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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9章 汝当勉励之?画饼也没这么画的

    散了朝,朱橚还没走出奉天殿的廊下,便被杜安道追上了。

    “殿下留步,陛下请您往乾清宫走一趟。”

    杜安道略一迟疑,又小声提醒道:“陛下方才回宫,连茶都没顾上喝,便与太子殿下争论起来了。陛下似乎动了气,太子也难得没有退让,殿下进去后,说话可得仔细些。”

    说完便匆匆走了。

    午门外,举子们的欢呼一浪高过一浪。

    朱橚原本盘算得好好的,散了朝便回府,先舒舒服服泡个热水澡,再往那张萦着妙云淡淡馨香的软床上一躺,扯过被子蒙住脑袋,睡他个昏天黑地,谁来也不见。

    看来,这床还得再空上半日了。

    ……

    乾清宫的殿门虚掩着。

    守门的小太监正要通禀,朱橚摆了摆手。

    他得先听听里头的风向。

    刚迈上台阶,门缝里便飘出一道熟悉的声音。

    “父皇,儿臣还是觉得,此事不妥。”

    是大哥。

    紧跟着,便是父皇那把粗嗓门:“有什么不妥?旨意都下了,难道还让咱收回来不成?”

    “儿臣不是这个意思。”朱标的声音依旧温温和和,“儿臣只是觉得,既然要让此像留存千秋,供后世瞻观,那便该考虑得周全些。否则,未免有失威仪。”

    朱橚脚步一顿。

    嗯?

    这是在说戴良活铸铜像的事?

    他不由放轻了脚步。

    方才奉天殿上那一道旨意,可把满朝文武吓得不轻。

    把朝廷命官铸成铜像,立在城外供过往百姓瞻观,这等骇人听闻的刑罚,怕是连那些专讲前朝酷吏的野史,都不敢这么写。

    朱橚倒不觉得戴良冤。

    那老东西手上沾着几百户人家的血,千刀万剐都便宜了他。

    只是活人铸像,听着解气,传出去是什么名声?

    后世史官提起此事,少不得又要给父皇扣上一顶“暴君”的帽子,不过他老人家多半也不放在心上。

    可他朱老五苦心经营多年的好名声呢?

    戴良的罪证,是他摆上奉天殿的。

    戴良的底细,是他当众掀开的。

    几百年后史官落笔,少不得要写上一句——

    【吴王奏劾戴良,帝震怒,命铸为铜像,时人皆以酷烈归咎于橚。】

    后人读到这里,十有八九要连他一并骂上。

    前世那些键盘侠,说不定还要给他编个外号,叫什么“铜像王”。

    可这份身后名,满朝文武谁会替他操心?

    只有大哥。

    到底还是大哥惦记着他,连几百年后史官会怎么编排这个弟弟,都提前替他考虑到了。

    想到这里,朱橚鼻子竟有些发酸,抬手推开了殿门。

    他正准备上前帮腔,便听朱标继续说道:

    “儿臣以为,不如先将戴良弄哑。”

    “……啊???”

    朱橚刚迈出去的右脚,硬生生悬在了半空。

    殿里,朱标浑然不知弟弟就在身后,仍一本正经地劝道:

    “父皇您想,铜水浇下去,人必定要叫。那一嗓子在婺州城外传出去十里地,满城百姓夜里还睡不睡觉了?”

    “再者,行刑的匠人也是爹娘生养的,听上那么一声,往后几个月都得做噩梦。心里不踏实,手底下难免要出岔子。”

    朱元璋却不以为然,梗着脖子嚷道:“咱就是要他叫!叫给天下那些不法之徒听,叫给婺州城外那几百个冤魂听!叫他们都知道,坏了良心是个什么下场!”

    “父皇要拿他杀鸡儆猴,儿臣自然明白。”朱标耐心继续劝道,“可儿臣担心的是,铜水浇下去,他若疼得龇牙咧嘴,待铜像铸成,那副模样便再也改不过来了。”

    “往后若有好事之人凿开铜像,见他面目狰狞、死状凄惨,难免生出几分怜悯。到那时,保不齐还有人替他鸣冤叫屈,反倒把父皇的一番苦心当成了滥施酷刑。父皇您说,这不是遂了他的意么?”

