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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8章 烈火已投罗网里,渔翁静立雾中看

    马背上的萧煜眼神一厉,往右侧一扯缰绳,双腿磕向马腹。

    “起开!”

    灰风驹吃痛之下,前蹄扬起,庞大的身躯硬生生往右侧横移了半步,带起一阵劲风,险之又险的避开了丁余抓过来的手掌。

    萧煜一手勒住躁动不安的战马,一手扶着马鞍,低头瞪着十步开外的苏承锦。

    “崇王殿下!你那西营的庙太大,规矩太多,动不动就要扒衣服抽鞭子,我萧煜骨头贱,实在是无福消受!这差事老子不干了!”

    丁余一抓落空,脸色一沉,脚下垫步就要再次欺身去夺马头。

    就在这时,一直抓着另一侧缰绳的赵言眼看东宫立功的机会就要被丁余搅黄,又仗着这里是中军辕门,太子马上就到,脑子一热,往前跨出一大步,张开双臂,硬着头皮挡在了灰风驹马头与丁余之间。

    “丁统领且慢动手!”

    赵言挺起胸膛,转过头看向苏承锦,拱了拱手。

    “崇王殿下!萧世子也是千金之躯,如今后背上的鞭伤深可见骨,连件棉衣都没得穿,这大冷天的要是再被您带回那个四处漏风的西营,怕是要闹出人命来啊。”

    “依末将看,萧世子既然受不住西营的苦,殿下何不大人有大量,让他先去我们中军暖帐里头休养几日,何必这般苦苦相逼呢?”

    一旁李耀和周显也觉得有太子撑腰,纷纷在后头小声帮腔。

    “就是啊,打的也太狠了,毕竟是安国公的亲孙子……”

    风声呼啸,火把作响。

    苏承锦听到赵言这番越俎代庖的聒噪,脸上的散漫笑意一点点收敛干净。

    他慢慢转过头,那双眼睛直勾勾的落在了赵言那张脸上。

    被这道目光盯住的瞬间,赵言只觉得一股凉气升起,原本还想再说两句漂亮话的嘴巴,一下子被冻住了一般,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本王在跟安国公府的世子说话,你算是个什么东西,也敢在旁边插嘴?”

    赵言脸皮剧烈抽搐了一下,强自壮胆。

    “崇王殿下,末将好歹也是太子殿下亲封的中军亲卫统领,曲亭侯府的……”

    苏承锦嘴角一扯,直接打断了他的话头。

    “曲亭侯当年跟着太祖的时候,确实是条响当当的汉子。”

    “可到了你这儿,怎么就养出这么个不知尊卑的蠢货?”

    “本王乃大梁亲王,又身负行营宗正之职,什么时候轮得到你一个亲卫统领在本王面前指手画脚?”

    苏承锦微微抬起下巴,眼神冷漠的看着赵言。

    “念在赵老侯爷的面子上,自己扇两巴掌,本王便免了你以下犯上,当众顶撞亲王之责。”

    整个北辕门前鸦雀无声,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傻眼了。

    谁也没想到,这位手里头只有三十来号亲卫,被太子压在西营吃烂泥的崇王殿下,脾气竟然霸道狂妄到了这种地步。

    这可是在东宫中军的北辕门,赵言可是四侯联名举荐的领头羊,苏承锦竟然连半点面子都不给,张口就要赵言当着几十号手下的面自扇耳光?

    赵言整个人僵在了原地,动弹不得。

    让他当着满营部下和萧煜的面自己抽自己嘴巴?那他以后在樊梁城的勋贵圈子里头干脆找块豆腐撞死算了!

    可要是不扇,当面抗拒一位拥有各种特权的铁血亲王,万一苏承锦真不管不顾拔刀砍了他,到时候就算太子替他出头,他小命也没了啊。

    赵言急的满头冷汗滚滚而下,看看面沉如水的苏承锦,又扭头看看黑漆漆的中军营道。

    就在赵言进退维谷的时候,马背上的萧煜当即发作起来。

    “崇王!”萧煜猛的一拍马鞍,扯着嗓子高声一喝,“你未免做的有些太过了吧?”

