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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6章 :请你带领青林会

    事务堂的门半开着,里头透出一丝灯光。

    陈平迈过门槛,推门而入。

    堂内的人依旧不多,三三两两地散坐在各处。

    有人趴在长桌上翻阅着陈旧的卷宗,有人站在墙边的任务板前发呆权衡,还有人索性靠在柱子上闭目养神。

    任务板上钉着几张纸,陈平扫了一眼,大多是几百到一千功勳的外院任务,采药,巡山,清剿低品邪祟,零零散散。

    就在靠近任务板的位置,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傅辞。

    身负长枪,枪杆从肩後斜出来,枪尖用布条裹着。

    正仰着头,看着任务板上仅剩的几张纸条,眉头微皱,似乎在权衡挑选。

    听见脚步声,傅辞转过头。

    看见陈平,先是一愣。目光下移,落在陈平腰间别着的那块纯白色玉牌上。

    他的眼神变了。

    他的嘴唇微微翕动了一下,似乎想脱口问些什麽,但话到嘴边,又被他硬生生地咽了回去。

    陈平看了他一眼,没有停步,径直走到柜前。

    柜後坐着一个执事,正低头翻着册子,听见脚步声擡起头,看了陈平一眼。

    陈平将怀中那份盖了城南大营印信的呈文取出来,放在柜上,随即解下腰间的纯白色监察腰牌,搁在呈文旁边。

    执事看见腰牌,目光停了一息,伸手将腰牌收好,拿起呈文,仔仔细细从头看到尾。

    片刻後,他擡起头,开口:「巴厘县悬赏任务已结清,两万点功勳,已经帮您记入名下了。」

    他的声音并不算大。

    但这事务堂统共就这麽大点地方,此刻又尤为安静。

    这字正腔圆的一句话,清清楚楚地落进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安静了一息。靠墙站着的一个学子转过头,脸上带着不加掩饰的震惊。

