便我随口应下几句场面话,无御赐婚书,到最后依旧可以反悔,于我虞家半分损害也无。反倒能稳住驺家,借他们的势力熬过眼下难关。”

    小椿豁然醒悟,恍然大悟点点头,心底暗暗佩服自家小姐心思缜密,喜怒从不外露。二人一路行至西跨院,此处院落清幽安静,种满安神白菊,空气中飘着淡淡的草药苦味,正是虞瑶姨母养病居所。院内侍女垂首侍立,不敢高声言语,处处透着压抑沉闷。

    榻上躺着一名中年妇人样貌颇像虞瑶,昔日亦是建康数一数二的美人,如今倚着绣荷软榻,面色苍白单薄,唯有眉眼间残存几分旧日风姿。见虞瑶进门,妇人勉强撑起身子,露出一抹虚弱笑意与泪容:“瑶丫头,你竟真的从建康赶来了,让我抱抱你一下。”

    虞瑶快步上前,在榻边矮凳落座,伸手轻轻握住姨母冰凉手腕,指尖搭上寸口,静心把脉。三息过后,虞瑶眉心骤然一紧,心底凛然一惊,一股寒意顺着指尖直冲心口。

    脉象虚浮无力,心肺脉络淤堵衰败,内里病灶早已深入骨髓,药石难医,不过靠着名贵汤药吊着一丝残喘,外表看着尚能起身闲谈、容颜如黛,内里五脏六腑早已油尽灯枯,撑不过秋冬。

    她面上不露半分惊慌,唯恐加重姨母心事,当即收敛眼底凝重,唇角扬起温和笑意,捡些建康城内新奇趣事缓缓说来:“姨母放宽心休养,建康近来新修了一座临水戏台,城中王公贵族日日前往赏戏,还有南方运来的罕见蜜橘,甘甜多汁,等我回府便派人快马送一批过来给您尝鲜。”

    她含笑地讲述京中繁华琐事,刻意避开病痛、宗族、婚嫁等烦心话题,只捡轻快趣事宽慰病人,陪姨母闲谈近一个时辰,待妇人倦意沉沉闭目歇息,才轻手轻脚起身告辞。

    踏出西跨院院门,方才温和笑意瞬间自虞瑶脸上褪去,眉宇覆上一层沉沉算计,她带着小椿沿着别院花圃缓步散心,心底反复权衡利弊,句句思虑冷彻刺骨。

    “驺家郎君徒有一副好看皮囊,内里华而不实,心性轻浮贪色,胸无半点谋略才干。他能稳坐家族继承人之位,全靠姨母深得驺还偏爱,靠着姨母的情面才得以立嗣。如今姨母心肺衰败,命不久矣,待她一病归西,郎君失去唯一靠山,在驺家的地位必然一落千丈,再无利用价值。”

    虞瑶指尖捻着一片飘落的白菊花瓣,眸色沉沉:“眼下暂且虚与委蛇,稳住驺还。等姨母离世,驺家郎君失势,我便立刻疏远此人,另寻更有权势、根基稳固的良人结交,才是长久之计。”

    心中盘算已定,她无心再赏院中花草,顺着青石步道往别院后方演武场踱步散心。刚绕过一排高大梧桐,一阵兵刃碰撞、拳脚呵斥的脆响骤然传入耳中,金铁交鸣之声此起彼伏,夹杂着压抑的怒骂痛呼。

    虞瑶心生好奇,抬步走上演武场旁雕花观景台,凭栏向下望去。开阔演武场中央,一道青衫卓绝身影独立而立,正是之前在山道藤轿中冷眼旁观一切的剑修驺原。他身姿挺拔如玉树临风,一身素色剑袍纤尘不染,手中长剑挥动之时,剑光如水银银练翻涌流转,招式飘逸凌厉,招招克制对手,没有半分多余动作。

    场下对峙的二人,正是那日在深山之中擒住念安、又被迫顶替轿役的王三与飞刀盗匪。二人本是回别院放下轿子找郎君讨赏,但郎君正在接待贵客,结果刚歇不到一盏茶的时间,又被驺原抓来演武场演练拳脚。当下是想打打不过,想逃又逃不掉,倒霉至极也。

    二人招式在驺原眼中粗浅可笑,长剑轻扫,便逼得二人连连后退,毫无还手之力。不过半柱香功夫,王三脸颊挨了一记剑鞘重击,眼下高高肿起一片青黑;盗匪躲闪不及,肩头、额角尽数被剑锋余劲扫中,满脸淤青红肿,鼻青脸肿,狼狈不堪,如同两只任人戏耍的猢狲,在空旷校场之上跌跌撞撞,难堪至极。

    “两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奴才,也敢在我面前卖弄粗浅把式。”驺原收剑垂于身侧,语气淡漠疏离,不带半分波澜,眼神轻扫二人狼狈模样,全无怜悯。

    王三捂着肿痛的脸颊,又气又恼,双拳死死攥紧,胸腔怒火翻涌,却碍于对方高深剑术不敢上前争执,只能压低声音愤懑低吼:“这驺原真是个扫把星,不过仗着修道学了几年剑法,总是肆意折辱我等,实在欺人太甚!”