    “一人做事一人当,老子跑出来跟旁人有什么干系?你冲他撒什么邪火?!”

    苏承锦闻言,微微歪了歪头,看着僵在原地不动弹的赵言,平静开口。

    “本王做事,向来不觉得有什么过分的,丁余。”

    “末将在!”丁余踏前一步,抱拳应声。

    “既然咱们这位赵世子金枝玉叶,舍不得对自己下手。”

    “你过去,替他把这两巴掌扇足了。”

    “是!”

    丁余脸上露出一抹狞笑,前天在西营门口,就是赵言这孙子带着人把装银子的木箱子砸进泥坑里,还阴阳怪气,他这双拳头早就痒痒的快长毛了。

    丁余拧了拧脖子,甩了甩手腕,迈开大步,三步并作两步便跨到了赵言面前。

    “你、你要干什么?!我可是东宫的中军亲卫统领!我是曲亭侯……”

    赵言色厉内荏的一边后退一边搬后台。

    可他退的再快,哪快得过丁余?

    赵言话音还没落,丁余左脚猛的往前一踏,欺身贴近,右臂抡圆了,那只蒲扇大手,带着一股恶风,狠狠扇了出去。

    一声清脆响亮的耳光声,在寂静的寒夜里炸响,震的周围守卫的耳膜都嗡嗡直响。

    丁余这一巴掌可没留半点情面,赵言直接被这一巴掌抽的原地转了半圈,踉跄着跌出去两三步远,全靠后面的李耀和周显手忙脚乱的架住胳膊,才没一头栽进冰泥坑里。

    “唔……”

    赵言脑瓜子嗡嗡作响,眼前金星乱冒,整张左脸高高肿了起来,巴掌印子清晰无比。

    “丁统领!王爷让您扇两巴掌,怎么还少一巴掌呢?”

    后头的赵杰唯恐天下不乱,按着刀柄大声起哄。

    丁余嘿嘿一笑,甩了甩右手,迈步又要往前逼。

    “住手!!”

    马背上的萧煜见状,不等丁余第二巴掌扇下去,一撑马鞍,直接从马背上翻身跳了下来。

    他一把推开挡在面前的马头,大步冲到赵言身前,抬起手指着十步外的苏承锦。

    “崇王!你够了!!要杀要剐你冲着老子一个人来!不必因为老子这点小事迁怒他人吧?!”

    “赵言不过是替老子说了两句公道话,你就纵容手底下的人当众打他?”

    萧煜胸膛剧烈起伏,后背的单衣已经被新涌出来的鲜血染红了一大片,指着苏承锦,字字铿锵。

    “我现在便要写状书呈报御前!老子不仅要告你虐待功臣之后,更要告你纵兵行凶,故意刁难朝廷勋贵!丝毫不顾及皇家与勋贵百年的体面!”

    被架着的赵言捂着高高肿起的半边脸,听见萧煜为了替自己出头,居然从马背上跳下来指着苏承锦的鼻子痛骂,感动的眼泪都快飙出来了。

    面对萧煜的指责与叫骂,苏承锦轻轻笑了一声。

    他把拢在袖中的双手抽出来,紧了紧大氅,抬眼看着萧煜。

    “本王刚才就已经说的很清楚了,这御状,你没那个机会去告。”

    话音一顿,苏承锦大手一挥。

    “带走!”

    “得令!”

    早已等候多时的丁余和赵杰当即不再理会众人,两人欺身上前,一左一右伸出大手,死死扣住了萧煜的两侧肩膀,顺势往下一按,直接将萧煜押在了原地/

    “放开老子!崇王,你敢私设公堂不成?”

