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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498章 雨夜旧账,灯下新局

    楼明之站在书房灯下,双手插在口袋里,背后是那面已经合拢的书架暗门。买卡特的视线从他身上移开,朝暗门的方向扫了一眼,又收回来。这个动作很短,但楼明之看得清楚——买卡特在判断。判断令牌是不是已经不在这个房间里了。

    “楼队长不请自来,还带着客人,”买卡特在书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翘起二郎腿,姿态闲适得像坐在自己家里,“我是不是可以理解为,你已经把沉香馆当成自己的地盘了?”

    “沉香馆的地板下面是青霜门的密室,”楼明之没有绕弯子,“买卡特先生大半夜带人闯进来,是来喝茶的?”

    买卡特笑了一声。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风衣,领口竖着,衬得那张棱角分明的脸格外冷硬。他身后站了两个人,一个高瘦,一个矮壮,一左一右封住了门口。谢依兰被矮壮那个按在墙边,两只手反剪在背后,但楼明之注意到她指尖微微弯曲——她随时可以挣脱。

    买卡特从风衣内侧掏出一张照片,放在桌上。照片是黑白的,有些发黄,上面是一扇木门,门上刻着繁复的纹路,正是星图。和令牌背面的星图一模一样。

    “这道门后面有什么,楼队长知道吗?”

    “青霜门地下密室。”

    “密室里面呢?”

    楼明之没有回答。他确实不知道。许又开说令牌是密室门钥,但密室里面有什么,许又开没说。楼明之猜测过——剑谱、信物、还是某份被藏了二十年的证据?不确定。此刻更不能乱说。

    “买卡特先生对青霜门的东西这么感兴趣,”楼明之语气平淡,“你和青霜门是什么关系?”

    买卡特把照片收回去,抬眼看他。那双眼睛很深,深得像是见惯了黑暗,已经不需要光来指路了。“我父亲是青霜门护法。二十年前那个雨夜,他死在门主夫妇之后不到半个时辰。死因,碎星式,一剑穿心。”

    房间里安静了两秒。谢依兰在墙角微微偏过头,目光从买卡特脸上扫过,带着一种重新打量的审视。

    “所以你一直在追查青霜门灭门案。”

    “我追了二十年。”买卡特的语气没有波动,“二十年里我查到的每一条线索,最终都指向同一个方向——这件事背后有一只手,把所有人往里推。门主夫妇、护法、弟子,还有你恩师冯长庚,甚至许又开。”

    “你的意思是,青霜门的覆灭本身就是一个局?”

    “一个二十年前就摆好的局。”买卡特站起来,走到墙边那幅青霜门旧照前。他的目光落在照片上那排人像上,手指隔空点了一下左边第三个位置,那个位置站着一个面容模糊的青年。“陈则铭。谢家那丫头的师叔。你知道他当年为什么没死吗?”

    楼明之的心跳漏了一拍。陈则铭的身份,许又开刚刚确认过。现在买卡特又提起这个人,显然他的情报网络不比许又开弱。

    “因为陈则铭是那个局里的棋子。”买卡特转过身来,风衣下摆带起一阵冷风,“他活下来,不是因为运气好。是因为有人需要他活着,在外面替他们找一样东西。找了二十年,没找到。现在谢依兰来了,继承了她师门的轻功和暗号,他们又看到了希望。”

    楼明之的脑子在飞速运转。买卡特说的“他们”是谁?许又开是一个,但许又开一个人撑不起一个二十年的局。这个局需要资源、需要信息、需要在关键的节点上抹掉证据、需要让冯长庚这样认真查案的人被调离被诬陷入狱。这背后的人,至少在镇江政法系统内部有极高的位置。

    “你知道是谁。”

    买卡特回到椅子前,但没有坐下。他低头看着楼明之,目光里有一种审视,像是在决定要不要在这个人身上多押一注。“我知道一个名字。但我没有证据。二十年来我一直在等一个能把证据翻出来的人。你恩师冯长庚差一点就做到了,但他失败了。你——”

    他停顿了一下。

    “你比他聪明。因为你懂得什么时候不硬来。”

    楼明之听出了这句话里的另一层意思。买卡特不是在夸他,是在提醒他——今晚这个局面,硬来解决不了问题。对方有两个人质在手里,一个是谢依兰,一个是楼明之自己。

    “你想要什么?”

