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9章 自毁身阶抛重饵,深藏心迹对储君
腊月十七。
中军腹地,赵言的大帐外头,顶棚的防雨桐油布上积着一层冻霜,四周挑出的帐檐下,挂着一排排冰凌,偶尔有冰水顺着冰尖滴落,砸落在地发出轻响。
大帐四角各摆着一只炭盆,里头的炭火烧的正旺,靠东侧的一张方桌上,架着一只泥炉,炉上的砂锅里正翻滚着汤汁,将汤药味儿蒸腾出来,混着炭火的燥气,塞满了整座营帐。
大帐正北的木榻上,铺着三层羊皮褥子。
萧煜趴在软褥上,脸颊贴着一方软枕,身上盖着一床锦被,只露出后颈上一截绷带。
乌黑的长发散乱的铺在枕畔,他那双紧闭了整整两日两夜的丹凤眼,眼皮颤动了两下,慢慢睁开一条缝。
刚醒过来的视线还有些发沉,帐顶悬挂的朱红流苏和帐内跳跃的光亮映入眼底,渐渐凝实。
最先嗅到的是那股参汤味儿,紧接着便是后背的刺痛感,皮肉已经被药封住了血口,但只要呼吸稍微重上半分,那股子钻心的酸痛还是会顺着后背直冲天灵。
萧煜的眼珠子转动了一下,顺着床榻边缘往外看去。
木榻前方三步外,摆着一张木椅,苏承明正端坐其上。
他今日只着了一身杏黄锦袍,外罩一件狐裘,双手捧着一只茶盏,正垂眸拨弄着碗里的浮叶。
在苏承明身侧半步之后,徐广义穿着一身青色文士袍,双手拢在袖里,微微垂着眼睑,安静的立在阴影里。
而再往后看,靠近门口的炭盆旁边,赵言正带着孙成三个侯府公子哥儿并排站着。
前天夜里在北辕门被丁余抡圆了胳膊抽出来的那记耳光实在太狠,哪怕过去了整整两天,抹了不少消肿化瘀的宫廷御药,赵言那半边左脸依旧肿的发亮,连带着左眼都被挤的比右眼小了一圈。
察觉到床榻上的动静,一直拿眼角余光瞄着这边的孙成最先反应过来,手肘撞了撞身旁的赵言,压低嗓子喊了一声。
“醒了!萧世子醒了!”
这一声响,帐内原本只余砂锅沸腾声的寂静被打破。
赵言顾不上脸颊的酸痛,大步往前迈了两步,脖子伸的老长,满脸堆笑的往床榻上看。
苏承明拨弄茶盖的动作一顿,顺势将茶盏交到旁边侍立的内侍手中,脸上原本那点审视与沉凝迅速散去,换上了一副和煦的笑意,倾身看向木榻。
萧煜看清了帐内这几人的站位,眉头蹙了一下,吸了一口气,撑起上半身,作势就要从木榻上爬起来下地行礼。
这一动,疼的他额角渗出一层冷汗,原本就没什么血色的薄唇更是白了几分,唇角那颗小痣都跟着颤了颤。
“萧世子,快莫动!”
苏承明见状,当即从椅上站起身,一步跨到木榻边缘。
他伸出双手稳稳按在了萧煜没有受伤的肩膀,手掌略微用力往下压了压,拦住了萧煜强行起身的架势。
“你这又是何苦?”
苏承明低着头,看着萧煜额头上冒出来的冷汗,语气里透着一股子关切与责备,顺手替他把滑落到腰际的锦被往上拉了拉,盖住他单薄的中衣肩头。
“这里不是朝堂,也不是中军议事的帅帐,哪来那么多军中虚礼?快趴回去!”
萧煜被苏承明按着肩膀,顺势试了试对方手掌上的力道,嘴唇动了动,声音因为两天没沾水而显的干涩沙哑。
“太子殿下当面……末将既是随军兵卒,哪敢躺着失礼……”
“什么兵卒不兵卒的,在孤面前,你还讲究这些?”
苏承明摇了摇头,叹了口气,手指在萧煜右肩上拍了两下,一直等到萧煜卸去了手臂上的支撑力道,重新顺着软枕滑躺回去,这才收回手,重新在榻边的椅上坐了下来。
“你怕是还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吧?”