    萧煜双臂被制,拼命扭动着上身挣扎叫骂,丁余和赵杰架着他的胳膊,拖着他转身就要往西营的方向走。

    李耀和周显急的团团转,想上前拦,可看看旁边那二十几个手按刀柄,眼神凶恶的关北亲卫,又看看赵言肿成猪头的脸,谁也不敢迈出那一步。

    就在这时,主营道尽头,亮起了一大片密密麻麻的火光,紧接着,一道喝止声,顺着夜风远远的砸了过来。

    “崇王,在这中军大营里头,你做的未免太过了吧?”

    数十名全副武装,手持长戟腰刀的东宫卫率跑在最前头,迅速分开两侧,将主营道清理出一条宽阔的通道。

    苏承明在一众东宫属官的簇拥下,迈着大步,气势汹汹的赶到了北辕门前。

    刚才跑去报信的孙成跟在队伍后头,跑的上气不接下气。

    “殿下!您快看!崇王他要强行把萧世子抓回去打死啊。”

    丁余和赵杰见太子亲至,脚步不由得一顿,齐齐转头看向自家王爷。

    苏承锦停下转身的动作,微微偏过半张脸,看向大步走来的苏承明。

    “原来是大元帅亲临,本王在这儿教训自家人,大元帅日理万机,连这等小事也要插手管上一管?怕是没这个道理吧?”

    苏承明没有立刻接话,他迈着四方步走到场中站定,目光第一时间落在了旁边被李耀搀扶着的赵言身上。

    只见赵言左脸肿的老高,半边眼睛都快挤成了一条缝。

    “殿、殿下……您可算来了,崇王他、他纵容恶奴当众打末将的脸啊……”

    赵言一见到主心骨,哭丧着脸含糊不清的告状。

    苏承明盯着赵言脸上那清晰的巴掌印,眼底深处闪过寒芒。

    他其实根本不在乎赵言这种人的死活,别说挨一巴掌,就算赵言被人卸了一条腿,他也懒得心疼半句。

    但赵言是东宫中军亲卫统领,代表的是他这个太子的脸面!苏承锦当着几十号京营守卒的面让人抽赵言的嘴巴,就是在扇他。

    苏承明松开紧握的拳头,主动往前迈出一步,负手而立。

    “自家人?九弟这话倒是让孤有些糊涂了。”

    “萧世子乃是安国公府的嫡孙,何时跟你崇王府成了自家人?”

    苏承锦见苏承明居然忍下了赵言挨打这口气,眼底掠过玩味。

    他干脆转过身来,双臂环胸,与苏承明面对面站定。

    “大元帅有所不知,大军出京之前,萧老国公曾亲自登门来到本王府上,亲手将萧煜交到本王手里,说是请本王在军中代为教导。”

    “长辈所托,重如泰山,既如此,他自然算是本王半个自家人,本王如何管教他,都是理所应当。”

    可还没等众人说话,那边被丁余和赵杰扣住肩膀的萧煜,突然炸毛了一样,剧烈的挣扎起来。

    “谁跟你是自家人?!”

    萧煜双肩往下一沉,借着巧劲,硬生生从丁余和赵杰略微松懈的手掌下挣脱了出来。

    萧煜一挣开束缚,连退两步,抬起满是泥血的手,指着苏承锦。

    “崇王!你莫要欺人太甚!萧定邦那个老糊涂将我塞进你的营中,可不是为了让你把我当牲口一样抽鞭子的!”

    苏承锦扫了一眼跳脚大骂的萧煜,眉头微微一皱。

    “挨了二十鞭子还堵不上你这张臭嘴,看来这两天在西营,本王还是没把你教明白。”

    说完,苏承锦压根不再理会萧煜的叫嚣,重新转过头面向苏承明,下巴微抬。

    “大元帅,本王这桩家事您也看清楚了,还有别的事吗?”