    “令牌。”买卡特说得很直接,“我知道令牌不在你身上。许又开刚才从暗门走了,令牌在他手里。我给你一个选择——告诉我暗门通向哪里,我放谢依兰跟你走。三天之内,你把令牌送到我手上。”

    “三天之后呢?”

    “三天之后,如果令牌没到,我会把许又开二十年前在青霜门现场的细节,连同你恩师冯长庚‘受贿’的假证据,一起交给媒体。”买卡特的声音冷得像浸了冰,“你恩师的名声,就再也洗不白了。”

    楼明之盯着他。这是一场谈判,筹码是他恩师的名誉,底线是那枚令牌。买卡特对令牌的执着超出了楼明之的预期。为什么?令牌是密室的钥匙,但密室下面到底有什么,让买卡特宁可放弃今晚直接抢人的优势,也要用谈判的方式拿到它?

    只有一个可能——买卡特也不知道密室里面有什么。他只知道里面有他要的东西。可能是他父亲留下的遗物,可能是青霜门灭门案的直接证据,也可能是别的什么。但不管是什么,那块令牌是唯一的入口。

    “暗门通向青霜门旧址。”楼明之开口了,声音很平,“但具体路线我不清楚。许又开带我走了一段,里面有岔路,我跟他分开了。”

    买卡特沉默了几秒。他在判断楼明之说的是不是真话。楼明之迎着那双深眼睛,没有回避。他说的确实是真话——他确实不知道密道的完整路线,许又开带他走的那一段,他只来得及看清脚下的石阶和两侧的石壁,再往里就全是黑暗。

    “最后一件东西,”买卡特说,“冯长庚死之前,除了令牌,还留了什么给你?”

    这个问题像一根针扎进了楼明之的胸口。他想起恩师入狱前最后一次见他的样子——隔着铁窗,冯长庚把令牌放在台面上推过来,只说了一句话:“该藏的东西,藏在石头底下。”然后就被狱警带走了。那句话楼明之想了十几年,直到现在也没有完全想明白。

    “一句话。”他说,“藏东西的地方,跟石头有关。”

    买卡特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他似乎对这个答案半信半疑,但没有追问。他从风衣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放在桌上。“三天。我的人会在镇江盯着你。别耍花样。”

    他朝矮壮手下挥了挥手。矮壮松开谢依兰,退到门口。谢依兰甩了甩被攥麻的手腕,没有立刻走向楼明之,而是站在原地,目光从买卡特脸上移到了楼明之脸上。

    买卡特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偏过头说了最后一句话。

    “楼队长,你恩师当年查到的最后一个线索,是一份青霜门灭门当晚的报案记录。报案人是个匿名号码,时间在灭门发生后不到十分钟。你猜那个匿名号码后来查到了谁的头上?”

    楼明之没有说话。

    “查到了当时的镇江刑警队队长——方忠信。”买卡特说完这个名字,身影已经没入了走廊的黑暗中。脚步声顺着楼梯往下,越来越远,最后被外面的雨声吞没。

    房间里只剩下楼明之和谢依兰两个人。

    谢依兰快步走到窗边,从百叶窗缝隙往外看。三辆黑色越野车停在街对面,车灯没开,雨刷在挡风玻璃上来回扫着。买卡特的身影上了中间那辆,三辆车同时发动,消失在雨幕里。

    “走了。”她转过身,目光落在楼明之脸上,“他说的方忠信,是现任镇江公安局副局长。”

    “我知道。”楼明之在书桌后面坐下来,手指按着眉心。方忠信,这个名字他不陌生。恩师被调查的时候,方忠信是专案组副组长。恩师被判刑之后,方忠信升了职。这些年,方忠信一直在这个案子的阴影里,但他从不出面,从不表态,不站队,不站边。所有人都以为他是中立者。

    “报案记录的事,你怎么看?”谢依兰靠在桌边,雨水顺着她的发梢往下滴。她刚才在外面淋了不少,一身黑色劲装湿透了,贴在身上,但她浑然不觉。

    “两种可能。”楼明之抬起头,“第一,方忠信是局里的人,他提前得到了消息,在灭门发生前就安排了人守在暗处。报案只是做样子。第二,方忠信是局里唯一一个试图报案的人,但报案之后被压下去了,他自己也被威胁不敢再查。”

    “你倾向哪一种?”