苏承明端详着萧煜那张削瘦苍白的脸庞,语调极缓。
“从前夜你在辕门外头一头栽倒,到这会儿睁开眼,你已经足足昏睡了两天两夜了。”
“今天已是腊月十七了。”
萧煜搭在褥子上的手指缩了一下。
苏承明并没有注意到这个细微的动作,自顾自的指了指方桌上那只冒着白气的砂锅。
“这两天两夜里头,你高热不退,牙关咬的死紧,连一口白水都灌不进去。”
“孤把随军的太医院御医叫过来守了你整整两个通宵,每隔一个时辰便用银针刺穴替你泻火,再拿老山参熬成浓汤,撬开你的嘴一勺一勺吊着元气,直到今日五更,你身上这股子邪火才算是彻底退了下去。”
说到这里,苏承明又看了一眼萧煜后背上缠着的绷带,啧了一声,脸上露出惋惜。
“御医跟孤回禀过了,你打小练的童子功,筋骨皮肉比寻常军汉强健数倍。”
“按理说,西营那二十记马鞭虽然下的狠毒,但终究只是皮肉之苦,于你这等武艺底子的人而言,原本算不上什么能够要命的大事。”
“坏就坏在,你挨了鞭子之后,在西营那四处漏风的破草棚里头硬生生冻了几天,滴水未进。”
苏承明身体前倾,双手撑在膝盖上,注视着萧煜。
“寒毒顺着伤口钻进肌理,加上流血过多,这才导致气血两亏。”
“御医说了,你这伤,外头的皮肉好长,里头亏空的元气却的慢慢补。”
“所以这两日你什么都别想,只管在这暖帐里头安心静养,若是再因为给孤行礼扯裂了伤口,孤可就要治底下这些伺候之人的罪了。”
后头站着的赵言一听这话,连忙缩了缩脖子,赔着笑脸附和。
“是啊,萧兄,太子殿下为了你的伤势,这两天可是操碎了心。”
“你可千万别再乱动了,有什么需要的,只管差兄弟我去办。”
萧煜半靠在软枕上,听着苏承明这番体贴入微的话语,又扫了一眼后头点头哈腰的赵言,眼睑微垂。
腊月十七......他这一觉,竟然直接睡过去了整整两天。
原本按他的盘算,自己在北辕门昏死,最多睡上一夜,腊月十六一早就能醒过来着手应付东宫。
可他到底还是低估了寒夜吹风的狠劲儿,更没想到李石安那小子夜里塞给他的金疮药虽然封住了血口,却压不住寒气入体的高热。
这一烧,直接烧掉了两天两夜,只剩下不到五天的时间。
时间太紧了。
五天之内,他不仅要从东宫和赵言这帮人手里头,把西营近两千口人后续活命的粮食给掏出来,还得摸清楚苏承明突然调动前锋营的底牌,把中军的布防和军情递回西营。
心中念头电转,萧煜压下喉头的干痒,抬起手在胸前朝着苏承明拱了拱。
“殿下救命之恩,赐药延医之德,萧煜……没齿难忘。”
他嗓音沙哑,每一个字都吐的很慢,带着大病初愈后的虚弱。
“要不是前夜殿下及时赶到,拦下了崇王,又命御医用百年老参替末将吊命,末将这条贱命,怕是早就交代在西营那片烂泥地里。”
苏承明见萧煜这副道谢的模样,眼角眉梢的笑意更浓了几分。
“萧世子言重了。”
苏承明摆了摆手,声音温和。
“你既是安国公府的世子,便是孤的自家兄弟,孤身为平南大元帅,哪能眼睁睁看着功臣之后在军中受这无妄之灾?”
“只要你人没事,孤这几日担的这点干系,又算的了什么?”
萧煜听着这话,嘴角扯动了一下,似乎还想往下说些什么,但他话到了嘴边,却突然停住了。
他微微抬起下巴,目光越过苏承明,直勾勾的落在了站在炭盆旁边的赵言四人身上。
看过这四个正竖着耳朵,满脸兴奋等着听下文的勋贵子弟之后,萧煜便闭上了嘴巴,靠着软枕一言不发。
帐内原本融洽热络的气氛,随着萧煜这一闭嘴,安静了下来。
赵言被萧煜那双眼盯的心里头有点发毛,还没回过味儿来,以为萧煜是在感激自己前夜在北辕门拦马的功劳,当即搓了搓手,顶着那张肿脸,屁颠屁颠的往前凑了一步。
“那个,萧兄,你看着我干啥?”
“前天夜里,兄弟我虽然挨了一巴掌,但好歹是拽住了你的马缰,把你给留下来了!”
