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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6章 人心惶惶,人人自危

    第776章

    宿舍里静得可怕。

    人心惶惶,人人自危。

    在这样的环境下,谁又能保证自己一辈子平安无事?

    任何一个人,都有可能成为下一个秦长风。

    知青们的脸色由青转白,又由白转灰,一个个面露土色。

    孟时时懒得再看他们那副嘴脸。

    她转过身,看向一直沉默站在角落里的秦长风,声音斩钉截铁:“秦长风,这种地方不值得你待,跟我走!”

    她伸手就要去拉秦长风的胳膊。

    秦长风却微微侧身,避开了她的手,低低开口。

    “等一下。”

    孟时时一愣,惊讶地瞪大眼睛:“他们这么对你,难道你还想留下?”

    秦长风摇了摇头,那双深墨色的眼眸平静无波,仿佛刚才这场闹剧没有掀起任何波澜。

    “不是。我要带上行李。”

    说完,秦长风转身走到床边,动作从容不迫地开始收拾东西。

    他叠好被子,用草绳捆成四四方方的包袱;拿起属于他的搪瓷缸子,塞进帆布包里;最后,他从角落里拖出一个柳条笼——正是孟时时抵押给他的那只鸡笼,里面的老母鸡“咯咯”叫了两声。

    秦长风拎起鸡笼,背起包袱,走到孟时时身边,微微颔首。

    “好了,我们走吧。”

    孟时时:“……”

    她看着秦长风那张波澜不惊的俊脸,又看看他手里拎着的鸡笼,一时间竟有些哭笑不得。

    她本来气势汹汹地冲进来,准备要是秦长风心里憋屈,她甚至已经想好了怎么把这群欺软怕硬的知青骂得狗血淋头。

    可秦长风这副云淡风轻、仿佛只是搬个家的平静态度,让她觉得自己这一拳像是打在了棉花上。

    孟时时摸了摸鼻子,心里嘀咕:这人怎么跟个没事人似的?我这是来帮他出气呢,还是来帮他搬家的?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知青点。

    孟时时回头望了一眼那扇破旧的木门,又看看身旁这个脊背挺直的男人,忽然觉得,自己好像……也没帮上什么大忙。

    “喂,”她忍不住开口,“你就一点都不生气?”

    秦长风脚步未停,目光落在前方的土路上。

    他平静道:“趋利避害,是人之常情。他们害怕被牵连,情理之中,没什么好生气的。”

    孟时时看傻眼了。

    她噔噔噔追上去,侧着头,瞪圆了眼睛打量秦长风。

    傍晚余晖红,勾勒出他清隽的侧脸。

    那脸上确实没有一丝波澜,没有愤怒,没有委屈,甚至连一丝自嘲都没有。

    “你……你这人怎么跟块冷冰冰的木头一样?”孟时时气得一脑门问号,“他们那么说你,赶你出来,骂你是右派,你就一点感觉都没有?你不会生气,也不会笑吗?”

    秦长风终于偏过头,看了她一眼:“有感觉,就能改变什么吗?”

    孟时时一噎,张了张嘴,又闭上,最后从鼻子里重重哼出一声。

    “哼,真没劲!”

    两人沉默地走在村子里。

    孟时时原本不想再为秦长风烦心,但是思绪不由自主开始发愁。

    秦长风从知青点搬出来了,他以后住哪儿?

    孟家倒是有间空屋,可秦长风一个大男人,她们祖孙两个都是女人,让他住进去,村里那些长舌妇的唾沫星子能淹死人。

    去求村长?

    村长那老狐狸,刚听说秦长风是右派,躲都来不及呢。

    孟时时咬着嘴唇,眉头拧在一起,脚下的石子都被她踢得“咕噜噜”乱滚。

    走了一段路后,秦长风忽然停下了脚步。

    他侧过头,看着孟时时那副发愁的样子,嘴角极轻地翘了翘。

    那弧度转瞬即逝,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我有住的地方。”秦长风突然开口。

    孟时时猛地抬头,瞪大眼睛:“啊?你有?”

