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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8章 第一琉璃

    林边那块大石后,一道矮小的影子,一闪而没。

    大荒之中,任何一点意外,都可能是灭顶的祸事。

    众汉子一言不发,散成一个半圈,矛尖斜指,连大气都没敢喘。

    那满脸络腮胡的壮汉,更是缓缓摘下了背上的大弓,搭上一支骨箭。

    “哪来的东西。”他瓮声喝道,“出来!”

    石后,没了动静。

    石飞蛟眼角的旧疤一跳,使了个眼色。

    两个汉子便弓着腰,持矛,朝那块大石,左右包抄过去。

    脚步踩在腐叶上,沙沙作响。

    王宣伏在石后,气息早已敛尽,他本可以一直藏下去。

    可他不是来躲的,他是来落脚的,迟早要站到人前。

    眼看就要绕到石后,那道影子,终于自己站了出来。

    “别动手。”

    一个略显沙哑、却清清楚楚的声音响起,“我是人。”

    众汉子一愣。

    那道矮小身影,从石后走出来站直了。

    晨光落在他身上,乱发、泥垢、兽皮,看着确实像个小野人,可那张脸、那副身板、那双向着众人坦然望来的眼睛,分明是个人族的孩子,不是什么长毛的异兽。

    绷紧的气氛,松了下来。

    几支斜指的矛尖,缓缓放了下来。

    石林虎放下弓,浓眉皱起。

    “哪来的娃娃?”他扬声问,“你是谁家的娃,怎么一个人,在这林子里?”

    王宣没有立刻答话。

    他先看了一眼村口那排削尖的木桩,又扫过这队汉子的神色。

    粗犷,警惕,却没有狈村那种入骨的残忍与戏谑。

    有人攥矛,有人搭箭,可那眼神里更多的,是惊疑,不是杀意。

    他心里,有了几分底。

    “我叫王宣。”他答,“从石国皇都来,一个人穿了大荒,想寻个落脚的地方,修整一段时日。”

    “石国皇都?”

    众人一愣,随即面面相觑。

    “娃娃,胡说什么。”石林虎瞪起眼,“石国皇都离这片山,隔着不知多少里,沿途尽是吃人的凶物。你一个小娃娃,说你独身横穿了整座大荒?”

    旁边几个汉子也笑了,只当是哪家走丢的娃,在这里说胡话。

    王宣也不恼,摊开了双手。

    “诸位若不信,看看我这双手。”

    那双手瘦小,掌心与指节上,却布满了一层厚实的老茧,虎口、腕骨处,更有几道深浅不一、早已愈合的旧疤。

    那是常年与凶兽近身搏杀、以符文淬炼肉身,才磨得出的痕迹,绝不是一个在村里娇养的娃能有的。

    石飞蛟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收了。

    他是识货的。

    能在大荒里活下来、还磨出这么一双手的人,哪怕只是个孩子,也绝非凡类。

    “横穿大荒……”石林虎盯着他,半晌,重重吐出一口气,眼里透出几分由衷的佩服,“好娃子。

    这是我大荒男儿,做梦都想走一遭的路。”

    大荒人族,向来敬强者、敬勇者。

    一个能独身横穿大荒的幼童,无论真假,都当得起几分敬意。

    众人眼里的疑虑,不知不觉,淡了许多。

    “我想在诸位的村子,逗留一段时日。”王宣顺势开口,“不白住,我有手能干活,也能讲些山外的事。”

    “这有什么。”石林虎大手一挥,爽朗得很,“我石村虽不富裕,多你一口吃的,还管得起。”

    石村。

    王宣心头,那块悬了一路的石头,终于落了地。

    “说起来。”旁边一个汉子忽然插了句嘴,脸上带着几分稀奇,“你这娃,还不是头一个寻到我们村的外人。”

    王宣心头,倏地一动。

    “哦?”

    “前些日子,村里也来了个外乡人。”那汉子啧啧称奇,“是个小女娃,跟你一般大的年纪,生得那叫一个标致,粉雕玉琢,跟个瓷娃娃似的,可那本事,啧……”

    “行了,别絮叨。”石飞蛟打断他,转头对一个年轻汉子道,“石头,你先带这娃回村,安顿下来,去回禀村长一声。我们进山,别误了狩猎。”