“咱们兄弟之间,你可千万别跟我客气……”
赵言话还没啰嗦完,一直站在苏承明身侧半步之外的徐广义,眼皮抬了一下。
而坐在椅上的苏承明,嘴角那抹笑意虽然没变,眼底却闪过了对赵言蠢笨的厌烦。
萧煜是谁?那是安国公府唯一的嫡孙,哪怕平日里再怎么混不吝,骨子里也是顶尖豪门养出来的傲气。
如今他刚在崇王手里头吃了那么大一个闷亏,现在转头投奔东宫,接下来要说的必然是关乎身家性命的私密体己话。
这种私房话,他怎么可能当着赵言这四个成天在樊梁城酒肆妓馆里大嘴巴乱嚷嚷的纨绔子弟面说出来?
苏承明连头都没回,直接抬起手朝着帐门的方向随意的摆了两下,语气冷淡。
“赵言。”
“末将在!殿下您吩咐!”赵言连忙收住话头,哈腰应道。
“带着他们三个,退到帐外头去守着。”
“把帐帘放下,没有孤的传唤,哪怕天塌下来,谁也不准靠近大帐十步之内。”
“啊?”
赵言愣了一下,脸上的笑容抖了抖,下意识的看了一眼身旁的孙成和李耀。
他们四个在这帐子里头守了整整两天两夜,为的不就是在萧煜醒过来向太子表忠心的时候,在旁边跟着敲敲边鼓,混个脸熟,好让太子和这位萧世子都记下他们的一份大人情吗?
这怎么正戏刚开始唱,就把他们往外头赶呢?
“殿下,这……萧世子刚醒,手脚还没力气,万一要端茶倒水什么的,还的有人在跟前伺候不是……”
孙成不甘心的小声嘟囔了一句,试图找个借口留下来。
苏承明眉头一拧,侧过半张脸,冷冷的扫了孙成一眼。
“怎么,孤说的话,你们四个听不懂了?”
这一眼吓的孙成浑身一个激灵,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赵言也反应过来太子的脾气,知道这时候要是再敢多嘴,前些天的旧账说不定又得被翻出来,当即一缩脖子,抬手在自己没肿的右脸上拍了一下,连连躬身。
“听的懂!末将这就带他们出去守着,保证连只苍蝇都飞不进来!”
说完,赵言不敢再有半点耽搁,回头狠狠瞪了孙成三人一眼,伸手扯住孙成的袖子,带着三人倒退着走到帐门口,灰溜溜的钻了出去。
帐帘重新落下,方才还显的有些拥挤的大帐之内,一下子空旷了下来。
苏承明转回头,重新看向萧煜,脸上再次挂上了那副笑意。
“几个不通庶务的毛躁小子,平日里没少在京城里惹是生非,让萧世子见笑了。”
“如今闲杂人等都已经退下了,世子有什么话,只管直说。”
萧煜靠在软枕上,那双狭长眸子落在了徐广义身上。
徐广义还是那副老样子,身形清瘦,面容白净,双手拢在袖子里,迎着萧煜审视的目光,既没有挺胸抬头摆东宫大红人的谱,也没有心虚闪避,只是欠了欠身,冲着萧煜颔首致意,便再次垂下眼帘。
苏承明顺着萧煜的视线看了一眼身旁的徐广义,立刻明白了萧煜的意思。
他哈哈一笑,抬起手,隔空虚点了一下徐广义。
“萧世子,你莫不是在顾忌广义?”
不等萧煜回答,苏承明便主动放缓了声音。
“萧世子不必多虑,广义是去年秋闱的探花郎,想来你在樊梁城里也听说过他的名字。”
“如今挂着行军参军的虚衔,可在孤眼里,是实打实的东宫自家人。”
“这平南大营里头,凡是孤能听的的事,他徐广义便能听,是孤经手的军政机密,也全由他参赞定夺。”
“在这座帐子里头,没有外人,你心里头有什么想法亦或是委屈,尽管当着他的面直说,不用有半点顾忌。”
一旁的徐广义闻言,拢在袖中的双手抬起,朝着苏承明的背影躬了躬身。
“殿下夸奖,属下愧不敢当,萧世子是将门虎子,有什么吩咐,广义听着就是。”
听到苏承明把话说到这个份上,萧煜吐出一口浊气,点了点头。
“既然这样,那萧煜今也不跟殿下绕弯子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萧煜忽然掀开了盖在身上的锦被。
苏承明愣了一下,还没来得及伸手阻拦,就见萧煜双手死死撑住身下的羊皮褥子,咬着牙关挺起后背,将交叠的双腿从被窝里抽了出来,在木榻之上转了个身,双膝一弯,端端正正的跪立在了床榻上。
这一番动作幅度极大,剧烈的痛楚让萧煜那张苍白脸庞抽搐了一下,额头上的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淌,但他愣是连哼都没哼一声,双手抬起,在胸前结结实实的向苏承明行了一个大礼。
“萧世子,你这是做什么?孤方才不是说了不必多礼吗!”苏承明眉头一皱,作势又要起身去扶。
“殿下先别动手,容萧煜把这几句话说完!”
