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8章 经筵
右补阙杨汝士与礼部侍郎钱徽掌贡举，西川节度使段文昌、翰林学士李绅各以书属所善进士于徽。及榜出，文昌、绅所属皆不预焉。及第者郑朗，覃之弟；裴譔，度之子；苏巢，宗闵之壻；杨殷士，汝士之弟也。
文昌言于上曰：“今岁礼部殊不公，所取进士皆子弟无艺，以关节得之。”
上以问诸学士，德裕、稹、绅皆曰：“诚如文昌言。” 上乃命中书舍人王起等覆试。夏四月丁丑，诏黜朗等十人，贬徽江州刺史，宗闵剑州刺史，汝士开江令。
或劝徽奏文昌、绅属书，上必寤。徽曰：“苟无愧心，得丧一致，奈何奏人私书，岂士君子所为邪！” 取而焚之，时人多之。…… 自是德裕、宗闵各分朋丨党，更相倾轧，垂四十年。
今日经筵，在礼部尚书、掌翰林院事张潮讲完《礼记》后，按例由内阁辅臣陶玺讲《通鉴》。
今天正好讲到《唐纪五十八·穆宗长庆元年》这段。
这段说的是钱徽（著名诗人钱起之子）受命知贡举。榜未发，当朝宰相段文昌、翰林学士李绅、中书舍人李宗闵、给事中杨汝士，各自为亲友向钱徽请托，递条子、打招呼。
钱徽没全照他们的意思取（或取了他们仇家的人）。发榜，段文昌立刻上表弹劾：“今年贡取不公，所取皆子弟、无艺实”。
唐穆宗命王起、白居易复试，结果及第者大半被黜落。
李宗闵、杨汝士、钱徽一概贬官（李宗闵被贬为剑州刺史，就是后来 “牛李党争” 里牛党的领袖）。
年轻的熙定帝听得十分认真，见陶玺讲完后没有立刻说话。
他盯着那段 “以关节得之” 的引文看了半晌，才抬起头，问了第一个问题：
“先生，朕想问一个问题，这钱徽到底有没有取关节？”
陶玺一怔，正要回答，熙定帝自己先摇了摇头，又问：“不对，朕再问得明白些。段文昌、李绅自己写了信给钱徽，请他取自己人。钱徽没取；取中的，偏偏是李宗闵的女婿、杨汝士的亲弟弟、裴度的儿子、郑覃的弟弟。那朕要问：段文昌自己就是请托的人，他凭什么反过来弹劾钱徽‘以关节得之’？”
陶玺叩首道：“陛下明鉴 —— 段文昌是因自己请托的人没取上，恼羞成怒，并非为公。”
熙定帝却皱起眉：“可他那一状，明明告中了，钱徽取的，也确实是官宦子弟。朕再问：穆宗派王起、白居易去复试，这王起、白居易，又是哪一边的人？若他们也是冲着李宗闵去的，这复试，还能叫复试么？”
张潮连忙插话：“陛下，王起、白居易当时号称中立，确是秉公而试。”
“秉公而试……” 熙定帝低声重复了一遍，忽然笑了，笑意却不达眼底，“那朕再问最后一句。钱徽烧了私信，不替自己辩白，时人都赞他有风骨。可这风骨换来了什么？换来了他被贬江州，李宗闵被贬剑州，杨汝士被贬县令。而段文昌、李绅呢？他们该做宰相还是做宰相，该掌翰林还是掌翰林。一场科场案，四十年党争，到头来，到底是谁赢了？”
殿中静了片刻，无人敢答。
熙定帝望着窗外，缓缓又道：“朕不是问这案子谁对谁错。朕是想问唐穆宗当时，知不知道段文昌是在借题发挥？他知不知道自己一脚踢开的，是四十年的党争？
若他知道，他为什么还要贬钱徽？若他不知道……”
小皇帝没有再说下去。但那一句没说出口的话，让陶玺、张潮二人齐齐打了个寒噤。
熙定帝的这三问，句句问在了这段历史的最紧要处。
第一问，钱徽有没有取关节，这是皇帝在问，真相到底是什么？他不想被蒙蔽。
第二问，段文昌自己就是想通关节的人，最后却反咬了钱徽，这是在问动机，段文昌到底是在弹劾钱徽还是另有所图，借题发挥？
第三问，唐穆宗为什么要贬嘀钱徽，熙定帝表面是在问唐穆宗，实则是在问众臣，皇帝会不会也会成为党争的把手，被人当枪使了，自己会不会成为第二个唐穆宗。
连续三问，这才导致陶玺、张潮等人战战兢兢，不敢回话。
就在这时，贴身太监张诚来到皇帝身边小声道：“陛下，刘保来了！”
熙定帝闻言，神色不动，但放在御案下的双手却猛捏成拳。