    窃窃私语从角落里漫开。

    「什麽任务一次两万?」

    「两万的任务我听说过,都是内院学子才接得了的。」

    「内院?他是陈平吧,哪来的内院任务?」

    陈平没有理会,取了自己的腰牌,转过身。

    傅辞站在原地,枪杆靠在肩上,目光沉沉地盯着陈平。

    这一次,他没有再把话咽回去。

    「你……突破了?」

    陈平心里很清楚,巴厘县这一趟差事,等同於在陆家的心窝子上狠狠捅了一刀。

    他跨入元罡的事情,早晚是藏不住的。

    他坦然地点了点头:「不错。」傅辞没有说话,沉默了几息。

    他走上前,擡手拍了拍陈平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

    「陈平,这一步,你可是结结实实地,走在了我们所有人的前面。」

    声音平静,没有酸意,没有不甘,只有由衷的一句话。

    南岭五个月,生死搏杀,妖魔遍地,那五个月把傅辞身上曾经那股眼高於顶的傲气磨去了大半。

    此刻站在陈平面前的这个傅辞,和当初在秦涯的演武上、梗着脖子非要争个高低胜负的那个傅辞,已经判若两人了。

    堂内那几个竖起耳朵偷听的学子,在听到陈平亲口承认後,脸色彻底变了。

    嘈杂的议论声再也压制不住,但并没有持续多久。

    那几个人就像是发现了什麽惊天秘密般,一个接一个地站起身,行色匆匆地往门外走去。

    连挑选任务的心思都没了。

    显然,不用到明天早上,陈平跻身元罡的消息,就会传遍整个苍梧外院的每一个角落。

    堂内一下子空旷了下来。陈平看了看四周,对傅辞道:「这里不好说话,换个地方。」

    傅辞点头赞同。

    两人并肩往事务堂外走去。

    出了大门,陈平思忖了片刻,停下脚步。

    「去把他们几个也都叫上吧,从南岭死里逃生回来这麽久,大家各忙各的,还没坐下来好好聚一聚。」

    傅辞闻言,应声道:「也是。回来後大家都在憋着一口气埋头苦修,是该见个面了。」

    找人并不费事。

    周济最好找。

    就在苍梧东侧那片露天的演武场里,正光着膀子挥舞着他那两把沉重的板斧。

    汗水早就把衣服的前襟洇得湿透。

    听见陈平办完差事回来了,他把板斧往地上一顿,砸出一个浅坑,胡乱抹了一把脸上的热汗,咧开大嘴笑道:「走!」

    翟静也一样好找。她正闭门在宿舍里盘膝打坐练功。

    陈平敲了三下门才开。

    看到陈平和傅辞并肩站在门外,她那双总是冷冰冰的眸子里微微泛起一丝波澜。

    没有多问半句废话,提着长剑便跟了上来。

    唯独张亭晚这小子,不见踪影。

    宿舍床铺是凉的,演武场没人,讲武堂也寻不见踪迹。

    最後还是拉住一个同乡的学子问了一圈,那人指了指城外的方向:「张亭晚啊?这会儿估计在城西的醉仙楼泡着呢。」

    四人会合後出了苍梧,径直往城西方向走去。

    醉仙楼不难找,上次来过,问过小二後,几人知道了他在哪。

    四人上了二楼,在走廊尽头的一间清净包厢前停下脚步。

    厢房的门半掩着。

    里头正传出张亭晚那极具辨识度的轻快嗓音,听语气,正和什麽人聊得投机。陈平推门进去。

    张亭晚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摆着几碟小菜,一壶酒。

    他对面坐着一个年轻男子,二十四五岁,一身青衫,面容清瘦,眉眼之间带着几分书卷气,坐姿端正,茶碗端在手里,姿态从容。

    张亭晚正说得起劲,余光瞥见门口站着的四个人。

    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大喜过望地拍案而起。

    「哟!人都齐活了!」

    他赶忙招呼着众人进屋落座,顺势转头,朝着对面那位青衫男子擡了擡下巴,笑着引荐道。

    「来来来,这可真是赶巧了。几位,我之前不是一直在说青林会麽,这位就是咱们苍梧青林会的代会长,赵书彦赵师兄,内院那些出身寒门的师兄师姐们上前线之後,会里大大小小的担子,现在全靠赵师兄一个人在苦苦扛着。」

    赵书彦放下手中的茶碗,从容地站起身来。

    理了理青衫的下摆,朝着陈平四人规规矩矩地拱手行了一个平辈礼。

    「久仰几位师弟师妹的大名,书彦本想着等各位休整妥当了,早些安排见上一面,也好尽一尽地主之谊。」

    他略微停顿了一下,清瘦的嘴角泛起一丝无奈的苦笑。「不过,这段时日的意外,实在是太多了。」

    这四个字落下来,在座几人都没接话。

    内院学子出征,苍梧半空。

    紧接着南岭五个月,妖魔遍地,生死搏杀。

    回来之後各自埋头修炼,谁都没顾上别的。

    不需要解释,每个人都清楚这四个字指的是什麽。

    几人各自点头回礼。

    张亭晚唤来小二,又添了几副碗筷,加了四五道硬菜。

    酒菜添了几道,杯盏排开,气氛慢慢松下来。

    张亭晚熟络地揽过了倒酒的活计。

    他嘴皮子最闲不住,端着酒壶挨个问起了众人这些天的近况。

    周济端着酒碗,咧嘴笑道:「我还成,回来这阵子死磕,已经凝出十颗罡元种子了,我那套《裂地斧法》,前几天也终於算是推到了圆满的火候,项教习指点过,说我这大开大合的路子没走偏,现在要做的,就是耐下性子继续打磨罡元,往厚重里走。」他说这话的时候,眉间那丝曾经的郁气已经不见了,整个人比半年前沉稳了不少,笑起来也多了几分底气。

    张亭晚满意地点点头,又将视线转向了坐在角落里的翟静。

    翟静端着酒碗,没有像从前那样只是一言不发地盯着窗外发呆。

    她仰起修长的脖颈,轻轻抿了一口辛辣的烈酒。

    再开口时,声音虽然依旧清冷平静,但比以前多了一丝活人的温度。

    「林教习最近对我的指导很上心。《秋水剑法》已经步入圆满境界,在剑势感悟上,我自己也摸索出了一些门道。」

    她放下酒碗,淡淡地补了一句:「罡元,十一颗。」

    周济听了,愣了一下,随即竖起大拇指,没有说话。

    张亭晚自己倒了杯酒,晃了晃,笑道:「我就不丢人了,刚入化劲,罡元还没开始凝,不过嘛。」

    他把酒碗往桌上一墩,嘿嘿笑了。

    「人脉这玩意儿,有时候比罡元还好使,这段时间,苍梧里那些还没来得及靠上世家码头的寒门学子,我基本都私底下打过照面了,谁擅长什麽功法,谁手头缺什麽资源,我脑子里都有本门清的帐。」