    “第一种。”楼明之的语气很平,“如果是第二种,方忠信不会活到今天。这个局里,试图报警的人最后都消失了。冯长庚进了监狱,死在狱中。如果方忠信报过案还活着,那他一定做了某种交换。”

    谢依兰沉默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什么:“许又开呢?他带着令牌进了密道,我们怎么找他?”

    楼明之站起来,把买卡特留下的那张名片随手扔进桌上的笔筒里。他走到墙边那幅青霜门旧照前,伸手把相框摘下来,翻到背面。相框背面贴着一层牛皮纸,纸上有几行铅笔字迹,很淡,已经模糊了。他凑近辨认,依稀看出是三个字和一个日期。

    “陈则铭。十月十七日。”

    “十月十七日是什么日子?”

    “二十年前青霜门灭门的那一天。”楼明之把相框翻过来对着谢依兰,“你师叔的名字和灭门案的日子,被人写在相框背面,藏在这个房间里。许又开把这张照片挂在这里十二年,你觉得他知不知道背面有字?”

    谢依兰接过相框,手指摸过那几行铅笔字,脸色变了一下。“他知道。他什么都知道。他把照片挂在这里,是在等人来发现。”

    “等他以为的那个人。”

    “谁?”

    “买卡特。”楼明之把相框重新挂回墙上,退后一步看着那排人像,“买卡特说他追了二十年,查到的每一条线索最后都指向同一个方向。但为什么他今天才来沉香馆?因为他也是刚拿到令牌在镇江的消息。令牌是三天前才出现在镇江的,三天前,你刚好找到你师叔在镇江的线索。买卡特追着你来的。”

    谢依兰的眉峰拧紧了。“你的意思是,有人故意把令牌的消息放给买卡特,引他来镇江?”

    “许又开寄给我的匿名卷宗里,夹着一张你师叔在镇江的照片。然后你来了。然后买卡特来了。然后我来了。”楼明之看着她,“所有人都是被安排到这里的。包括今晚这场见面。”

    谢依兰咬着下唇想了很久,忽然松开手,相框轻轻晃了一下。“不对。许又开如果要把所有人引过来,他为什么要躲进密道?他应该坐在这里等买卡特来。”

    “因为他要让我们所有人看见——他是怕买卡特的。”楼明之的声音沉下来,“他在演戏。演给谁看不重要,重要的是效果——我们所有人都以为他在躲,所以不会怀疑他。但实际上,他带着令牌进了密道,他才是今晚唯一拿到东西的人。”

    谢依兰愣了一下,然后低声骂了一句脏话。那是楼明之第一次听她骂人。

    “许又开这个老狐狸。”她攥了攥拳头,“他带走了令牌,买卡特要三天后拿令牌换你恩师的名声,我们夹在中间什么也没有。”

    “有。”楼明之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到一条短信。是他在暗门里发出去的那条,收件人是谢依兰。短信里只有一个地址和一句话:“去这里。墓前第三棵松树下有备份。拿完东西去青霜门旧址等我。”

    谢依兰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又抬头看楼明之。“你在暗门里就发了这条?”

    “嗯。”

    “你那时候就知道许又开会跑?”

    “我不知道。”楼明之实话实说,“但我知道一件事——许又开费了十二年找到密室入口,他不会把入-口-交给任何人。他带我去暗门,为的是让我看见他走进去。他需要一个人证,证明令牌确实在他身上,确实进了密道。这样买卡特才会追他,而不是追我。”

    谢依兰盯着他看了好几秒。“所以你从暗门里出来的时候,就已经算好了让他带着令牌走?”

    “我算好的是,令牌在他手里比在我手里有用。他带着令牌进密道,买卡特就会追他。买卡特追他,就会忽略我们。而我们——”楼明之拿起桌上那杯已经凉透的茶喝了一口,“我们去找你师叔。”

    谢依兰沉默了很久。窗外的雨声变小了,从泼天大雨变成了淅淅沥沥的小雨,顺着檐角滴落,在石阶上敲出均匀的节奏。房间里很安静,墙上那排青霜门旧照里的人在昏暗中沉默着,二十年的光阴凝在一张薄薄的相纸上。

    “楼明之。”谢依兰忽然开口,声音比之前轻了很多。

    “嗯。”

    “你刚才把令牌给许又开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万一他真跑了,再也不回来?”