    “若是无事,夜深风大,我便带这不听话的小子回西营继续立规矩了。”

    话音落地,苏承锦根本不等苏承明表态,冲着丁余和赵杰一挥手,作势便要强行押人离开!

    “慢着!”

    苏承明见苏承锦说走就要走,当即往前跨出一步,沉声喝止。

    苏承锦脚步一顿,背对着苏承明。

    “大元帅还有何指教?”

    苏承明背着手,目光扫过周围几十号竖着耳朵听戏的京营兵卒,将声音放的洪亮。

    “崇王既有老国公代为教导之责,按理说,孤这个做兄长的自是不好过多言语。”

    “不过,九弟,你这管教的手段,是不是未免做的太过了些?”

    苏承明指了指萧煜血肉模糊的后背。

    “萧煜纵然有些年轻气盛的毛病,可他毕竟是安国公世子!”

    “萧家满门忠烈,萧世子的父亲更是为国捐躯!你如今只因一点营中琐事,便如此不留情面的将人鞭笞至此,连件御寒的衣裳都不给。”

    “你这般折辱功臣之后,将安国公府放在哪里?又将当年亲封国公的太祖皇帝放在哪里?”

    这一顶顶大帽子扣下来,把周围那些原本还在看热闹的长风骑守卫和东宫卫率听的纷纷点头,看向萧煜的眼神里多了几分同情,看向苏承锦的目光则带上了一丝畏惧与疏离。

    赵言几个纨绔更是在旁边拼命点头,觉得太子殿下这张嘴真是太厉害了,一下子就把崇王按在了不敬太祖,刻薄寡恩的火架子上。

    苏承锦听完这番冠冕堂皇的指责,停住了转身的动作。

    他在原地静默了两息,发出一声冷笑,缓缓转过身来。

    “本王不过是按军规抽了一个犯浑的小卒子二十鞭,到了大元帅嘴里,就成了不敬太祖皇帝了?”

    “这顶帽子扣下来,本王可真是有些接不住。”

    话音落下,苏承锦脸上的笑意骤然敛去,朝着苏承明正面迈出了一大步,将两人之间的距离拉近到了不足三步。

    二人身高差不了多少,可苏承锦那一身常年在塞外领兵的沙场气势毫无保留的压过去,却逼的苏承明呼吸一滞,下意识的想往后退。

    “既然大元帅想跟本王论一论规矩,那咱们兄弟俩就当着三军将士的面,好好论上一论!”

    苏承锦声音陡然拔高,字字如刀。

    “萧煜入营南下,是老国公亲口所求,更是由父皇亲口点头同意。”

    “他的名字,早在出京之前就已经白纸黑字登在了兵部的随军名册之上。”

    “既入了兵部名册,领了行军号牌,那在这座平南大营里头,就没有什么娇生惯养的国公世子,他便是大梁的兵。”

    苏承锦眼神凌厉的扫过赵言那帮缩头缩脑的纨绔,最后定格在苏承明脸上,厉声质问。

    “兵在营中犯了军律,殴打同袍,毁损军需,冲撞上官!”

    “莫非在大元帅治下的平南大军里,只要有个好出身,有个好祖宗,犯了军律便连教训都教训不得了?”

    “若是如此,这五万将士的军法,不如趁早扔进火盆里烧了干净!”

    苏承明被顶的脸色一阵发青,一时竟找不到反驳的词。

    而苏承锦根本不给他喘息的机会,转过头看向萧煜。

    “萧煜!你不是觉得本王的西营庙大,要骑马回京去告御状吗?”

    “好啊!本王现在就把话撂在这儿,你大可现在就翻身上马,出这个北辕门离营而去!”