    身侧飞刀盗匪亦是满心憋屈,肩头伤口隐隐作痛,低声附和:“兄弟别说了,你晓得他是名门之后、又有宗门剑术傍身,骂他有什么用,等向郎君讨了赏我们就远走高飞。”

    二人满心怨愤,却只能忍气吞声,不敢与之硬碰硬,演武场内压抑的戾气、悬殊的强弱对比,尽数落在观景台虞瑶眼底。

    虞瑶静静凭栏凝望场中那道清冷挺拔的青衫身影,心底忽然生出全新盘算。驺家郎君轻浮无用,依靠姨母存活,迟早失势;可这位驺原不同,自幼送入观云门修行剑术,修为高深,杀伐随心,即便只是旁支子弟,一身实力足以撼动北境州县,手中力量远非驺家寻常子弟可比。若能与驺原搭上交情,往后虞家在建康行事,便多一层无人敢招惹的靠山,远比依附驺家浪荡郎君划算百倍。

    可修士大多生性冷漠孤僻,寻常金银珠宝、奉承话语根本入不了他的眼,寻常拉拢示好只会惹人厌烦,反倒落得刻意攀附的把柄。

    微风徐来吹动虞瑶的青丝,她指尖抚过耳畔翠绿翡翠步摇,忽然心生一计。她抬手,利落摘下头顶那支赤金镂空海棠珠花步摇,步摇底端缀着细碎珍珠,分量不轻。

    小椿站在一旁看得一愣,连忙低声劝阻:“小姐!这步摇是母亲留给您的遗物,价值不菲,怎好随意摘下?”

    虞瑶并未答话,指尖稳稳捏住金步摇,目光精准锁定演武场一侧莲池,手臂微微发力,抬手一掷。

    只听“咚”的一声轻细微响,金步摇划破半空,直直坠入莲池碧水之中,水花浅浅一圈,转瞬沉入池底,声响微小细碎,寻常凡夫俗子只当风吹落花叶,根本难以察觉动静。

    做完这一举动,虞瑶不动声色拢好散落鬓发,装作无事发生,淡淡对身侧小椿吩咐:“此地武风粗野,看得人心烦,我们回西跨院稍作歇息。”

    说罢,转身带着小椿快步离开观景台,脚步不疾不徐,看不出半分刻意设计的痕迹,仿佛方才掷金摇入池之事从未发生。

    可她心中清清楚楚。

    武场中央,驺原正要挥剑痛打王三两人,莲池方向那一点微弱落水响动清晰传入耳中。他眉峰微蹙,抬眼望向观景台离去的两道女子身影,眼底掠过一丝了然的冷光。他乃是道门剑修,耳目经过长年修行淬炼,五感远超常人,这般细微落水之声,旁人听不见,绝对逃不过他的耳朵。

    驺原垂眸看向手中长剑,唇角勾起一抹极淡、带着几分嘲讽的弧度。可再一想那虞瑶的倩影,那一声“叮咚”入水声就仿佛雷声在耳边滚动。他自幼修行,见惯人间勾心斗角、尔虞我诈,虞瑶这点小心思,本应在他眼中一览无余,今日却格心痒难耐,仿佛万只狒狒在抓挠一样。

    一旁鼻青脸肿的王三与盗匪见驺原忽然停手望向莲池,面露疑惑,还以为对方有意收手,却被驺原一道冷冽眼神制止,不敢再多言语。

    “再来,观云三十五路剑招,从头到尾再演一次!”驺原冷冷道。

    “还来?公子高抬贵手,饶命啊!”王三和盗匪像两只斗败的蛐蛐,叫声绵软无力。

    观景台石阶之上,虞瑶与小椿缓步走远,小椿依旧满心不解,低声追问:“小姐,方才那支金步摇价值千金,还是老夫人遗物,您白白丢进池中,岂不可惜?”

    虞瑶侧头看向身侧侍女,眼底藏着运筹帷幄的沉静,语声压得极低,字字藏着算计:“钓鱼要用饵,我故意将贵重步摇落入莲池,然后无意离去,是想试试演武场的那个剑士。若他一身修行五感敏锐,定然察觉落水动静,知晓我遗失贵重首饰却不回头打捞,反倒会心生好奇。”

    “一只步摇,”她轻蔑的笑道,“明天告诉驺家郎君,他就能替我衔回来。”

    小椿听完,心底只觉后背发凉,自家小姐看似温婉柔和,心中算计步步为营,无论是面对驺家家主的联姻试探,重病垂危的姨母,还是如今深藏不露的道门剑修,每一次言行举止皆暗藏利弊权衡,处处皆是士族之间的勾心斗角、尔虞我诈,半点真心无存,全是为宗族存续布下的棋局。

    虞瑶抬眼望向远处演武场的青衫身影,黑缎诃子上金牡丹在树荫下明暗交错,那张清丽温婉的容颜之下,翻涌着无人窥见的重重心计。

    莲池碧水静静沉淀着一支赤金步摇,演武场上长剑寒芒未散,西跨院药香缠绕着将死之人,主厅里未说透的婚约暗藏博弈,整个驺家别院繁花似锦,却处处布满人心算计,一场围绕权势、依附、利用的棋局,才刚刚拉开帷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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