萧煜头也不抬,硬生生止住了苏承明伸出一半的手。
苏承明的手停在半空,眼神一凝,与身侧的徐广义飞快的交换了一个眼神,重新靠回椅背上。
“你既执意如此,那孤也不好强求,你说吧。”
萧煜保持着拱手跪立的姿势,慢慢抬起头来,散乱的黑发垂在脸侧,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眸直视着近在咫尺的当朝储君。
“殿下不惜与崇王当众撕破脸皮,将萧煜救出来,这两日又赐下御医老参,救了萧煜一命。”
“这份活命的恩情,萧煜记在心里,绝不敢忘。”
说到这里,萧煜话锋一转,自嘲一笑。
“只不过,萧煜这些年在樊梁城里头,虽然成天泡在赌坊妓院里喝酒耍钱,是个满京城勋贵都瞧不起的败家子,但我毕竟生在安国公府,长在权贵圈子里。”
“朝堂上那些弯弯绕绕,各方的利益算计,我萧煜并不是真的瞎子聋子,更不是一无所知的蠢货。”
苏承明端坐不动,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眼神渐渐变的深邃起来,静静等着他的下文。
“无功不受禄,太子殿下对我萧煜这么厚爱,礼贤下士,要是心里头指望着通过我,去捆绑整个安国公府,逼着萧定邦在朝堂之上替东宫摇旗呐喊……”
萧煜说到这顿了顿,嘴角一扯,略带几分苦涩。
“那萧煜今天就不得不给殿下泼一盆冷水了,这件事,殿下怕是打错了算盘。”
“哦?”苏承明眉梢一挑,“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我跟萧定邦那个老东西,早就已经离心离德,水火不容了。”
提到萧定邦三个字,萧煜眼底翻涌起戾气,那股子狠劲儿根本不需要任何伪装。
“满京城的人都知道,十一年前我爹战死西陲,我娘当夜悬梁殉夫,从那天起,我萧煜就跟萧定邦彻底闹掰了。”
“他眼里头只有他那个比天还大的安国公名头,只有萧家世代忠烈的牌坊,从来就没有把儿孙的性命当成一回事。”
“这十一年来,我在京城的桩桩件件,全都是为了把安国公府的脸面踩进泥里,全都是为了恶心萧定邦。”
“而他呢?这回南下平叛,他为了不让我留在京城继续给他丢人现眼,亲自跑去崇王府,跟踢一条野狗一样把我塞给了苏承锦。”
萧煜自嘲的扯了扯嘴角,拱着的手微微发颤。
“在萧定邦眼里,我早就是一个败坏门风的孽障,哪怕我前天夜里真的被苏承锦一刀砍了脑袋。”
“他萧定邦最多也就是在家里头掉两滴老泪,转过头还会在朝堂上夸苏承锦治军严明。”
“所以,殿下要是想用我去拿捏安国公府,我劝殿下还是另寻他路吧。”
“我萧煜,值不了那个价......”
