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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5章 :苗子终归是苗子

    天燕城那巍峨的城墙轮廓出现在视野尽头时,日头已经微微偏西。

    城墙上旌旗连绵,在晚风里猎猎作响,灰白色的巨石垒得严丝合缝,厚重得像一座横亘在天地之间的山脊,把城墙内外分成两个世界。

    陈平骑在战马上,目光平静地落在远处的城门口。

    人满为患。

    等待查验身份进城的队伍排出去老远,商队、散客、挑担的脚夫、推车的小贩,乌泱泱挤在城门洞外,嘈杂声从远处飘过来,混着尘土和汗味。

    赵虎一马当先,策马走在最前面,腰间挂着的刀鞘在马腹侧轻轻磕了一下,身子坐得笔直。

    城门口的府军远远看见赵虎,愣了一下,随即认出了那张方正的脸,连忙迎上前。

    「赵队长!」

    为首的府军擡手往人群里一挥,几个守门的兵卒立刻动了起来,左右分开人群,让出一条道来。

    正在排队的百姓被挤到道路两侧,有人不满地伸着脖子往这边张望,有人甚至低声嘟囔抱怨了两句。

    但当他们看清後头紧跟着的囚车,以及那一队甲胄森严的府军时,那些到了嘴边的嘟囔声立刻吞回了肚子里。赵虎翻身下马,和守门的府军低声交代了几句,那人看了一眼後头的车队,脸色变了变,点了点头,让开路。

    车队缓缓往城门洞里走。

    陈平骑马跟在後面,经过城门口时,余光扫到人群里几个风尘仆仆的商人正盯着他看。

    其中一个瘦高的汉子扯了扯身侧同伴的衣袖,压低声音,但在这个距离上,陈平听得清清楚楚。

    「就是这位钦差大人救了咱们!在那个暗无天日的矿洞里被当牲口一样关了两个多月啊……要不是这位大人犹如神兵天降,咱们这些人,怕是这辈子都回不到天燕城了。」

    旁边几个人齐齐看过来,目光里带着敬畏和感激,有人朝陈平的方向拱了拱手。

    陈平没有停,目光扫过那几张被日头晒得黝黑的脸,微微点了下头,策马进了城门洞。

    马蹄踩在城门洞的青石板上,回声在洞壁间滚了一圈,闷沉沉的。

    出了城门洞,天燕城的街道在眼前铺开,人流如织,店铺林立,和离开时没什麽两样。

    白崇山的马车在路口停了一下。

    白明掀开车帘,从车窗里探出大半个身子,朝着陈平的方向郑重地拱了拱手。

    「陈兄弟,那批被劫的秋粮,我们就先拉回东城的库房去清点了,你先去办正事,晚上家里见。」陈平微微点头示意。

    白家的商队在路口拐进了通往城东的岔道,车轮碾压青石板的声音渐渐远去,最终彻底融入了熙熙攘攘的人流之中。

    陈平一勒马缰,调转马头,跟着赵虎带领的府军队伍,径直朝着城南的大营方向行进。

    囚车跟在後面,孙长明缩在车角,脸色灰败,一声不吭。

    雷万钧坐在另一辆囚车里,眼神涣散,嘴里不知道在嘟囔什麽,偶尔发出一两声低笑。

    城南大营的门楼远远露出来,营门两侧旌旗高挂,门口站着几个守门的府军,甲胄齐整,腰间佩刀。

    赵虎在距离营门二十步开外的地方勒住缰绳,翻身下马。

    守门的府军见着赵虎,迎上前,咧嘴笑道:「赵队长,这一次收获颇丰啊?」

    说着,他往赵虎身後的车队扫了一眼,囚车,赃物,证据,一车接一车,确实像回事。

    他转过头,又往赵虎身後的队伍里来回仔细瞧了两遍,眼中闪过一丝疑惑,随口问道:「怎麽没见着张锐张队长?他没跟着你们一块儿撤回来?」

    赵虎脸上的笑意收了。

    他看了那守门的一眼,声音沉了半分:「不该问的别问。」那人嘴张了一下,又闭上,缩了缩脖子,没敢再接话,退到一边去了。

    陈平翻身下马。

    赵虎快步走过来,站在陈平侧前方半步的位置。

    双手抱拳,刻意压低了嗓音请示。

    「大人,按照咱们府军的规矩,一般这种涉及地方命官的要案结案後,需要您作为主审官,陪属下一同去指挥使大人那进行当面述职汇报,关於张锐那个叛徒暗中通敌被您诛杀的始末,属下也会在大人面前,一并呈报清楚。」

