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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497章 夜访沉香馆,灯下辨鬼影

    镇江的雨说下就下,跟二十年前那个血夜一模一样,毫无征兆,泼天而降。

    楼明之站在沉香馆对面的骑楼底下,雨水顺着廊檐淌成一道帘子,把他和外面的世界隔开。他手里攥着那枚青铜令牌,掌心捂出了汗。令牌正面刻着“青霜”二字,反面是一幅残缺的星图。刚才谢依兰打电话说,她在市档案馆找到了一份民国时期的镇江地图,和令牌上的星图对比后,发现指向老城区一条已经不存在的巷子,巷子的位置,就在沉香馆底下。

    沉香馆。

    门面不大,夹在一家百年酱园和一家新开的网红奶茶店之间。黑漆门楣,铜制门环,门头上挂着一块不起眼的匾额,写着“沉香馆”三个字,落款是许又开。这是许又开在镇江的产业,名义上是私人收藏馆,不对外开放,只在特定日子接待特定的人。

    今晚,就是“特定日子”。

    楼明之看了看表,晚上十点零七分。沉香馆二楼的窗户亮着灯,暖黄色的光从百叶窗缝隙里透出来,有人在里面走动。他的视线穿过雨幕,落在二楼窗台上那盆不起眼的绿植上。那是一盆兰草,叶片细长,在夜风里微微摇晃。

    谢依兰说,那是她和师叔约定的暗号。兰草在,说明人在。

    “我先进。”谢依兰从骑楼另一头走过来,收了伞,甩了甩水,一身黑色劲装,头发扎得利落。她看了一眼楼明之手里那枚令牌,“你确定要带着这东西进去?”

    “你师叔认得这个。”

    “万一里面不止我师叔呢?”

    楼明之没回答。他把令牌收进内侧口袋,整了整外套。“你从后门进,我从正门。五分钟之内,不管里面发生什么,按第二套方案走。”

    谢依兰看了他一眼。雨天的镇江湿气重,他的头发上沾着细密的水珠,眼下的青黑比前几天更深了。从革职到现在,他几乎没睡过一个整觉。她有时候觉得,这个男人是在用命换真相。

    “楼明之。”

    “嗯?”

    “别死。”

    他嘴角动了动,没有笑。“你也是。”

    谢依兰转身消失在雨幕里,轻功提纵,脚步踏在积水路面上竟然没有溅起水花。楼明之看着她消失的方向,深吸一口气,穿过马路,走上沉香馆的石阶。

    铜门环扣了三下。

    等了很久。雨声里,门内传来一串不急不缓的脚步声。然后,门开了一条缝,门后露出一张苍老的脸。那张脸瘦削如刀,颧骨高耸,眼窝深陷,但眼睛里有两道极亮的光,像深冬夜空里冻住的寒星。

    “找谁?”

    “找一块碎星。”楼明之说。

    老人盯着他看了五秒,然后把门拉开了。楼明之跨过门槛,身后的木门“吱呀”一声合上,雨声被隔绝在外面,馆内只剩下一种深沉的、沉香的木息。

    一楼是展厅,玻璃柜里陈列着各种武侠相关的文物——旧版拳谱、锈蚀的兵器、泛黄的信札。灯光调得很暗,每个展柜里单独打着一束光,照在文物上,像一个个被封闭的时空胶囊。

    老人领着楼明之上楼。木质楼梯在他脚下发出细微的声响,每一声都像踩在肋骨上。二楼比一楼更暗,走廊尽头只有一间房间亮着灯,门半掩着,光从门缝里溢出来,在地板上铺了一道窄窄的亮线。

    老人停在门口,侧身让楼明之过去。

    楼明之推门进去。

    房间不大,布置简单。一张书桌,两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幅青霜门的旧照,照片里的人物已经模糊不清。书桌后面坐着一个人,正低头翻着一本线装册子,听到脚步声才抬起头来。