    楼明之端着茶杯,目光透过杯口上方的空气看着对面墙上那张旧照。他想起冯长庚隔着铁窗推过来的那枚令牌,想起恩师说“该藏的东西,藏在石头底下”时那双浑浊眼睛里最后的光。

    “想过。”他说,“但真相这种东西,藏得再深,也总有人能找到。许又开跑了,令牌还在。令牌丢了,线索还在。只要还有一口气在,我就找下去。”

    谢依兰没再说话。她走到窗边,把百叶窗拉开一条缝。雨夜的镇江老城区,灯火稀疏,街巷幽深,远处金山寺的轮廓在雨雾中若隐若现。她看着那片模糊的轮廓,忽然想起了师父临终前说的话——“依兰,青霜门的东西不在剑谱里,在人心里。找到人,就找到了谱。”

    “明天一早去你恩师的墓地。”她转过身来,语气已经恢复了平时的利落,“拿到备份之后,我们直接去青霜门旧址。许又开走了密道,终点应该也在那里。我们比他快一步到,就能在他出密道的时候堵住他。”

    “堵住他之后呢?”

    谢依兰看着他,目光里有某种东西在闪,像是雨夜尽头即将亮起的天光。“让他把令牌还回来。然后我们一起下密室。”

    楼明之放下茶杯,站起来。两个人并肩站在窗边,看着外面的雨夜。外面的世界被雨水洗得干干净净,路灯的光在湿漉漉的路面上洇开,像一杯打翻了的琥珀色酒液。远处的金山寺彻底隐入了雨雾中,只留下一个模糊的、沉沉的影子,像一头伏在江边的巨兽,在黑暗中安静地呼吸着。

    楼明之忽然想起一个问题——冯长庚说“藏在石头底下”,他以前一直以为是某个具体的石头,某个标记过的地点。但此刻他看着雨雾中隐约的江岸轮廓,忽然有了另一种想法。镇江多山多石,金山、焦山、北固山,每一座山都是石头。如果那句话是一个泛指,那恩师要藏的东西可能遍布整座城。

    这局棋,比他预想的还要大。

    “走吧。”他拿起外套,“先离开这里。”

    两人从后门出去,雨已经停了,空气里满是泥土和草木的湿润气息。巷子里的路灯昏黄,照出一片积水的地面,倒映着两个人的影子。谢依兰走在前面,脚步轻得像猫,楼明之跟在后面半步远,目光始终扫着巷子两端的暗处。

    走到巷口的时候,谢依兰忽然停住。

    “楼明之,你刚才跟买卡特说暗门通向青霜门旧址的时候,你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

    楼明之也在她身边停下来。巷口的风从江面方向吹来,带着水汽和远处渔火的腥味。他看着她侧脸被路灯照出的轮廓,说了一句很短的话。

    “真的。许又开自己说的。”

    “那你怎么知道他说的是真的?”

    “因为他走进去的时候,鞋底踩到了石阶上的苔藓。那种苔藓只在青霜门旧址后山的石壁上长。我恩师带我去过。”

    谢依兰偏头看了他一眼。雨后的夜风把她的发丝吹起来,有几缕贴在脸颊上。她没再问什么,只是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叹气。然后她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两个人一前一后穿过巷子,走上大路,拦了一辆出租车。坐进后座的时候,谢依兰靠着车窗,看着窗外掠过的一盏盏路灯,忽然说了一句。

    “买卡特说他父亲死在碎星式下。”

    “嗯。”

    “碎星式是青霜门不外传的绝技。整个门派会这一招的,只有门主夫妇和三个亲传弟子。”

    楼明之侧过头看她。

    “那三个亲传弟子里,有一个叫陈则铭。”谢依兰的声音在车厢的黑暗里显得格外清晰,“我师叔。”

    出租车在雨后的镇江街道上驶过,车灯切开夜色,把路边的梧桐树影一道道甩在后面。楼明之没有说话,只是把手里那杯凉茶最后一口喝完了。

    车窗外的城市很安静。但在这层安静的下面,二十年的旧账正在一页页翻开,而那些被埋在地底的东西,正等着下一场雨来冲刷干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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