    陈平看了赵虎一眼,道:「你安排。」

    赵虎应了声,转身吩咐下去。

    两辆囚车被推进营门,孙长明和雷万钧由四个府军押着往牢房方向带走。

    赃物和证据逐车登册,文书蹲在车边,一箱一箱清点,铁笔在竹简上刮得沙沙响。

    赵虎有条不紊地办完这些交接手续,重新走回到陈平身侧。

    「大人,诸事已妥。请随属下来。」

    两人并肩向着大营的最深处走去。城南大营比陈平预想的大。

    校场居中,占了大半个营盘,黄土夯实的地面上留着密密麻麻的脚印和车辙。

    靠北一排兵舍,灰砖青瓦,屋檐下挂着成排的刀枪,刀鞘上磨痕累累。

    靠东是马厩,几十匹战马拴在桩上,鼻息喷出白气,马粪和草料的气味混在一起,浓烈扑鼻。

    越往里走,巡逻的府军越多,甲胄也越齐整,遇见赵虎都点头示意,目光却在陈平身上多停了一息。

    正堂在营盘最北面,三间青砖大屋,门前两根木柱,柱上挂着一面旗,旗上一个「常」字。

    赵虎在门前整了整衣甲,擡手叩门。

    「进。」

    里头传出一个低沉的声音。

    赵虎推门,侧身让陈平先进。

    堂内不大,摆设简单,一张长案横在上首,案上摆着几摞公文,一方砚,一柄横刀搁在刀架上,刀鞘上的漆磨得斑驳,露出里头的木纹。

    一名中年男子正端坐在那张长案之後。约莫四十出头,面相方正,颧骨高,下颌线硬,两鬓剃得极短,露出头皮上一道细长的旧疤。

    身上穿着一件暗青色的武袍,袖口束紧,肩背宽厚,坐在那里不动,像一块压在地上的石头。

    陈平迈进门的一刻,观水法自行运转。

    什麽都没有。

    气血感应不到,劲力波动感应不到,连呼吸起伏都像是不存在一样。

    这人坐在那里,就像一个普通的中年人。

    但正因为什麽都感应不到,陈平心头一紧。

    隋观的气息是压不住的,走近了就能感受到那股热意。

    南栖月更甚,整个人像一座无底深潭,靠近了就有下坠感。

    眼前这人,彻底收敛,一丝不漏。

    这种程度的内敛,远在隋观之上。

    常指挥使目光从公文上擡起来,先落在赵虎身上,又移到陈平身上,停了一息,没有开口。赵虎上前一步,右拳击胸,单膝点地,声音沉稳:「南营百户麾下,队长赵虎,参见常大人。」