    “好嘞。”那年轻汉子应下。

    王宣站在原地,心头却远没有面上这般平静。

    一个女娃,先他一步,寻到了石村。

    年纪相仿,粉雕玉琢,本事不凡。

    这几个词凑在一处,他几乎立刻就有了判断,玩家。

    只是,究竟是误入此地的散人,还是联邦、王族那等大势力的人,他垂下眼,掩去眸中一闪而过的精光。

    “走吧。”石头招呼一声,转身引路。

    王宣收回心神,跟了上去。

    进了村口,他的目光越过石屋与栅栏。

    青石垒墙,兽皮覆顶,屋檐下挂着一串串风干的肉干与兽骨,墙根靠着石斧、骨矛,日子过得粗粝,却处处是人气。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村子中央。

    那里,矗立着一截巨大的枯木。

    那是一株被天雷劈过的老柳,直径足有十几米,通体焦黑,残留着一道道雷火灼烧的痕迹,早已枯死多年。

    可在那光秃秃的主干顶端,却抽着唯一一条柳条,嫩绿欲滴,正随着山风轻轻摇曳。

    看似普普通通,与一截寻常枯木,没什么两样。

    王宣却在那截焦木前,停下脚步,多看了一眼。

    以他如今对骨文的领悟,能隐约感觉到,那柳条深处,藏着一股何等浩瀚、深不可测的气息。

    那气息沉在焦木最底,浑不似这一界该有的东西,只一感应,便教人头皮发麻。

    他压下心头悸动,不敢再探,这种存在,敬着便好,窥探,是找死。

    “柳神……”他在心里,轻轻念了一声。

    “喂,娃,愣着干啥。”前头石头回头招呼,“走,先去见村长。”

    王宣收回目光。村前那片空地上,传来一阵整齐的呼喝。

    “哈!”“哼!”

    一群孩子,大的十几岁,小的三四岁,赤着上身,正顶着晨光,一拳一脚地熬炼体魄,一张张稚嫩的脸上,满是认真。

    拳风带起尘土,呼喝声里,混着一股从村子深处飘来的药香。

    而在人群最前头,一个格外小的身影,格外扎眼。

    那是个三岁半的幼童,比王宣还小着一两岁,生得粉雕玉琢,像个白瓷娃娃,一双眼睛又黑又亮,出拳踢腿之间,竟带着一股远超年龄的沉凝气劲,一举一动,分明已经摸到了淬体的门道。

    王宣的目光,落在那幼童身上,便再没移开。

    石昊。

    未来的荒天帝。

    “嗯?”

    一道目光,自侧面无声而来,落在他身上,带着一股与这蛮荒村子格格不入的审视。

    王宣循着望去。

    空地边缘,一座石屋旁,横着一块磨盘大的青石。

    石上,静静坐着一个小女孩。

    她瞧着五六岁,穿着一身干净的浅色衣裙,明显不是大荒样式,肌肤白皙,发丝柔顺,小脸精致得不像凡人。

    最惹眼的,是她眉心之间,一座小塔模样的金色印记,在晨光下泛着淡淡金辉,栩栩如生。那印记似塔非塔,微微吞吐着光晕,像是活物。

    她叫第一琉璃。

    王宣不知道她的名字,却几乎在同一瞬,嗅到了那身气度里的味道。

    那不是山野孩子的野性,而是见过大世面、握过生杀权柄的人,才养得出的从容,像一把收在鞘里的刀。

    她心里,此刻远没有面上平静。

    下界八域,早已被她下了令。

    除了奉她之命、围剿联邦玩家的那一批,其余王族玩家,一律不得踏足下界。可眼前,竟有玩家寻到了石村,寻到了这处她亲自锚定的地方。

    是漏网之鱼,还是误打误撞的散人。

    无论是谁,只要来了石村,想从她手里分走机缘,那便只有死路一条。

    只是这念头藏得极深,她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像只是在好奇地,打量一个新来的同龄人。

    那股若有若无的敌意,到底还是太沉了些。

    王宣几乎在刹那间就察觉到了异样,正对上小女孩的视线,心里咯噔一下。

    那股气质,他再熟悉不过了,是王族玩家。

    可细细看去,又与寻常王族玩家不太一样。

    那眉心塔印、那身气度,隐隐透着一股,连王族都要仰其鼻息的味道。

    两人隔着半个空地,对视了一瞬。

    “村长来了。”石头的声音在旁响起。

    一个须发花白、身形却依旧硬朗的老人,背着手,快步走来。

    他是石村的村长,石云峰。

    石头凑上前,三言两语,将王宣的来历禀了一遍。

    石云峰那双阅尽世事的老眼,落在王宣身上,打量片刻,眼里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为温和。

    “好,好。”他点头,“能一个人走出大荒,是个有造化的娃。远来是客,先住下再说。”