    “但是你给本王听清楚了!”苏承锦右手一指辕门外的荒野,杀机毕露,“你名字在兵部册子上,只要你敢迈出这座辕门半步,本王便按军律,视你为临阵脱逃的逃兵。”

    “对待逃兵,无需上报兵部,无需请旨圣裁,本王现在就有权拔刀,当场砍了你的脑袋挂在辕门上示众。”

    苏承锦话音刚落,身后丁余、赵杰以及二十余名亲卫,没有任何犹豫,同时猛然发力,二十几把安北刀齐刷刷拔出刀鞘。

    森冷的刀光映着火把的红芒,逼人的寒气扑面而来,吓的对面的东宫卫率纷纷倒退半步,举起长戟紧张戒备。

    苏承明闻言,反而笑了起来,笑声打破了场中的肃杀。

    苏承明一甩袖口,满脸笑意的看着苏承锦。

    “九弟说的好!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既入了兵部名册,自然当守军规,不可轻言离营当逃兵。”

    “可是九弟,孤昨日才刚刚翻阅过兵部呈上来的随军名册。”

    “那名册之上,白纸黑字,只是记载了萧煜入册随大军南下听用,可从头到尾,都没写他萧煜必须归在你的西营帐下当差。”

    此言一出,赵言等人反应过来,个个面露狂喜。

    对啊!兵部名册只管登记随军人数,具体分到哪个营头,那还不是大元帅一句话的事儿?

    苏承明看着脸色微变的苏承锦,心中畅快到了极点,当即转过头看向摇摇欲坠的萧煜。

    “既如此,为了全太祖善待功臣之后的情分,也免得老国公在京中挂念,孤这个平南大元帅,今日便做个主,将萧煜调入中军,收在孤的帅帐之下听用。”

    “萧煜,入孤帐下,你可愿意?”

    “大元帅这算盘打的倒是精妙。”

    不等萧煜张嘴,苏承锦直接冷笑一声,横跨半步挡住了苏承明的视线。

    “本王刚才已经说过了,本王是受了萧老国公的亲自托付。”

    “君子一诺,千金不易,这人,本王给不了。”

    苏承明见苏承锦到了这个时候还在死抓着不放,越发笃定萧煜就是苏承锦想用来绑住安国公府的人质,心头的抢人念头达到了顶点。

    你越是不给,孤今日就越是要。

    苏承明收敛笑容,脸庞沉了下来,主动往前逼近一步。

    “给不了?”

    “九弟,老国公出京前只是托人代为教导,咱们两个同为父皇血脉,在你帐下是教,在孤这东宫中军帐下,难道就不是教了吗?谁教都是一样的!”

    “还是说,孤身为平南大元帅,在这座五万人的大营之中调动一个小小兵卒,你崇王都要当众抗命不成?”

    抗命二字一出,几十名东宫卫率同时挺起长戟,往前逼了一步。

    丁余和赵杰握着刀柄的手青筋暴起。

    苏承锦站在火光与刀锋的交界处,被苏承明这番大义凛然的官威逼的沉默了三息。

    随后,在苏承明志得意满的注视下,苏承锦冷笑一声,往旁边让开了半步。

    “真是好大的官威啊,动不动就是抗命的大帽子,本王无兵无权,哪敢跟大元帅抗命?”

    苏承锦偏过头,目光越过火光,落在了站在灰风驹旁边的萧煜脸上,似笑非笑的开口。

    “既如此,大元帅亲自开口招揽你,本王呢,又受了你祖父的托付。”

    “去哪儿,你自己怎么说?”

    全场近百双眼睛在这一瞬间,全都齐刷刷的集中到了萧煜一个人的身上。

    寒风呼啸,拍打在萧煜淌血的后背上。

    他只穿了一件单衣,如今足足折腾了快一个时辰,后背那伤口,早已经流出了不少血。

    面对苏承锦的逼问和苏承明期盼的招揽。

    萧煜往前迈了半步,他抬起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先是恨恨的瞪了苏承锦一眼,随后转过头看向苏承明,干裂起皮的嘴唇动了动。

    “我……我萧煜……”

    才刚吐出三个含糊不清的字音。

    萧煜的眼皮往上一翻,嘴里的声音戛然而止。

    下一刻,在所有人惊愕的目光中,他双膝一软,整个人直接面朝下重重栽倒在了泥地上,彻底昏死了过去。

    “萧世子!!”