说完这番自揭老底,甚至可以说是自断身价的话之后,萧煜并没有立刻低下头,而是维持着跪立拱手的姿势,借着额前垂落的乱发遮掩,用眼角余光死死锁住了面前的苏承明,以及侧后方的徐广义。
然而三息过去,木榻前方的椅子上,苏承明依旧稳稳当当的坐着,脸上没有半点被戳穿心思的尴尬或失望。
而站在阴影里的徐广义,更是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呼吸平稳绵长,似乎萧煜方才那番石破天惊的剖白,在他听来稀松平常。
萧煜心头一凛。
这君臣二人,果然早就把安国公府这些年来的烂账查了个底朝天,从永安十六年冬天的那场灵堂闹剧,到他干的那些混账事,再到萧定邦去崇王府,东宫的案头怕是早就摆满了密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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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军腹地,赵言的大帐外头,顶棚的防雨桐油布上积着一层冻霜,四周挑出的帐檐下,挂着一排排冰凌,偶尔有冰水顺着冰尖滴落,砸落在地发出轻响。
大帐四角各摆着一只炭盆,里头的炭火烧的正旺,靠东侧的一张方桌上,架着一只泥炉,炉上的砂锅里正翻滚着汤汁,将汤药味儿蒸腾出来,混着炭火的燥气,塞满了整座营帐。
大帐正北的木榻上,铺着三层羊皮褥子。
萧煜趴在软褥上,脸颊贴着一方软枕,身上盖着一床锦被,只露出后颈上一截绷带。
乌黑的长发散乱的铺在枕畔,他那双紧闭了整整两日两夜的丹凤眼,眼皮颤动了两下,慢慢睁开一条缝。
刚醒过来的视线还有些发沉,帐顶悬挂的朱红流苏和帐内跳跃的光亮映入眼底,渐渐凝实。
最先嗅到的是那股参汤味儿,紧接着便是后背的刺痛感,皮肉已经被药封住了血口,但只要呼吸稍微重上半分,那股子钻心的酸痛还是会顺着后背直冲天灵。
萧煜的眼珠子转动了一下,顺着床榻边缘往外看去。
木榻前方三步外,摆着一张木椅,苏承明正端坐其上。
他今日只着了一身杏黄锦袍,外罩一件狐裘,双手捧着一只茶盏,正垂眸拨弄着碗里的浮叶。
在苏承明身侧半步之后,徐广义穿着一身青色文士袍,双手拢在袖里,微微垂着眼睑,安静的立在阴影里。
而再往后看,靠近门口的炭盆旁边,赵言正带着孙成三个侯府公子哥儿并排站着。
前天夜里在北辕门被丁余抡圆了胳膊抽出来的那记耳光实在太狠,哪怕过去了整整两天,抹了不少消肿化瘀的宫廷御药,赵言那半边左脸依旧肿的发亮,连带着左眼都被挤的比右眼小了一圈。
察觉到床榻上的动静,一直拿眼角余光瞄着这边的孙成最先反应过来,手肘撞了撞身旁的赵言,压低嗓子喊了一声。
“醒了!萧世子醒了!”
这一声响,帐内原本只余砂锅沸腾声的寂静被打破。
赵言顾不上脸颊的酸痛,大步往前迈了两步,脖子伸的老长,满脸堆笑的往床榻上看。
苏承明拨弄茶盖的动作一顿,顺势将茶盏交到旁边侍立的内侍手中,脸上原本那点审视与沉凝迅速散去,换上了一副和煦的笑意,倾身看向木榻。
萧煜看清了帐内这几人的站位,眉头蹙了一下,吸了一口气,撑起上半身,作势就要从木榻上爬起来下地行礼。
这一动,疼的他额角渗出一层冷汗,原本就没什么血色的薄唇更是白了几分,唇角那颗小痣都跟着颤了颤。
“萧世子,快莫动!”
苏承明见状,当即从椅上站起身,一步跨到木榻边缘。
他伸出双手稳稳按在了萧煜没有受伤的肩膀,手掌略微用力往下压了压,拦住了萧煜强行起身的架势。
“你这又是何苦?”
苏承明低着头,看着萧煜额头上冒出来的冷汗,语气里透着一股子关切与责备,顺手替他把滑落到腰际的锦被往上拉了拉,盖住他单薄的中衣肩头。
“这里不是朝堂,也不是中军议事的帅帐,哪来那么多军中虚礼?快趴回去!”
萧煜被苏承明按着肩膀,顺势试了试对方手掌上的力道,嘴唇动了动,声音因为两天没沾水而显的干涩沙哑。
“太子殿下当面……末将既是随军兵卒,哪敢躺着失礼……”
“什么兵卒不兵卒的,在孤面前,你还讲究这些?”
苏承明摇了摇头,叹了口气,手指在萧煜右肩上拍了两下,一直等到萧煜卸去了手臂上的支撑力道,重新顺着软枕滑躺回去,这才收回手,重新在榻边的椅上坐了下来。
“你怕是还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吧?”