    常指挥使随意地擡了擡手:「起来回话。」

    赵虎谢恩站起身,开始条理清晰地从头汇报这趟差事的始末。

    巴厘县接任务,进城摸底,十二名化劲江湖武夫潜入县城,张锐张队长通敌,被陈平当场击杀。

    雷家豢养妖魔、杀害县令杜文昌。

    黑沙盗营寨剿灭。

    雷家查抄。

    陆家两名供奉追杀,被陈平诛灭。

    赵虎说得简练,没有多余的修饰,像在念一份军报。

    说到张锐时,他从怀中取出那封火漆密信和陆家铁牌,双手呈上,放在长案边沿。

    常指挥使伸手拿过铁牌,翻了一面,看了看背面的纹路,又拆开密信扫了一遍。

    轻轻放下。沉默了几息。

    「陆家的手,最近这些年,确实是伸得有些太长了。」

    他把密信搁回案上,语气平淡。

    「这事,我记下了。」

    他没有在这件事上继续深究多言。

    他侧过头,朝门外擡了擡下巴。

    一个候在门外的府军文书走进来,手里捧着一份公文,放在长案上,随後退到一侧的偏案旁,熟练地开始研墨执笔。

    常指挥使扫了一眼,对赵虎道:「把经过再讲一遍,他记。」

    赵虎重新讲了一遍,这一次更细,时间地点人数,每一处都交代得清楚。

    文书笔走如飞,墨迹在纸面上铺开,将此次巴厘县事件从头到尾完完整整记录下来。

    一炷香的功夫後。

    文书停下笔,将墨迹未乾的公文双手捧起,递到了赵虎的面前。赵虎接过来,从头看了一遍,没有问题,提笔签了名字,按上手印,转手递给陈平。

    陈平接过,目光从上到下扫了一遍。

    人犯,赃物,阵亡人员,任务经过,张锐通敌始末,一条一条列得清楚,和方才赵虎所述一致。

    他提笔签了名字,拇指沾了朱泥,按在名字下方。

    文书将公文收回,吹了吹墨迹,双手呈到长案上。

    随後从案侧取出一张空白文书,提笔誊抄了一份副本,盖上城南大营的印信,双手递到陈平面前。

    「大人,这份是有大营背书的副本证明,您带回苍梧的事务堂,便可顺利销去任务,领取悬赏的功勳了。」

    陈平接过副本,仔细摺叠平整後收入怀中。

    文书退了出去。

    常指挥使看了赵虎一眼。

    赵虎是个在军中摸爬滚打了半辈子的老油条,瞬间心领神会。

    他立刻上前一步,重重抱拳道:「指挥使大人,若是没有其他军令,属下这就先告退,去安置那些带回来的重犯和赃物了。」常指挥使淡淡地点了点头,算是允准。

    赵虎转身出门,脚步声远了,门从外头被轻轻带上。

    正堂里安静下来。

    常指挥使没有立刻开口,目光落在陈平身上,不急不缓地打量了一会儿。

    片刻後,他靠向椅背,缓缓开口,声音低沉浑厚。

    「真是出人意料啊,这一次苍梧最先步入元罡的,竟然是一个毫无根基的寒门。」

    陈平站在原地,不卑不亢地微微拱手:「指挥使大人过誉了,晚辈能有今日,不过是运气好些,侥幸罢了。」

    常指挥使嗬嗬笑了一声,笑意不深,但带着几分真。

    「年轻人,过分的谦虚,在军中这等讲究实力为尊的地方,往往会被人视作一种骨子里的自傲。」

    他顿了顿,看了陈平一眼。

    「不过,看你这副模样,倒也不像是在玩那些虚头巴脑的把戏,你这次去巴厘县乾的那些活,手段狠辣,手脚极其乾净利落,本帅觉得,干得很不错,很对胃口。」

    他擡了擡眼皮,语气转了。「你和陆家的事情,我有所耳闻。你们苍梧内部的寒门世家之争,我也有所耳闻。」

    他把手搭在长案上,手指轻叩了一下。

    「既然大家都是明白人,於此,也就不和你这个小辈去绕那些文官爱打的弯弯绕绕了。」

    他的目光沉下来,盯着陈平。

    「天燕城的四大世家在这里盘根错节紮根了上百年,根系遍布全城,如今杜总督不在,这地方官场上的很多烂事和泥潭,本帅身为军方将领,名不正言不顺,是不想、也不愿去强行插手的。」

    他停顿了一息,让陈平消化这段话里的潜词。

    「但是。」

    常指挥使的话锋陡转,透出一丝霸气。

    「陆家这帮蠢货千不该万不该,不该把他们的手,伸进我天燕府军的建制之中!策反现役队长,这是在打我的脸!」

    他从案上拿起那封密信,拇指按在火漆印上。

    「这等现成的铁证把柄,倒是可以作为一次极其难得的、敲打世家的藉口机会。」

    「明日一早,本帅便会以此事为由头,亲自向总督府那边发文施压,逼他们处理陆家。」话音在此处,戛然而止。

    「但本帅丑话说在前头,这官场上的博弈,向来是和稀泥的买卖,最终处理的结果究竟如何,能不能伤到陆家的根骨,本帅,一概不作保证。」

    他把密信放下,声音沉了半分。

    「发文之後陆家的态度,之後的行为,对你的影响,我都不保证,他们可能因此忌惮你,就此收手,也可能怨毒难忍,之後变本加厉。」

    他看着陈平,一字一字往外送。

    「你要清楚,内院教习之中,也有他们的人。」

    正堂里安静了一息。

    常指挥使靠在椅背上,没有催,等着陈平的回答。

    陈平没有犹豫。

    「请指挥使大人,即刻向总督府发文施压。」

    他拱手,声音平静。

    「至於之後的後果,我自己承担,不让指挥使大人难做。」常指挥使看着他,嗬嗬笑了。

    这一次笑得比方才深了些,眼角的纹路挤出来,露出一丝不加掩饰的欣赏。

    「好小子,乾脆利落,一点都没带犹豫的。」

    他咧开嘴,笑道。

    「看来你这一路上,早就已经在心里把其中的利弊,给盘算得清清楚楚了,既然你意已决,那我常某人,便不再多费口舌去劝你当缩头乌龟。」

    他站起身,武袍的下摆拂过椅面,声音落得乾脆。

    「你且放宽心回去销帐,今日太阳落山之前,这文书,定会准时出现在总督府的案头!」

    陈平站起身,拱手道:「晚辈,多谢大人成全。」

    常指挥使摆了摆手,没有再开口。

    陈平转身,推门出去。

    日头已经压到了营盘西侧的兵舍顶上,把正堂门前的地面切出一道斜长的阴影。

    身後,正堂的门合上了。常指挥使站在案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沉默了片刻。

    「遇强权而宠辱不惊,处死局而心志坚定,杀伐果断,毫不拖泥带水。」

    他把密信和铁牌收进案下的木匣里,声音很轻。

    「好苗子。」

    他合上木匣,手指在匣盖上停了一息。

    「只可惜,这朝堂的水太深,世家的根太硬,没经历过真正的狂风暴雨……」

    「再惊艳的苗子,终归,也只是一棵尚未彻底长成的苗子罢了。」

    「希望他能走下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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