    “萧兄!!”

    变故兔起鹘落,赵言和孙成吓的惊叫出声。

    这一摔可是实打实的脸着地,半点掺不得假,整个人趴在地上人事不知,只有后背那片血衣还在随着微弱的呼吸轻轻起伏。

    “快!还愣着干什么?快去把人扶起来!!”

    苏承明见萧煜昏死过去,没有半点怀疑,连忙一挥手臂,大声命令身边的东宫卫率上前救人。

    四五名东宫卫率慌忙收起长戟,快步冲过去,小心翼翼的将趴在地上的萧煜翻转过来,架起了他的胳膊。

    苏承明迈步走上前,探头看了一眼萧煜双目紧闭,唇色发紫的惨状,又扫了一眼他后背的血痂,顿时转过身,抬起手指着苏承锦的鼻子。

    “崇王!你看看你干的好事!堂堂开国公府的世子,竟被你折磨的生生昏死在辕门之外!”

    “若是萧世子今夜有个三长两短,孤看你回京之后,如何向安国公交代!如何向父皇交代!!”

    骂完这一句,苏承明根本不再给苏承锦任何开口纠缠的机会,看向旁边还捂着脸的赵言。

    “赵言!还傻站着干什么?还不快带萧世子下去休息!把孤帐里的御医和百年老山参全都拿过去,务必给孤把萧世子救回来!!”

    “是!是!末将遵命!末将这就去办!”

    赵言这会儿连脸上的剧痛都顾不上了,听见太子把看护萧煜这桩天大的美差交给了自己,忙不迭的连连点头应是。

    他一脚踹在旁边的孙成屁股上,扯着漏风的嘴巴招呼。

    “快!赶紧把咱们备好的软垫担架抬过来!轻着点!别碰着萧兄后背的伤口!抬去本统领的暖帐。”

    孙成三人如蒙大赦,招呼着七八名东宫亲卫,从哨棚后头抬出一副铺着羊皮褥子的行军担架,七手八脚却的将昏迷不醒的萧煜架了上去,甚至还脱下两件狐裘严严实实的盖在萧煜身上。

    一行人抬着担架,簇拥着赵言,脚步飞快的朝着中军行辕深处的暖帐方向奔去。

    北辕门前,寒雾翻涌,火苗在夜风中剧烈摇晃,拉出长长短短的黑影。

    丁余和赵杰握着长刀,虎目圆睁,死死盯着东宫卫率的方向,满脸愤懑。

    “王爷!就这么让他们把人抬走了?!”

    苏承锦抬起手,轻轻往下一压。

    丁余和赵杰见状,只能恨恨的一拍刀柄,将长刀归入鞘中。

    苏承锦站在原地,顺着火光照射的尽头,静静看了一眼已经彻底消失在中军营道白雾里的担架背影。

    随后,他收回目光冷哼一声,抬眼看向面前满面春风的苏承明。

    “我如何向父皇和安国公交代,本王心里自然有数,就不劳大元帅替本王操心了。”

    “只是本王奉劝大元帅一句,有这大半夜抢人的闲工夫,还是先好好想想,接下来怎么平定南地那帮反贼,才是重点。”

    话音落定,苏承锦再不多看苏承明一眼,一甩袖摆,带着愤懑不甘的众人,大步流星的走入了通往西营的白雾之中。

    光亮一点点远去,最终彻底被夜雾吞没。

    北辕门前重新恢复了寂静。

    苏承明站在辕门之下,大氅在寒风中猎猎作响。

    他望着苏承锦消失的西营方向,嘴角那抹笑容愈发明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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