苏承明端详着萧煜那张削瘦苍白的脸庞,语调极缓。
“从前夜你在辕门外头一头栽倒,到这会儿睁开眼,你已经足足昏睡了两天两夜了。”
“今天已是腊月十七了。”
萧煜搭在褥子上的手指缩了一下。
苏承明并没有注意到这个细微的动作,自顾自的指了指方桌上那只冒着白气的砂锅。
“这两天两夜里头,你高热不退,牙关咬的死紧,连一口白水都灌不进去。”
“孤把随军的太医院御医叫过来守了你整整两个通宵,每隔一个时辰便用银针刺穴替你泻火,再拿老山参熬成浓汤,撬开你的嘴一勺一勺吊着元气,直到今日五更,你身上这股子邪火才算是彻底退了下去。”
说到这里,苏承明又看了一眼萧煜后背上缠着的绷带,啧了一声,脸上露出惋惜。
“御医跟孤回禀过了,你打小练的童子功,筋骨皮肉比寻常军汉强健数倍。”
“按理说,西营那二十记马鞭虽然下的狠毒,但终究只是皮肉之苦,于你这等武艺底子的人而言,原本算不上什么能够要命的大事。”
“坏就坏在,你挨了鞭子之后,在西营那四处漏风的破草棚里头硬生生冻了几天,滴水未进。”
苏承明身体前倾,双手撑在膝盖上,注视着萧煜。
“寒毒顺着伤口钻进肌理,加上流血过多,这才导致气血两亏。”
“御医说了,你这伤,外头的皮肉好长,里头亏空的元气却的慢慢补。”
“所以这两日你什么都别想,只管在这暖帐里头安心静养,若是再因为给孤行礼扯裂了伤口,孤可就要治底下这些伺候之人的罪了。”
后头站着的赵言一听这话,连忙缩了缩脖子,赔着笑脸附和。
“是啊,萧兄,太子殿下为了你的伤势,这两天可是操碎了心。”
“你可千万别再乱动了,有什么需要的,只管差兄弟我去办。”
萧煜半靠在软枕上,听着苏承明这番体贴入微的话语,又扫了一眼后头点头哈腰的赵言,眼睑微垂。
腊月十七......他这一觉,竟然直接睡过去了整整两天。
原本按他的盘算,自己在北辕门昏死,最多睡上一夜,腊月十六一早就能醒过来着手应付东宫。
可他到底还是低估了寒夜吹风的狠劲儿,更没想到李石安那小子夜里塞给他的金疮药虽然封住了血口,却压不住寒气入体的高热。
这一烧,直接烧掉了两天两夜,只剩下不到五天的时间。
时间太紧了。
五天之内,他不仅要从东宫和赵言这帮人手里头,把西营近两千口人后续活命的粮食给掏出来,还得摸清楚苏承明突然调动前锋营的底牌,把中军的布防和军情递回西营。
心中念头电转,萧煜压下喉头的干痒,抬起手在胸前朝着苏承明拱了拱。
“殿下救命之恩,赐药延医之德,萧煜……没齿难忘。”
他嗓音沙哑,每一个字都吐的很慢,带着大病初愈后的虚弱。
“要不是前夜殿下及时赶到,拦下了崇王,又命御医用百年老参替末将吊命,末将这条贱命,怕是早就交代在西营那片烂泥地里。”
苏承明见萧煜这副道谢的模样,眼角眉梢的笑意更浓了几分。
“萧世子言重了。”
苏承明摆了摆手,声音温和。
“你既是安国公府的世子,便是孤的自家兄弟,孤身为平南大元帅,哪能眼睁睁看着功臣之后在军中受这无妄之灾?”
“只要你人没事,孤这几日担的这点干系,又算的了什么?”
萧煜听着这话,嘴角扯动了一下,似乎还想往下说些什么,但他话到了嘴边,却突然停住了。
他微微抬起下巴,目光越过苏承明,直勾勾的落在了站在炭盆旁边的赵言四人身上。
看过这四个正竖着耳朵,满脸兴奋等着听下文的勋贵子弟之后,萧煜便闭上了嘴巴,靠着软枕一言不发。
帐内原本融洽热络的气氛,随着萧煜这一闭嘴,安静了下来。
赵言被萧煜那双眼盯的心里头有点发毛,还没回过味儿来,以为萧煜是在感激自己前夜在北辕门拦马的功劳,当即搓了搓手,顶着那张肿脸,屁颠屁颠的往前凑了一步。
“那个,萧兄,你看着我干啥?”
“前天夜里,兄弟我虽然挨了一巴掌,但好歹是拽住了你的马缰,把你给留下来了!”