    他转头吩咐石头,收拾一间空石屋。

    王宣却注意到,那间石屋,赫然就在小女孩所在石屋的隔壁。

    空地边,小女孩依旧坐在青石上,目光淡淡望来,神色平静。

    王宣迎着她的目光,非但没有避让,反而咧嘴一笑,冲她做了个鬼脸,还吐了吐舌头,活脱脱一个没心没肺的山野皮猴。

    他心里有底。

    在这下界八域,石村就是最安全的地方,有那位柳神在,足以镇压一切。

    这小女孩背后的势力再大,只要没有越过仙王那一重境界,谁也别想在下界翻出风浪。

    青石上,小女孩将这鬼脸看在眼里,眼角几不可察地抽了一下。

    活了这些年,敢冲她做鬼脸的,这大约是头一个。

    她自然也清楚,在石村动手,是最蠢的念头。

    她到底什么也没说,缓缓收回目光,闭上眼,重新沉入修行,周身隐隐有符文明灭。

    不远处,几个妇人将这一幕看在眼里,压低了声音。

    “瞧瞧,多俊的女娃,这本事……”一个妇人满脸羡慕,“听说是大荒之外哪个大族出来的,身上带着了不得的传承。”

    “可不是。”另一个接话,“人家也不是白住,来的头一天,就送了村里一头太古遗种的整尸,还留下三门宝术,说是放在外头,能封王封侯的。”

    王宣在一旁听着,没作声,只把这些话,默默记在了心里。

    那间石屋不大,却收拾得干净。

    一张石床,一张石桌,墙角堆着干柴,屋顶开了个小天窗,晨光斜斜照进来,在地上映出一方亮白。

    王宣刚把石屋打量一遍,门外便传来脚步声。

    村长石云峰亲自抱了一摞叠得整齐的粗布衣物过来,身后跟着两个妇人,一个提着热气腾腾的木桶,一个端着木盆,盆里搁着一块皂角。

    “娃,先洗洗。”石云峰把衣物放在石床上,笑呵呵的,“你这一身,也实在委屈了。”

    “多谢村长。”

    “谢什么。”老人摆摆手,“先头那位女娃刚来的时候,比你干净不到哪去。你们这些有造化的娃,都一个样。”

    他又寒暄两句,带着妇人出去,临走还细心地,替他带上了石门。

    石屋里,王宣将热水兑进木盆,褪去裹身的兽皮,整个人沉进温水里。

    多日积攒的泥垢与疲惫,仿佛都被一点点泡软、洗去。

    他拿起皂角,慢慢搓洗那一头枯草似的乱发,又将脸上、身上的灰土,仔细搓了个干净。

    等他换好粗布衣物,从水盆边站起身,整个人,已焕然一新。

    水面倒映出的,是个清秀的幼童。

    那张脸洗去泥垢,眉眼便显了出来,五官端正,鼻梁挺直。这具肉身经搬血境一个多月淬炼,虽不似那奶娃,生而带着初代的气运,却也肌肤紧实,筋骨匀称,自有一股沉静的精气神。

    “像样多了。”