    “嗯,”秦长风收回目光,继续朝前走,“你跟我来。”

    两人七拐八绕,走到了村子最西头,靠近山脚的一间土坯房前。

    这屋子以前是看山人的住所,后来那人搬走了,一直空着,屋顶的茅草有些破败,但墙壁还算结实。

    秦长风从怀里摸出一把钥匙,“咔哒”一声推开了门。

    四四方方的屋子里面,看起来已经被打扫过了。

    角落里铺着一层干净的稻草,一张缺了角的木桌被擦得干干净净,还有一张木板床。

    “这屋子是我跟村长打听来的,”秦长风走进去,把包袱放在桌上,“村长说闲着也是闲着,可以给我住。昨天我先来打扫过一次了。”

    “昨天?”孟时时敏锐地抓住了这个词,到了这个时候恍然大悟,她指着秦长风,“你……你……你从一开始就知道他们会赶你走,所以提早打听了房子?”

    秦长风“嗯”了一声,开始整理床铺,头也不回。

    “我身份敏感,他们不愿意跟我住,是迟早的事。”

    “放屁!”

    孟时时粗鲁地骂了一句脏话。

    她几步走到秦长风面前,双手叉腰,仰着头,那双杏眼亮得惊人,像燃着两簇火。

    “什么身份不身份的!在这里,我们都是劳动人民!劳动人民就是平等的!你干活比他们少吗?你挑的水、割的稻子,哪一样不是实打实的?你吃得比他们多吗?穿得比他们好吗?”

    孟时时越说越激动,胸口剧烈起伏着,声音依旧坚定无比。

    “成分那是爹妈给的,又不是你选的!只要你踏踏实实劳动,凭本事吃饭,凭力气挣工分,谁也没资格看不起你!谁也没资格把你赶出来!这世道,靠的是双手,不是嘴皮子!”

    孟时时的话很直白,很糙,没有引用任何高深的理论,也没有冠冕堂皇的口号。

    可正是这份不加修饰的、赤裸裸的质朴,以及她心里最朴素的善恶观,像一把重锤,狠狠落在了秦长风的心上。

    秦长风整理床铺的动作停住了。

    他缓缓直起身,转过身,看着面前的孟时时。

    明明不是第一次看,却觉得跟以前每一次都不一样。

    她因激动而微微泛红的脸颊,以及眼底那股子天不怕地不怕的执拗和纯粹。

    秦长风看着她的眼神,亮了亮。

    不是他的眼眸在发光,而是孟时时这个人在发光。

    她像一团燃烧的野火,在这穷乡僻壤的山村里,在这人人自危的世道中,照亮了秦长风的心里。

    自从秦长风家里出事之后,他见过太多落井下石、趋炎附势的人。

    先前张卫东等人说的话,更难听更讽刺的,秦长风都听过。

    却头一回见到有人为了他——一个成分敏感的“右派”,这样理直气壮地发火,这样掷地有声地维护。

    他的胸腔里,某个角落,似乎因孟时时的炽热,微微发烫,裂开了一道细小的缝隙。

    孟时时被秦长风盯得有些不自在。

    那目光太专注,太深,像是要把她整个人吸进去。

    她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耳根子莫名其妙地烧了起来,说话也开始结巴。

    “你……你盯着我看做什么?我脸上有花啊?”

    她眼珠子一转,忽然瞥见墙角那个柳条鸡笼,顿时像抓住了救命稻草,马上转移话题。

    “秦长风,我今天可不是特意来看你的!我——我是来看我的老母鸡的!我只是抵押给你,你可不能把它养死了!我还等着吃它的鸡蛋呢!这几天的鸡蛋呢?你是不是偷偷吃了?”

    她一边说,一边快步走到鸡笼边,蹲下去,仔细检查那只正“咯咯”低叫的老母鸡。

    秦长风站在原地,看着孟时时蹲在地上的背影,忽然极轻、极轻地笑了一下。

    这次笑容更加明显。

    -

    这天晚上,孟时时揣着四个鸡蛋回了家。

    那鸡蛋被她用帕子包了两层,小心翼翼护着。

    推门进去时,孟奶奶正在打瞌睡,见她进来,马上睁开眼睛,眼神倏地一亮。

    “时时,回来啦?饭在灶上温着,可以吃饭了。”

    “哎!”孟时时脆生生地应着。

    她没急着吃饭,而是先钻进厨房,从碗柜里摸出两个粗瓷碗,一个拿来放鸡蛋,一个拿来做鸡蛋羹。

    把鸡蛋在碗沿上一磕,“咔啦”一声,金黄的蛋黄裹着透明的蛋清滑进碗里。

    她又兑了半碗温水,用筷子搅得匀匀的,撇去浮沫,盖上碟子,放进还余着炭火的灶膛里焖着。

    不一会儿,两碗嫩得颤巍巍的鸡蛋羹就端上了桌。

    那蛋羹蒸得极好,表面像一面光滑的黄玉镜子,滴了两滴香油,撒了一把翠绿的葱花,香气直往人鼻子里钻。

    孟奶奶被扶到桌前,看着那两碗油汪汪的蛋羹:“怎么还有鸡蛋?咱家那几只鸡,不是都……”