    朱元璋听到这里,眉头不由一皱,显然也觉得这话有几分道理。

    “所以儿臣以为,入模之前,不妨先让他服下麻药,待人事不省,再行浇铸。”

    朱标微微一笑。

    “省事,体面,也不吓着人。”

    殿里静了一息。

    朱橚站在门槛上,那口刚涌到嗓子眼的感动,硬生生卡在了半道,上不去,也下不来。

    麻药。

    省事。

    体面。

    合着大哥争了半天,争的不是铸不铸,是怎么铸得更干净利落?

    朱标一转头,瞧见了门口的弟弟,脸上立刻浮起那副熟悉的温润笑意。

    “五弟来了?正好,你也说说,是不是这个理?”

    朱橚张了张嘴。

    他看看大哥那张春风拂面的脸,又看看父皇那张若有所思的脸,默默把悬着的右脚放了下来。

    “……大哥说得对。”

    此情此景,别说附和一句。

    就是大哥这会儿开口,问他借书房那部《齐民要术》里夹着的银票,他也只能双手奉上,还得赔着笑问一句够不够。

    那可是他攒了整整三年的私房钱,从报馆的分红里一点一点抠出来的,连妙云都不知道。

    朱元璋听两个儿子都这么说,终于不再坚持:“成,就依老大的意思办。”

    他冲一旁拟旨的中书舍人一扬下巴:“添上。”

    那中书舍人添完一行小字,竟由衷地朝朱标躬身一揖:

    “太子殿下仁义!”

    朱橚:“……”

    仁义。

    真是太仁义了。

    杀人还记挂着别吓着百姓,连铜像的嘴型都替后人想好了。

    这要是叫戴良知道了,怕是感动得棺材板都压不住。

    不对。

    他连棺材都没有。

    前世网上,管大哥这样的人叫“腹黑”。

    可腹黑好歹知道自己黑,大哥这是天然黑,黑完了还要一脸诚恳地问旁人一句“是不是这个理”。

    这位平日里笑眯眯、动不动就给弟弟们求情的大哥,似乎比他想象中还要可怕那么一点点。

    不过,比起父皇那种动辄背上一身“暴戾”骂名的做派,他更该跟大哥好好取取经,学学如何杀伐果断,还能让满朝文武交口称赞一句“仁厚”。

    ……

    戴良的事一了,朱元璋的脸色便由阴转晴。

    他抬手将朱橚唤到跟前,脸上难得浮现出几分慈爱之色。

    “老五,这回你可给咱长脸了。满朝文武都束手无策的事,愣是叫你办得妥妥当当,连那些藏在暗处的魑魅魍魉,都被你一锅端了。咱这个当爹的,脸上也有光啊。”

    朱橚一听这话,顿时来了精神,满脸期待地问道:“父皇的意思是……”

    “赏!”朱元璋大手一挥,豪气干云地道,“这回非得好好赏你不可!”

    “父皇打算赏儿臣些什么?”

    “这个嘛……”老朱捋了捋胡子,眼神往房梁上一飘,“你且放心,咱亏待不了你,至于赏些什么,容咱再琢磨琢磨,先给你记着。”

    朱橚脸上的笑僵了一下。

    父皇的账本,他太清楚了。

    那是个只进不出的无底洞。

    当年漠北凯旋,父皇说要赏他一匹大宛良驹,记在账上,至今那匹马还在账上跑着。

    东瀛回来,父皇说要给他在城外添一处庄子,也记在账上。

    庄子大约也在账上种着地,算算日子,今年的秋粮也该收了。

    朱元璋却没察觉儿子的异样,自顾自地安排起了后面的差事:

    “会试的乱子虽说平了,可这科举大事,还远没到收尾的时候。十日后便是殿试,朝廷上下多少双眼睛盯着,咱可不想临了再闹出什么笑话。牢五!你既然有这个本事,索性再辛苦一阵,替咱把这最后一关守好了!”

    朱橚听得心头一沉,忍不住在心里掰起了指头。

    殿试完了阅卷,阅完卷传胪,传胪完了谢恩,谢完恩还有琼林宴,中间再夹些零零碎碎的差事……

    前前后后,少说又是一个月。

    他终于憋不住了。

    “父皇!儿臣在贡院里熬了这么久,出来连家门都没进,您又要往里头关一个月?”