    王宣理了理还带着湿气的头发,转身出了石屋。

    接下来几日,他没有急着做什么,只在村里村外,不动声色地走动、观察。

    他看石村的人如何熬炼筋骨,如何进山狩猎,如何在那截焦黑柳树前献上猎物、虔诚祝祷;也看那群孩子,在晨光里出拳、药浴,一点点把肉身打磨结实。

    黄昏时,进山的汉子们归来,扛着猎物一路说笑;有孩子迎上去,围着那截焦木,看大人将猎物的头骨郑重供在树前。

    夜里的石村篝火通明,肉香混着药香,飘满半座山坳。

    大荒深处的日子过得粗粝,可这一村子人,身上自有一股抱团取暖的生气,与皇都的冰冷、狈村的凶戾,全然不同。

    而最让他上心的,是村后空地上,那一口巨大的黑色药鼎。

    那鼎比人还高,通体乌黑,古朴沉凝。

    鼎身上刻着日月山河、鸟兽鱼虫,还有上古先民祭祀的场景,线条斑驳,神秘莫测。

    有人说,这鼎是石村祖上,从大荒深处抬回来的,比村子还老。

    鼎下常年燃着一种黑沉沉的硬木,火极旺,鼎中药汤翻滚,苦涩的药香,飘出老远。

    王宣在鼎边站定,看似在看那翻滚的药汤,袖中的手,却悄然探入怀中,指尖按上了那枚神引篇残骨。

    下界这点隐秘,他早烂熟于心。

    石村这口黑鼎里埋着什么,白骨小鼎、半篇超脱篇,要与大荒深处那只山宝盒相合方能圆满。

    他来石村,为的就是原始真解。

    一缕极淡的感应,顺着残骨,向那口黑鼎悄然蔓延。

    如丝如缕,穿药汤、透鼎纹,一寸寸往深处探去。

    下一瞬,王宣眸中,精光一闪。

    果然。

    那口古朴黑鼎的最深处,在沸腾药汤与斑驳鼎纹之下,藏着一缕与残骨同源、却又截然不同的气息。

    那气息敛得极深,被药香与鼎纹遮得严严实实,若非他以神引篇残骨主动相引,根本无从察觉。

    那是一口鼎。

    一口白骨小鼎。

    鼎身上密密麻麻,刻满古老符文,散发着一股远超神引篇的、更为高远的意蕴。

    那白骨小鼎上的符文,是残缺的。

    那鼎只承载了这一篇的一半,任他如何感应,符文到了某处便戛然而止。

    王宣一点也不意外。

    一半在鼎,另一半,在那一只六面体的、洁白如玉的宝盒里。山宝不出世,宝盒便不现形,这半篇,便一日合不上。

    “鼎在石村,盒在山中。”王宣望着翻滚药汤,心里一点点印证,“要等那只白玉宝盒出世,与这口白鼎相合,超脱篇,才算完整。”

    “呵。”

    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响,自身旁传来。

    王宣侧头。

    不远处青石上,不知何时,坐着那个小女孩。她显然将王宣对着黑鼎凝神、若有所得的样子,看在了眼里。

    可她那张精致小脸上,没有半分探究,更没有要上前相争的意思,只是淡淡收回目光,平静得近乎漠然,仿佛看着一件与自己全不相干的事。

    在她心里,这些,实在不值一哂。

    下界这点家底,她比谁都清楚——一口藏在药鼎里的白鼎,半篇超脱篇,一只还未出世的山宝盒。便是争到了手,又如何?她的家族,连这门法的完本都不缺,更遑论盒子里那些六道轮回、剑诀宝术。争这些死物,落了下乘。

    倒是那个新来的玩家,对着黑鼎凝神半晌,袖中那点小动作,瞒得过凡人,瞒不过她。原来也是个奔着超脱篇来的——可惜,他看上的,在她眼里,从来只是死物。

    她真正放在心上的,自始至终,只有这村子里的两个人——那截焦木,那个奶娃。

    她的目光越过黑鼎,越过王宣,落在空地上,正被伙伴们围着、咯咯直笑的奶娃身上,那点淡漠,才悄然化开了一瞬。

    王宣将她这神情尽收眼底,心里愈发透亮,却什么也没说。

    他不动声色地收回残骨,转身离开黑鼎,把“白鼎、宝盒、超脱篇”这桩天大的隐秘,连同山宝之期,一并压在了心底。

    急不得。

    山宝一日不出世,那半篇,便一日合不上。

    他眼下能做的,是趁这段时日,把山里的造化,再多吃透几分。

    他在空地边一块石头上坐下,托着腮,看奶娃带着皮猴、大壮、二猛、虎子一群伙伴,呼喝有声地熬炼体魄。

    他也在等。

    等一个合适的时机,向石村、向村长开口,以自己怀中这一角残骨,与石村所藏的那一份,交换参悟,互通有无。

    在石村住了些时日,王宣彻底融进了这一群皮猴中间。

    白日里,他跟着孩子们在空地上熬炼,夜里便凑在一处,听他们七嘴八舌地讲大荒里的事。

    熟了之后,他也摸清了这群伙伴的脾性,皮猴最淘,大壮憨实,二猛、虎子、石中侯几个,各有各的性子。

    而最让王宣上心的,还是那个奶娃。

    奶娃人小,本事却最大。

    这一日清晨,空地上,皮猴几个不知怎的,撺掇着奶娃露一手。

    “小不点,再来一个那个!”皮猴搓着手,两眼放光,“就上回,把那块石头切开的月亮!”

    “对,对,我们还想看!”

    奶娃被捧得有些不好意思,挠了挠头,到底还是迈着小短腿走到场中。

    他深吸一口气,那双乌黑的眼睛里,倏地亮起一缕光。

    “嗡。”

    一轮银月,自他小小的掌心浮现。

    那月不过碗口大,却皎洁、圣洁,垂落点点清辉,缓缓升起,悬在奶娃脑后。月轮之上,隐约可见一株古树、一片宫殿,纹络繁复,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苍茫气息,仿佛从万古之前,一直悬到如今。