    “奶奶,”孟时时不等她说完,就把勺子塞进她手里,笑嘻嘻地打断,“您别管鸡蛋哪儿来的,放心吃,多吃点。这是正经土鸡蛋,补身子的。”

    孟奶奶看着她,被哄得却没再追问,而是笑着叹气:“你这孩子……”

    “来,奶奶,您坐好。”孟时时把大半碗蛋羹都拨进了孟奶奶的碗里,自己只留下小半碗,“您多吃点,腿才好得快。我年轻,吃两口就饱。”

    孟奶奶看着碗里堆得尖尖的蛋羹,又用筷子尖把蛋羹往孟时时碗里拨回去。

    “你也吃。你这几天白天干活,晚上……晚上也不得闲,人都瘦了一圈。时时啊,今天晚上别做得太晚了,早点睡,啊?”

    “知道啦,”孟时时嘴里塞着蛋羹,含糊不清地撒娇,声音甜得像抹了蜜,“我奶奶最疼我了。我保证,今晚一定早早睡,比鸡还早睡!”

    孟奶奶被她逗笑了,伸手点了点她的额头:“就你嘴甜,净会哄我这老太婆。”

    “才不是哄您呢,”孟时时仰起脸,笑得眉眼弯弯,“我说的是实话。您快吃,凉了就腥了。”

    一顿饭吃得其乐融融。

    孟奶奶到底拗不过她,把那一碗蛋羹都吃了,连碗底都刮得干干净净。

    可到了夜里,等孟奶奶的呼吸变得绵长均匀,孟时时还是轻手轻脚地爬了起来。

    油灯芯被拨到最亮,火苗“噼啪”一跳,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孟时时打开木箱,经过几夜的赶工,红色旗袍的大身已经完工。

    那是一袭传统的大襟款式,立领如刀,笔直挺括;斜襟从领口蜿蜒而下,像一道流畅的弧线,恰好收束在腰节最细处;

    下摆开衩不高不低,行走时能露出纤细的脚踝,又端庄又妩媚。

    接下来,是最费工夫的细节。

    孟时时搬过小凳,坐在灯下,从针线筐里取出早已用本布搓好的细布条。

    她要做的是“双凤戏牡丹”花扣,这是整件旗袍的点睛之笔,也是最难的活儿。

    她先将布条内衬上细细的铜丝,用手指肚反复捻压,让布条变得挺括而有筋骨。

    然后,她开始盘绕凤凰的轮廓——凤首高昂,用藏针法细细固定;凤羽层层展开,每一根尾翎都要盘出流畅的弧度,既要饱满,又不能臃肿。

    最妙的是那双凤眼,她用两粒极小的红色玉石钉在盘好的凤首上,在灯光下炯炯有神,仿佛随时会振翅高飞。

    一针一线,极尽妍态。

    孟时时的手指在光影里翻飞,时而捏、时而捻、时而挑,动作快得让人眼花缭乱,却又精准得像用尺子量过。

    夜,缓缓过去。

    喔喔喔——!

    隔壁院子里的公鸡再一次打鸣,嘹亮的声音撕破了黎明前的黑暗。

    孟时时低头再看手中的旗袍。

    最后一针,刚好收在牡丹的花心处。

    她打了个结,用牙齿咬断线头,然后轻轻将旗袍提起来,抖开——

    盘扣上的双凤栩栩如生,牡丹娇艳欲滴,搭配上好丝绸缎面布料,美得让人屏息。

    完工了。

    孟时时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她揉了揉僵硬的脖颈,又捶了捶酸痛的后腰,把旗袍仔仔细细地叠好,用那块粗布外套重新裹紧,细心放起来。

    她吹灭了油灯,和衣倒在床上。

    这一次,她睡得无比安心。

    想到马上到手的五十块钱,嘴角甚至还挂着一丝笑。

    -

    隔天。

    随着秦长风被赶出知青点宿舍,关于他身份的问题在村子里越演越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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