“咱们兄弟之间,你可千万别跟我客气……”
赵言话还没啰嗦完,一直站在苏承明身侧半步之外的徐广义,眼皮抬了一下。
而坐在椅上的苏承明,嘴角那抹笑意虽然没变,眼底却闪过了对赵言蠢笨的厌烦。
萧煜是谁?那是安国公府唯一的嫡孙,哪怕平日里再怎么混不吝,骨子里也是顶尖豪门养出来的傲气。
如今他刚在崇王手里头吃了那么大一个闷亏,现在转头投奔东宫,接下来要说的必然是关乎身家性命的私密体己话。
这种私房话,他怎么可能当着赵言这四个成天在樊梁城酒肆妓馆里大嘴巴乱嚷嚷的纨绔子弟面说出来?
苏承明连头都没回,直接抬起手朝着帐门的方向随意的摆了两下,语气冷淡。
“赵言。”
“末将在!殿下您吩咐!”赵言连忙收住话头,哈腰应道。
“带着他们三个,退到帐外头去守着。”
“把帐帘放下,没有孤的传唤,哪怕天塌下来,谁也不准靠近大帐十步之内。”
“啊?”
赵言愣了一下,脸上的笑容抖了抖,下意识的看了一眼身旁的孙成和李耀。
他们四个在这帐子里头守了整整两天两夜,为的不就是在萧煜醒过来向太子表忠心的时候,在旁边跟着敲敲边鼓,混个脸熟,好让太子和这位萧世子都记下他们的一份大人情吗?
这怎么正戏刚开始唱,就把他们往外头赶呢?
“殿下,这……萧世子刚醒,手脚还没力气,万一要端茶倒水什么的,还的有人在跟前伺候不是……”
孙成不甘心的小声嘟囔了一句,试图找个借口留下来。
苏承明眉头一拧,侧过半张脸,冷冷的扫了孙成一眼。
“怎么,孤说的话,你们四个听不懂了?”
这一眼吓的孙成浑身一个激灵,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赵言也反应过来太子的脾气,知道这时候要是再敢多嘴,前些天的旧账说不定又得被翻出来,当即一缩脖子,抬手在自己没肿的右脸上拍了一下,连连躬身。
“听的懂!末将这就带他们出去守着,保证连只苍蝇都飞不进来!”
说完,赵言不敢再有半点耽搁,回头狠狠瞪了孙成三人一眼,伸手扯住孙成的袖子,带着三人倒退着走到帐门口,灰溜溜的钻了出去。
帐帘重新落下,方才还显的有些拥挤的大帐之内,一下子空旷了下来。
苏承明转回头,重新看向萧煜,脸上再次挂上了那副笑意。
“几个不通庶务的毛躁小子,平日里没少在京城里惹是生非,让萧世子见笑了。”
“如今闲杂人等都已经退下了,世子有什么话,只管直说。”
萧煜靠在软枕上,那双狭长眸子落在了徐广义身上。
徐广义还是那副老样子,身形清瘦,面容白净,双手拢在袖子里,迎着萧煜审视的目光,既没有挺胸抬头摆东宫大红人的谱,也没有心虚闪避,只是欠了欠身,冲着萧煜颔首致意,便再次垂下眼帘。
苏承明顺着萧煜的视线看了一眼身旁的徐广义,立刻明白了萧煜的意思。
他哈哈一笑,抬起手,隔空虚点了一下徐广义。
“萧世子,你莫不是在顾忌广义?”
不等萧煜回答,苏承明便主动放缓了声音。
“萧世子不必多虑,广义是去年秋闱的探花郎,想来你在樊梁城里也听说过他的名字。”
“如今挂着行军参军的虚衔,可在孤眼里,是实打实的东宫自家人。”
“这平南大营里头,凡是孤能听的的事,他徐广义便能听,是孤经手的军政机密,也全由他参赞定夺。”
“在这座帐子里头,没有外人,你心里头有什么想法亦或是委屈,尽管当着他的面直说,不用有半点顾忌。”
一旁的徐广义闻言,拢在袖中的双手抬起,朝着苏承明的背影躬了躬身。
“殿下夸奖,属下愧不敢当,萧世子是将门虎子,有什么吩咐,广义听着就是。”
听到苏承明把话说到这个份上,萧煜吐出一口浊气,点了点头。
“既然这样,那萧煜今也不跟殿下绕弯子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萧煜忽然掀开了盖在身上的锦被。
苏承明愣了一下,还没来得及伸手阻拦,就见萧煜双手死死撑住身下的羊皮褥子,咬着牙关挺起后背,将交叠的双腿从被窝里抽了出来,在木榻之上转了个身,双膝一弯,端端正正的跪立在了床榻上。
这一番动作幅度极大,剧烈的痛楚让萧煜那张苍白脸庞抽搐了一下,额头上的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淌,但他愣是连哼都没哼一声,双手抬起,在胸前结结实实的向苏承明行了一个大礼。
“萧世子,你这是做什么?孤方才不是说了不必多礼吗!”苏承明眉头一皱,作势又要起身去扶。
“殿下先别动手,容萧煜把这几句话说完!”