    赵书彦安静地坐在一旁听着。清瘦的嘴角微微牵动了一下,没有开口插话。

    只是端着茶碗,温和的目光在几人脸上来回审视了一圈。

    傅辞坐在陈平旁边,听前面几人说完,才开口,声音简短:「枪法已至圆满,现在每天只做一件事,闷头凝练罡元,目前,二十颗。」

    「噗——」

    张亭晚刚喝进嘴里的一口酒差点全喷出来。

    他瞪大了眼睛看着傅辞:「二十颗?!你这速度比老周还快了一倍?你吃什麽灵丹妙药了?」

    傅辞端起酒碗喝了一口,神色如常,并没有接这茬。

    周济倒是毫不介意被比下去,摸了摸自己扎手的後脑勺,实诚地评价道:「这有什麽好比的,人家傅兄弟不管是功法还是底子,本就比咱们厚实得多。」

    众人问了一圈底细,最後,张亭晚的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在了陈平的身上。

    他微微皱起了眉头,眼神中透着几分疑惑。

    陈平坐在那里,身上的气息和半年前不一样了。

    说不清哪里变了,但张亭晚嗅觉灵敏,隐隐觉得陈平周身有一股炙热感,像是被什麽东西从内里烘着,皮肤表面看不出什麽,但坐得近了就能感觉到。「陈哥,你最近到底在忙些什麽呢?」张亭晚按捺不住好奇,索性直接开门见山地问了,「这些天赵会长一直托我想和你见一面,结果硬是连你的人影都找不着,我还听道上的人说,你最近和那陆家……」

    话说到一半,他猛然意识到场合不对,硬生生把後半截话给咽了回去。

    陈平看了傅辞一眼。

    傅辞端着酒碗,没有说话,目光平静。

    陈平喝了口酒,放下碗,道:「最近在事务堂接了个任务,出城去了一趟巴厘县。」

    张亭晚挠了挠头,一脸茫然:「巴厘县?那穷乡僻壤的,去那干嘛?」

    他的话音刚落。

    旁边一直安静如水的赵书彦,动作忽然停住了。

    他手里的茶碗停在半空,那副从进门起就不急不缓的打量目光,在这一刻定住了。

    「陈兄刚才说的,可是去了巴厘县执行任务?」

    陈平迎上他的目光,坦然点头:「不错。」

    赵书彦呼吸一滞。他把茶碗放回桌上,指尖在碗沿停了一息,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半分。

    「巴厘县县令遇难,这任务挂在事务堂好些天了,一直没人接。「

    他顿了顿,目光越来越亮。

    「前几天忽然被人接走了,我当时就留意了。内院学子全部还在前线没回来,这种级别的任务不会放给普通外院学子,能破例接取的条件只有一个。「

    他的目光落在陈平身上,炙热而沉重。

    「那便是在外院大比正式开始之前,突破至元罡之境的外院学子。」

    这句话落在桌上,像一块石头砸进水里。

    包厢里安静了一息。

    傅辞端着酒碗,眼皮都没擡,他早就知道了。

    周济手里的酒碗停在嘴边,嘴张着,没合上。

    翟静擡起头,目光落在陈平身上,眼神里有什麽东西闪了一下。

    张亭晚愣在那里,酒碗歪了,酒洒在桌面上都没注意。赵书彦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试图平复胸腔内翻涌的惊骇。

    他习惯性地端起面前的茶碗,却又在送到唇边时,停住了。

    他看着陈平,声音沉了。

    「我原以为,能在这节骨眼上悄无声息突破元罡的,必定是那四大世家里,某家一直雪藏着不露面的天才。」

    他站起身来。

    伸手推开那只相伴了整晚的茶碗,主动拿过桌正中那把酒壶,在自己的空碗里倒了满满一杯烈酒。

    从进门到现在,他面前一直是茶。

    酒碗端到嘴边,仰头喝了一口。

    酒入喉的一瞬间,他的脸涨红了,从脖子一直烧到耳根,显然不是常喝酒的人。

    他把酒碗往桌上一放,看着陈平,目光灼灼。

    「书彦斗胆,恳请陈兄,正式加入青林会。」

    「替那些没有背景、没有退路的寒门学子,扛起这杆大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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