    许又开。

    真人比杂志上的照片看起来更老一些,但气度不减。银白头发整整齐齐梳在脑后,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边眼镜,穿一件藏青色对襟褂子,手腕上缠着一串沉香佛珠。他看人的时候总是带着一种温厚而深沉的笑意,像一位等着你开口的长辈。

    “楼队长,”许又开放下手里的册子,摘了眼镜,“或者我该叫你——楼先生?听说你已经不干刑侦了。”

    “消息传得挺快。”

    “镇江就这么大。”许又开笑了笑,抬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茶刚沏的。”

    楼明之没有急着坐。他站在桌前,目光扫过整个房间。书桌上有三样东西吸引了他的注意:那本线装册子——封面上是毛笔写的“青霜残谱”四个字;一只青瓷笔筒,里面插着几卷旧画轴;还有桌角压着的一张黑白照片,照片上是一群人在山门前合影,背景里的匾额隐约可辨“青霜门”三字。

    “你倒是大方。”楼明之收回目光,在椅子上坐下来,“青霜门的东西,就这么摆在桌面上。”

    “身正不怕影子斜。”许又开倒了两杯茶,一杯推给楼明之,一杯自己端起,“楼先生今晚来,是为了谢家那个丫头吧?”

    “你知道她来了镇江?”

    “我不仅知道她来了,我还知道她一直在找她师叔。”许又开抿了口茶,目光穿过茶杯上方的热气看着楼明之,“她在找的师叔,就是照片上左边第三个人——陈则铭。”

    楼明之没有去看照片。他的视线锁在许又开脸上,捕捉着那张温厚面孔上每一丝微表情的变化。“陈则铭,青霜门外门弟子,二十年前灭门案后失踪,至今下落不明。谢依兰的师父临终前让她来找这个人。但你知道的,显然比她多。”

    许又开放下茶杯,忽然收敛了笑意。那张脸一旦不笑,就显出一种难以言说的沉郁来。“楼先生,你被革职,是因为查了你恩师冯长庚的案子。冯长庚当年是镇江刑警队副队长,青霜门灭门案发生后,他负责现场勘查,但他拒绝在结案报告上签字。后来他被调离岗位,五年后因‘受贿’入狱,死在狱中。”

    楼明之的手指在膝盖上收紧了。这是他最深的伤疤,被许又开这么轻描淡写地说出来,像有人拿刀尖在他已经结痂的伤口上轻轻划了一下。

    “你知道的也不少。”

    “我知道的,比这多得多。”许又开从桌边站起来,走到墙边那幅青霜门旧照前。他伸手摸了摸相框的边缘,像是在抚摸一段遥远的记忆。“当年青霜门的灭门案,我就在现场附近。那年我三十八岁,受杂志社委托去青霜门做一期专访。我上山那天,正好赶上了那个雨夜。”

    楼明之的瞳孔微微一缩。“你在场?”

    “我在场,但我到的时候已经晚了。满地的血,满山的雨,活下来的没有几个。”许又开背对着楼明之,声音变得很轻,“我亲眼看见冯长庚蹲在门主夫妇的尸体旁边,用手把他们的眼睛合上。他的手上全是血。那是他最后一次碰那个案子。”

    “你为什么从来没说过?”

    许又开转过身来,目光平静地看着楼明之。“你恩师冯长庚在临死前给你寄过一份匿名卷宗。你知道那份卷宗是谁整理的吗?”

    楼明之没说话。他大概猜到了。

    “是我。”许又开说,“我花了十五年,一点一点搜集当年的线索。但我没有交出去。因为我不知道能交给谁。直到你因为查这个案子被革职,我才把卷宗寄到你手上。”

    “你为什么不自己查?”