    “哇……”一群孩子齐齐发出惊呼。

    王宣坐在石头上,眸光却在那一瞬凝住了。

    旁人看的是热闹,他看的,是那轮月里,一条条流转的符文。

    青鳞鹰的宝术。

    这门术他并不陌生,这些日子,不论是那头通体青鳞,盘旋在村子上空的大禽,还是它的三个孩子,他远远瞧过许多回。

    可直到此刻,奶娃将这一轮完整的银月祭出,那符文的起承转合,才清清楚楚,铺在他眼前。

    他闭上眼,循着那轨迹,在心中飞速推演。

    不过片刻,一门完整宝术,在心神中成形,面板【宝术】一栏,悄然多出一行。

    王宣没有迟疑,心念一动。

    “拉满。”

    刹那间,那一轮银月所承载的符文,被疯狂推演、拔高,越过了那头青鳞鹰、也越过了奶娃眼下所能触及的极限,被推到这方天地间,这一门太古魔禽传承,前所未有的高度。

    月中古树愈发清晰,那片宫殿里,甚至隐隐传出一声悠远禽鸣。

    王宣睁开眼,抬手对着空地旁一块卧牛石,轻轻一引。

    “嗡!”

    一轮皓月,自他掌心升起。

    指尖符文如百川归海,一缕缕汇入掌心,月轮在他掌上缓缓成形,由虚转实,由淡转浓,直到清辉满溢,压得四周风声都静了一静。

    那月比奶娃的更大、更圆,也更真实。

    皎洁月辉淌落,将他整个人衬得一片素白,竟不似符文所化,倒像九天之上那轮真月,被他摘了下来。

    皓月缓缓转出,掠过那块卧牛石。

    “喀嚓。”

    五六尺长的青石,应声而开,断口平整光滑,如被神剑剖开。

    银辉顺着断面淌过,像给那青石镀了一层薄霜。去势不减,皓月又接连切开两块大石,这才缓缓黯淡、散去。

    石屑纷飞处,月辉未尽,犹在地面犁出一道浅浅的焦痕。

    空地上,一群孩子看得呆了,半晌才爆发出一阵震天叫好。

    “好厉害!”

    “比小不点的还大!”

    奶娃也睁大了眼,望着王宣,小嘴张得圆圆的,随即“咿呀”一声,颠颠地跑过来,眼里满是亮晶晶的佩服。

    王宣却脸色微白,身子晃了晃,伸手扶住身旁石头。

    他这一轮皓月,看似惊艳,却几乎抽空了全身精气神。

    “果然。”他在心里苦笑,“宝术是拉到顶了,可这具搬血境的身子,撑不起第二击。”

    这门青鳞鹰宝术,被他推到了极限,论符文圆满,犹在那头大禽之上。可他空有四万余斤蛮力,神魂与精气的底子,终究只是搬血境。

    全力一击之后,整个人便像被掏空,一时半刻,缓不过来。

    这一轮皓月,只能当压箱底的一击,轻易动不得。

    他缓了片刻,等那股脱力的虚乏过去,才直起身。

    “小哥哥,能不能教教我!”年幼的石昊,十分可爱,圆溜溜的大眼中满是渴望。

    王宣笑着,在他头上揉了一把。

    “想学?”他蹲下身,没有敷衍。

    指尖一缕月辉浮起,他拣着月轮里最要紧的几道符文变化,一句一句,低声点给奶娃听。

    奶娃听得极认真,一双眼睛眨也不眨,末了用力点了点头,脆生生地应道:“小哥哥,我记住了!”

    说完转身就跑,一头扎回伙伴堆里,挺着小胸脯,一本正经地比划起来,嘴里还念念有词。

    一群孩子围上去,七嘴八舌,嚷嚷着也要学。

    奶娃小脸绷得紧紧的,学得有模有样,逗得众人直乐。

    这番话,王宣只让奶娃一人听见。

    奶娃玩闹归玩闹,到底把话听进了心里,不多时,竟又独自祭起那轮银月。

    这一次,月轮虽仍只有碗口大,却比先前圆融了一分。

    王宣看在眼里,心头微动,奶娃的悟性,怕是大荒里数一数二的,他只点了几句门道,便真被他嚼进了肚子里。

    以石昊的悟性,虽到不了他那一键拉满那种逆天的地步,可这份举一反三的本事,已是常人一辈子都难企及的了。

    王宣直起身,目光掠过那道在晨光里蹦跳的小小身影。

    第一琉璃正倚在窗边,目光淡淡,不知看了多久。

    晨光在她眉心的塔印上一掠,金辉一闪,随即归于沉寂。

    四目相对,王宣咧嘴一笑,冲她挥了挥手。

    窗边那道身影,顿了一瞬,随即无声地缩了回去,窗沿上,只余一片晨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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