直直等了约莫半盏茶的功夫，熙定帝这才笑道：“各位先生，太后那边派人来了！今日经筵恐怕要停一停了，朕很喜欢听诸位先生讲《通鉴》，感觉获益良多，等下次请陶老先生多讲点，今儿个诸位先生便回去休息吧！”
众人刚准备起身告辞，谁知这时刘保的声音突然传来：“诸位先生莫走，太后也请诸位先生与皇帝一起去慈宁宫一趟。”
众人面面相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只有熙定帝拳头捏得更紧，这刘保，实在嚣张跋扈，竟敢不经通传，直闯经筵，若是列祖列宗在位时，这样的太监早就被处死了吧？
等重臣们和皇帝前后到了慈宁宫。
照例，皇帝比重臣们还不如，重臣们还有锦凳坐着，而皇帝只能侍立在太后王氏的身旁。
王氏见众人到了，冷着脸道：“今天叫皇帝和诸位先生一起来，是发生了一件大事。”
没等众人开口，王氏看向殿角的陆慕贞。
陆慕贞会意，连忙拿着一个奏本朝重臣们走去，刚走一半，她似乎想到了什么，不着痕迹地走到太后身边，在熙定帝面前跪下，双手将奏本举过头顶。
熙定帝微微有些诧异，看向跪下的女官，往日里，若是遇到这种情况，侯值女官、太监或者宫人们都是将奏本先递给重臣们先看，他因为还没亲政，所以只能等到重臣们与王氏商议时，他才能匆匆扫过几眼。
而今日这个女官却将奏本先给了自己，熙定帝不由重新打量了一番眼前的女官。
他似乎记起，这个女官就是上次在御花园为自己解围的那人。
熙定帝不敢多看，拿起奏本打开看了起来。
可刚翻开，他就惊讶地睁大了眼睛，只见上面写道：
朝鲜国王臣李芳远 上大梁皇帝表
臣李芳远，昧死顿首，谨上言于大梁皇帝陛下：
倭奴入犯，三京沦陷，臣死守无地，出避北境，泣血恳请天朝，速发天兵东援，以存王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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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昌言于上曰：“今岁礼部殊不公，所取进士皆子弟无艺，以关节得之。”
上以问诸学士，德裕、稹、绅皆曰：“诚如文昌言。” 上乃命中书舍人王起等覆试。夏四月丁丑，诏黜朗等十人，贬徽江州刺史，宗闵剑州刺史，汝士开江令。
或劝徽奏文昌、绅属书，上必寤。徽曰：“苟无愧心，得丧一致，奈何奏人私书，岂士君子所为邪！” 取而焚之，时人多之。…… 自是德裕、宗闵各分朋丨党，更相倾轧，垂四十年。
今日经筵，在礼部尚书、掌翰林院事张潮讲完《礼记》后，按例由内阁辅臣陶玺讲《通鉴》。
今天正好讲到《唐纪五十八·穆宗长庆元年》这段。
这段说的是钱徽（著名诗人钱起之子）受命知贡举。榜未发，当朝宰相段文昌、翰林学士李绅、中书舍人李宗闵、给事中杨汝士，各自为亲友向钱徽请托，递条子、打招呼。
钱徽没全照他们的意思取（或取了他们仇家的人）。发榜，段文昌立刻上表弹劾：“今年贡取不公，所取皆子弟、无艺实”。
唐穆宗命王起、白居易复试，结果及第者大半被黜落。
李宗闵、杨汝士、钱徽一概贬官（李宗闵被贬为剑州刺史，就是后来 “牛李党争” 里牛党的领袖）。
年轻的熙定帝听得十分认真，见陶玺讲完后没有立刻说话。
他盯着那段 “以关节得之” 的引文看了半晌，才抬起头，问了第一个问题：
“先生，朕想问一个问题，这钱徽到底有没有取关节？”
陶玺一怔，正要回答，熙定帝自己先摇了摇头，又问：“不对，朕再问得明白些。段文昌、李绅自己写了信给钱徽，请他取自己人。钱徽没取；取中的，偏偏是李宗闵的女婿、杨汝士的亲弟弟、裴度的儿子、郑覃的弟弟。那朕要问：段文昌自己就是请托的人，他凭什么反过来弹劾钱徽‘以关节得之’？”