    “因为我怕死。”许又开说得坦坦荡荡,毫不遮掩,“我今年五十八了,手上没有枪,身边没有兵。二十年前我就亲眼见过那些人怎么灭一个门派的。我承认,我是个懦夫。”

    他说这话的时候,脸上有一种毫不掩饰的自嘲和疲倦,像一个背了太久债的人终于决定把口袋翻出来给人看。

    楼明之沉默了。他从口袋里掏出那枚青铜令牌,放在桌上。许又开的目光落上去,佛珠在手腕上发出一声极细微的声响。

    “冯长庚死之前,把这枚令牌交给我。”楼明之的声音很沉,“他说这是他在青霜门现场找到的,压在门主夫人身下。令牌上的星图,他研究了十年,也没研究透。”

    许又开拿起令牌翻看,手指在反面的星图上停住。他的指尖微微颤抖了一下,随即恢复平稳,把令牌放回桌上。“我见过这块令牌。它是一把钥匙。”

    “什么钥匙?”

    “青霜门地下密室的门钥。”许又开看着令牌上的星图,“那个密室的位置,就在这座沉香馆底下。”

    楼明之的呼吸停了一拍。

    就在这时,楼下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许又开的脸色变了,他猛地把桌上的线装册子和照片收进抽屉,压低声音对楼明之说:“关灯。”

    楼明之抬手按掉了桌上的台灯,房间陷入黑暗。窗外路灯的微光从百叶窗缝隙渗入,在地板上切出一道道细长的亮线。许又开摸到墙边,按下了一个隐藏的开关,书架无声地向两侧滑开,露出一道狭窄的暗门。

    “进去。”

    楼明之没有动。“谢依兰还在外面。”

    “她比你机灵。”许又开一把抓住他的胳膊,力道大得出人意料,“楼明之,现在不是逞英雄的时候。底下那个人——我敢拿命赌——是买卡特的人。你身上有令牌,他们就是冲这个来的。”

    话音刚落,一楼传来玻璃碎裂的声音,然后是沉重的脚步声,至少三个人,正在快速上楼。

    楼明之被许又开推进暗门的那一刻,反手把桌上的青铜令牌捞进了掌心。书架合拢,暗门关闭,两个人被裹进一片彻底的黑暗中。

    脚步声响到了二楼。

    有人推开了书房的房门,来回走动,拉抽屉,翻东西。一个低沉的嗓音响起,带着某种异国口音的汉语:“人呢?刚才还亮着灯。”

    另一个声音回答:“后门有人出去过,追不追?”

    “追。东西不在他身上,就在谢家丫头手里。两个都不能放走。”

    脚步声朝楼下涌去。

    黑暗中,楼明之感觉到许又开的手指按在他的手腕上,脉搏跳得又沉又急。他攥着令牌,令牌上的星图纹路硌着掌心,冰凉的触感让他的脑子异常清醒。

    他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许又开带他走进暗门的时候,动作太熟练了。熟练到像走过一千遍。

    “许先生,”他在黑暗里低声说,“你说这座沉香馆是你开的。”

    “嗯。”

    “那你告诉我,一个做武侠文化展览的私人收藏馆,为什么书架上会有一个通向青霜门地下密室的暗门?”

    黑暗里安静了很久。楼明之听见许又开的呼吸声,一吸一呼,很长,像在挣扎。

    终于,许又开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来,带着一丝苦涩的认命。“因为这座馆,本来就是青霜门的旧产。我买下它,就是为了找那个密室。找了十二年,前两天才找到。”

    “你怎么找到的?”

    “因为谢依兰来了。”许又开在黑暗里笑了一声,那笑声没有温度,“她的轻功是青霜门嫡传,用轻功在二楼地板上走一圈,哪块砖是空的,一听就知道。”

    楼明之的心沉了一下。谢依兰。他们从进镇江开始,每一步都在许又开的视野里。她找到的线索,她发现的暗号,她约的见面时间——每一件事,可能都在这个人的预料之中。

    “你在利用她。”

    “我在利用所有人。”许又开没有否认,“包括你,包括我自己。”

    暗门外的书房里忽然又有了动静。有人回来了,脚步比之前更重。一个更冷、更沉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许又开,出来。我知道你在里面。你藏了十二年的东西,该交出来了。”