    “城外那些收租的地主老财,长工帮他忙完秋收,好歹还给炖顿肉、放两天假!您倒好,连口汤都不给,这扒皮也没有这么个扒法的!”

    朱元璋的脸,唰地沉了下来。

    “你说谁扒皮呢?”

    换了旁人,此刻早已跪下磕头了。

    朱橚眼皮都没眨一下:“儿臣说的是城外的地主,父皇要是觉得自己像,那儿臣也没法子。”

    “再说了,人家地主画饼,逢年过节好歹真掰一块给长工。父皇画给儿臣的饼,一张张贴出来,吴王府的墙都不够贴。”

    “儿臣还听说,城外有家地主扒皮扒得太狠,第二年开春,长工一个都没回来,那地主只好自己扛着锄头下了地……”

    “你个混账——”

    老朱的手,已经往脚底下摸去了。

    朱橚半点不躲,反倒往前迈了一步,胸膛一挺,一副慷慨就义的模样。

    “父皇要打,只管打,来!照着儿臣屁股上招呼,那儿肉多,兴许还能给您留点手感。儿臣在贡院啃了二十多天硬馒头,瘦得只剩一把骨头,浑身上下也就这处还剩二两肉了。”

    “只是儿臣这身袍子,回头还得穿去坤宁宫给母后请安。母后眼神好,袍子上的鞋印是横是竖、几寸长短,一眼就瞧得出来。到时候母后问起,儿臣是照实说呢,还是替父皇圆一圆?”

    “可儿臣读的是圣贤书,圣人教导,不可欺瞒尊长……儿臣实在为难啊。”

    朱元璋摸向靴子的那只手,僵在了半道。

    一旁的朱标低下头,从御案上拿起一本折子,翻得极是认真,连拿倒了都没发觉。

    只有那一抖一抖的肩膀,出卖了他。

    老朱瞪了儿子半晌,到底悻悻地把手收了回来。

    武的不成,那就来文的。

    只见洪武皇帝往龙椅上一靠,忽然捂着胸口,重重咳了两声。

    “咳咳……老五啊。”

    那嗓音,一下子苍老了十岁。

    “咱老了,这几年身子骨一年不如一年,夜里批几本折子,眼睛就花得看不清字。”

    说着,老朱朝旁边瞟了一眼。

    朱标心领神会,放下那本倒拿的折子,抬手掩唇,也跟着咳了两声。

    咳得极是斯文。

    “你大哥也是,三天两头头疼,太医院的药就没断过。”朱元璋满脸沧桑,“这家里头,能扛事的,就剩你一个了。”

    “汝当勉励之!”

    这话一出口,朱橚嘴角便狠狠一抽。

    身子骨一年不如一年?

    一个时辰前,是谁站在奉天殿上,中气十足地骂了满朝文武小半个时辰?

    前日在西苑,又是谁拉着岳父比开硬弓,三石的弓拉了个满月,一箭射穿两层靶子,还嫌靶子扎得不结实?

    还有大哥!

    昨夜陪父皇熬到寅时,今早上朝照样神采奕奕,下了朝还有力气跟父皇争铸像的十八般工艺,哪里看得出半点头疼的样子?

    偏偏父皇最后那句勉励,还让他想起了一桩历史上赫赫有名的画饼往事。

    按原本的历史,再过二十多年,四哥朱棣也曾给自家老二朱高煦画过这么一张大饼,轻飘飘一句“世子多疾”,便叫那傻小子惦记上了皇位。

    最后,惦记进了铜缸里。

    可他朱橚,不是朱高煦。

    这张饼,他不吃。

    他得自救。

    况且,他还欠着妙云一个约。

    当年远在赤勒川时,他曾在寄给妙云的家书里亲口许诺,等他平安归来,定要陪她去栖霞山赏一回漫山红叶。

    第一年,原本都打算动身了,谁料栖霞山闹出一场倭寇行刺的风波,随后又赶上大婚,待好不容易得了空闲,漫山秋色早已换成了一片萧瑟。

    到了次年,妙云偏又赶在中秋生下龙凤胎,身子尚未养好,哪里经得起山间的秋寒,赏枫的念头只好再次搁下。

    一晃眼,这已是第三个秋天。

    算算日子,再有半个月,栖霞山便该层林尽染,红叶满山了。

    这一回,说什么也得把欠媳妇的那场秋游补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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