陶玺叩首道：“陛下明鉴 —— 段文昌是因自己请托的人没取上，恼羞成怒，并非为公。”
熙定帝却皱起眉：“可他那一状，明明告中了，钱徽取的，也确实是官宦子弟。朕再问：穆宗派王起、白居易去复试，这王起、白居易，又是哪一边的人？若他们也是冲着李宗闵去的，这复试，还能叫复试么？”
张潮连忙插话：“陛下，王起、白居易当时号称中立，确是秉公而试。”
“秉公而试……” 熙定帝低声重复了一遍，忽然笑了，笑意却不达眼底，“那朕再问最后一句。钱徽烧了私信，不替自己辩白，时人都赞他有风骨。可这风骨换来了什么？换来了他被贬江州，李宗闵被贬剑州，杨汝士被贬县令。而段文昌、李绅呢？他们该做宰相还是做宰相，该掌翰林还是掌翰林。一场科场案，四十年党争，到头来，到底是谁赢了？”
殿中静了片刻，无人敢答。
熙定帝望着窗外，缓缓又道：“朕不是问这案子谁对谁错。朕是想问唐穆宗当时，知不知道段文昌是在借题发挥？他知不知道自己一脚踢开的，是四十年的党争？
若他知道，他为什么还要贬钱徽？若他不知道……”
小皇帝没有再说下去。但那一句没说出口的话，让陶玺、张潮二人齐齐打了个寒噤。
熙定帝的这三问，句句问在了这段历史的最紧要处。
第一问，钱徽有没有取关节，这是皇帝在问，真相到底是什么？他不想被蒙蔽。
第二问，段文昌自己就是想通关节的人，最后却反咬了钱徽，这是在问动机，段文昌到底是在弹劾钱徽还是另有所图，借题发挥？
第三问，唐穆宗为什么要贬嘀钱徽，熙定帝表面是在问唐穆宗，实则是在问众臣，皇帝会不会也会成为党争的把手，被人当枪使了，自己会不会成为第二个唐穆宗。
连续三问，这才导致陶玺、张潮等人战战兢兢，不敢回话。
就在这时，贴身太监张诚来到皇帝身边小声道：“陛下，刘保来了！”
熙定帝闻言，神色不动，但放在御案下的双手却猛捏成拳。
直直等了约莫半盏茶的功夫，熙定帝这才笑道：“各位先生，太后那边派人来了！今日经筵恐怕要停一停了，朕很喜欢听诸位先生讲《通鉴》，感觉获益良多，等下次请陶老先生多讲点，今儿个诸位先生便回去休息吧！”
众人刚准备起身告辞，谁知这时刘保的声音突然传来：“诸位先生莫走，太后也请诸位先生与皇帝一起去慈宁宫一趟。”
众人面面相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只有熙定帝拳头捏得更紧，这刘保，实在嚣张跋扈，竟敢不经通传，直闯经筵，若是列祖列宗在位时，这样的太监早就被处死了吧？
等重臣们和皇帝前后到了慈宁宫。
照例，皇帝比重臣们还不如，重臣们还有锦凳坐着，而皇帝只能侍立在太后王氏的身旁。
王氏见众人到了，冷着脸道：“今天叫皇帝和诸位先生一起来，是发生了一件大事。”
没等众人开口，王氏看向殿角的陆慕贞。
陆慕贞会意，连忙拿着一个奏本朝重臣们走去，刚走一半，她似乎想到了什么，不着痕迹地走到太后身边，在熙定帝面前跪下，双手将奏本举过头顶。
熙定帝微微有些诧异，看向跪下的女官，往日里，若是遇到这种情况，侯值女官、太监或者宫人们都是将奏本先递给重臣们先看，他因为还没亲政，所以只能等到重臣们与王氏商议时，他才能匆匆扫过几眼。
而今日这个女官却将奏本先给了自己，熙定帝不由重新打量了一番眼前的女官。
他似乎记起，这个女官就是上次在御花园为自己解围的那人。
熙定帝不敢多看，拿起奏本打开看了起来。
可刚翻开，他就惊讶地睁大了眼睛，只见上面写道：
朝鲜国王臣李芳远 上大梁皇帝表
臣李芳远，昧死顿首，谨上言于大梁皇帝陛下：
倭奴入犯，三京沦陷，臣死守无地，出避北境，泣血恳请天朝，速发天兵东援，以存王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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