    许又开的呼吸骤然停住。黑暗中,他攥着楼明之手腕的指头收紧了,指甲几乎嵌进肉里。

    楼明之听出了那个声音。

    那把声音他听过无数次录音,看过无数遍笔录,在恩师遗物里翻到过无数回提到的名字。

    买卡特。

    他来了。

    暗门里面,两个人的呼吸同时变得很轻。楼明之把手伸进口袋,摸到了手机,屏幕上有一条未读消息,来自谢依兰。消息只有两个字:“脱身。”

    他握着手机,指尖在屏幕上打了几个字发出去。然后他转向黑暗中的许又开,声音压到了最低。

    “许先生,你刚才说,你怕死。”

    “现在也怕。”

    “那你告诉我一件事——冯长庚的死,你有没有份?”

    黑暗里的沉默长得像一个世纪。终于,许又开的声音响起来,哑得像砂纸磨过铁。

    “没有。但我知道谁有。”

    暗门外,买卡特的脚步停了下来。隔着书架,隔着薄薄的一层木板,楼明之听见他对手下说了一句话。那句话像一盆冰水从头顶浇下来。

    “把那丫头带进来。楼明之如果不出来,就当着这扇门,先剁她一根手指。”

    楼明之攥紧令牌,指节发白。

    暗门里没有其他出口。他知道,许又开也知道。外面是买卡特的人,手里有谢依兰。里面是一道十二年才找到的暗门,和一条不知道通向何方的密道。

    他做了决定。他转向许又开,把那枚青铜令牌塞进对方手里。

    “你带路。”他说,“从密道走。我去拖住他们。”

    许又开握住令牌,手指在星图上用力按了一下。令牌背面发出一声极细微的“咔嗒”声,暗门内侧的墙壁上,一道窄得只容一人侧身的缝隙缓缓裂开,露出一线幽深的光。

    “密道通向哪里?”

    “青霜门旧址,老城地下。”许又开的声音已经恢复了平稳,但额角的汗出卖了他,“楼明之,你一个人出去,是送死。”

    “你带我找到密室,我把真相带出去。”楼明之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种许又开在二十年前冯长庚脸上看到过的东西——那种明知道前面是死路,也要往前踩一脚的固执,“记住,令牌在你手里。你死了,真相就死了。”

    他没有再等许又开回答,转身走向暗门。在推门出去之前,他停了一秒。

    “告诉谢依兰——让她去找我恩师的墓。墓前第三棵松树下,我埋了一份备份。”

    然后他推开门,走进了光里。

    买卡特的视线从谢依兰脸上移开,落在楼明之身上时,嘴角慢慢弯出一个弧度。那笑意很冷,像刀锋在灯下反的光。

    “楼队长。久仰。”

    楼明之把双手插在口袋里,迎着那双冰冷的眼睛,平静地走到了房间中央。他身后,暗门悄无声息地合拢,书架滑回原位,许又开和那枚令牌一起消失在黑暗中。

    “买卡特先生,”楼明之在书房灯下站定,语气随意得像在茶馆里点茶,“二十年前青霜门的雨夜,你在场吗?”

    买卡特的笑容凝固了半秒。半秒之后,他笑得更深了。

    “这个问题,应该我问你才对。”

    窗外,镇江的雨越下越大。沉香馆二楼的灯还亮着,暖黄色的光从百叶窗缝隙里透出来,在雨幕中像一个沉默的、发着光的盒子。盒子里装着三个人,一段二十年的旧账,和一枚已经不在场的青铜令牌。

    而楼明之知道,许又开带着令牌走进密道的那一刻起,这场暗局就已经彻底翻面了。他把自己从棋手变成了棋子,把许又开从棋子变成了棋手。

    赌的是谁先落地。

    他赌许又开还记得冯长庚合上青霜门主夫妇眼睛时的那双手。

    那双手,二十年后,应该还认得回家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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