萧煜头也不抬,硬生生止住了苏承明伸出一半的手。
苏承明的手停在半空,眼神一凝,与身侧的徐广义飞快的交换了一个眼神,重新靠回椅背上。
“你既执意如此,那孤也不好强求,你说吧。”
萧煜保持着拱手跪立的姿势,慢慢抬起头来,散乱的黑发垂在脸侧,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眸直视着近在咫尺的当朝储君。
“殿下不惜与崇王当众撕破脸皮,将萧煜救出来,这两日又赐下御医老参,救了萧煜一命。”
“这份活命的恩情,萧煜记在心里,绝不敢忘。”
说到这里,萧煜话锋一转,自嘲一笑。
“只不过,萧煜这些年在樊梁城里头,虽然成天泡在赌坊妓院里喝酒耍钱,是个满京城勋贵都瞧不起的败家子,但我毕竟生在安国公府,长在权贵圈子里。”
“朝堂上那些弯弯绕绕,各方的利益算计,我萧煜并不是真的瞎子聋子,更不是一无所知的蠢货。”
苏承明端坐不动,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眼神渐渐变的深邃起来,静静等着他的下文。
“无功不受禄,太子殿下对我萧煜这么厚爱,礼贤下士,要是心里头指望着通过我,去捆绑整个安国公府,逼着萧定邦在朝堂之上替东宫摇旗呐喊……”
萧煜说到这顿了顿,嘴角一扯,略带几分苦涩。
“那萧煜今天就不得不给殿下泼一盆冷水了,这件事,殿下怕是打错了算盘。”
“哦?”苏承明眉梢一挑,“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我跟萧定邦那个老东西,早就已经离心离德,水火不容了。”
提到萧定邦三个字,萧煜眼底翻涌起戾气,那股子狠劲儿根本不需要任何伪装。
“满京城的人都知道,十一年前我爹战死西陲,我娘当夜悬梁殉夫,从那天起,我萧煜就跟萧定邦彻底闹掰了。”
“他眼里头只有他那个比天还大的安国公名头,只有萧家世代忠烈的牌坊,从来就没有把儿孙的性命当成一回事。”
“这十一年来,我在京城的桩桩件件,全都是为了把安国公府的脸面踩进泥里,全都是为了恶心萧定邦。”
“而他呢?这回南下平叛,他为了不让我留在京城继续给他丢人现眼,亲自跑去崇王府,跟踢一条野狗一样把我塞给了苏承锦。”
萧煜自嘲的扯了扯嘴角,拱着的手微微发颤。
“在萧定邦眼里,我早就是一个败坏门风的孽障,哪怕我前天夜里真的被苏承锦一刀砍了脑袋。”
“他萧定邦最多也就是在家里头掉两滴老泪,转过头还会在朝堂上夸苏承锦治军严明。”
“所以,殿下要是想用我去拿捏安国公府,我劝殿下还是另寻他路吧。”
“我萧煜,值不了那个价......”
说完这番自揭老底,甚至可以说是自断身价的话之后,萧煜并没有立刻低下头,而是维持着跪立拱手的姿势,借着额前垂落的乱发遮掩,用眼角余光死死锁住了面前的苏承明,以及侧后方的徐广义。
然而三息过去,木榻前方的椅子上,苏承明依旧稳稳当当的坐着,脸上没有半点被戳穿心思的尴尬或失望。
而站在阴影里的徐广义,更是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呼吸平稳绵长,似乎萧煜方才那番石破天惊的剖白,在他听来稀松平常。
萧煜心头一凛。
这君臣二人,果然早就把安国公府这些年来的烂账查了个底朝天,从永安十六年冬天的那场灵堂闹剧,到他干的那些混账事,再到萧定邦去崇王府,东宫的案头怕是早就摆满了密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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