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5章 秦长风是老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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油灯里的煤油渐渐见底，灯芯“噼啪”爆了个灯花，火光摇曳，将孟时时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斑驳的墙壁上。
孟时时揉了揉酸涩的眼睛，又低头继续。
针脚密密麻麻，在红色的绸缎上整整齐齐。
喔喔喔——！
隔壁院子里的公鸡扯着嗓子打鸣，孟时时猛地一惊。
她这才意识到，竟熬了一整夜，再过不久要天亮了。
她赶紧把布料、针线、纸样一一收好，藏进床底的木箱里，又揉了揉僵硬的脖颈，胡乱往床上一倒，几乎是瞬间就沉入了黑甜的梦乡。
……
接下来的几天，孟时时过上了陀螺般的日子。
白天，她是生产队里最卖力的女劳力；晚上在家赶工做衣服。
插秧、除草、挑粪，一样不落。
别人歇晌的时候，她还在田里多干一垄，汗水顺着下巴往下淌，在阳光下闪着光。
可神奇的是，她竟一点都不显疲态，反而神采奕奕，腰杆挺得笔直，走路带风，连李大强都夸她“像个铁打的丫头”。
说起来也奇怪，前些日子孟时时走到哪儿都能“偶遇”秦长风——晒谷场、村口、拖拉机旁，甚至黑市巷子里。
可这几天，她有意无意地路过知青点，或者在劳动时抬头扫一眼四周，却再也没见到那个挺拔的身影。
“不知道我家的老母鸡现在怎么样了……”
孟时时一边弯腰劳动，一边在心里嘀咕。
“那人细皮嫩肉的，是城里少爷，会喂鸡吗？别饿瘦了……那可是要赎回来的。”
孟时时虽然没见到秦长风，可村子里关于秦长风的流言蜚语，可是一点都没少。
第一件跟秦长风有关的事情——是秦长风给县里写了份报告……
"听说了吗？秦知青给公社写了份报告，建议咱们村修水渠呢！从后山那条河引过来，能浇整整三百亩地！秦知青人长得好看，字写得也叫一个漂亮，赵书记看了直拍大腿，说'这年轻人有见识'！"
"可不是嘛，我男人说，秦知青还会修拖拉机！粮站那台老掉牙的东方红，发动起来跟得了哮喘似的，他鼓捣几下就顺溜了，林城那小子现在天天'秦哥''秦哥'地叫，比亲哥还亲！"
"还有还有，我听说秦知青在首都念的是那个什么……工程？反正就是造机器的！你说这么金贵的人，怎么就到咱们这穷乡僻壤来了？"
孟时时认识的字不多，也没见过那份报告。
可她莫名觉得，秦长风的字一定跟他的人一样——刚正挺拔。
一笔一画都透着清峻的骨力，绝不拖泥带水。
第二件事，那就是李金花大张旗鼓追求秦长风，满村子的人都知道了。
这一次，跟前一次胖丫对秦长风的示好不同。
在村民们眼中，胖丫是个没长大的姑娘，她做这些事情就像是小孩子过家家，不能当真，笑一笑就过去了。
可李金花是村长李有才的亲孙女，今年整二十了，正是说亲的好年纪。
前些年村长给她挑结婚对象，挑了好几年，可是李金花眼高于顶，村里后生没一个入得了他的眼。
如今村子里来了下乡知青，城里来的男青年通身贵气，斯斯文文，彻底把农村那些晒得黝黑的壮小伙子比了下去。
"哎，你们知道吗？李金花天天往知青点跑，今天送绿豆汤，明天送鸡蛋糕，后天又送新洗好的衬衫！可人家秦知青呢？连门都没让她进，话都没跟她说几句！"
"嗤，李金花那眼高于顶的劲儿，也就仗着她是村长的孙女。要我说，秦知青那样的人物，要模样有模样，要学问有学问，哪能看上她？"
"那可不一定，我听说秦知青家里背景深着呢，说不定就是来咱们这儿镀金的，迟早要回城。"
“李金花能嫁给秦知青，那她以后岂不是也能跟着当城里太太？”
李金花还放出话去，扬言她非秦长风不嫁。
一开始，男未婚女未嫁，村长家的人也乐见其成，觉得秦长风知书达理，又聪明能干，是个不错的孙女婿人选。
李有才甚至默许了孙女往知青点跑，还想着找个机会，正式托媒人去探探口风。
然而——
第三件事情传出来了。
那消息像一场低压风暴，悄无声息地在村子里蔓延，所过之处，人人色变。
"听说了吗？那个秦知青……不是什么正经知青下乡……"
"啥意思？"
"我男人有个表亲在公社办事，偷偷透露的——秦长风，他是右派！是下来劳动改造的！"
"右派？！老天爷……难怪他懂那么多，原来是……是那种人！"
"可不是嘛！这年头，沾上'右'字，那就是过街老鼠！谁跟他走得近，谁就得倒霉！咱们可得离远点，别让他连累了！"
"那李金花……村长知道不得气死？还想着把孙女嫁给他呢，这不是把金花往火坑里推吗！"
“所以村长今天把李金花关在屋子里，不让她出门！就是不让李金花再跟秦知青接触。”
"我们以后也都注意点，少跟那种人呢接触，免得解释不清楚，咱们也得跟着吃挂落！"
这年头，人们对"右派"避之唯恐不及，生怕那身晦气沾染到自己身上，影响了全家人的前程性命。
所以风向一夜之间变了。
原本对秦长风赞不绝口的村民们，如今见了他，都像避瘟疫似的远远绕开。
孩子们被大人严厉叮嘱，不许再去知青点附近玩耍。
孟时时是在傍晚收工回村的路上听到这些议论的。
她扛着锄头，站在田埂上，犹豫了一会儿，像是下定了某个决心。
一个转身。
她朝着村西头的知青点宿舍， 大步走去。
……知青点宿舍里，正闹得不可开交。
七八个知青或站或坐，把秦长风围在中间，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偷偷斜睨的神情。
“秦长风，你可真够能装的！”张卫东一马当先地开口，站了出去，他声音亢奋，“你一个右派分子！黑五类！我们当初竟然还推举你当组长，真是瞎了眼！你这是要把我们全拖下水啊！”
“就是！”旁边一个女知青抱着胳膊，像看瘟疫似的斜睨着秦长风，“天天装得清高，原来是这种成分！赶紧滚，别连累我们回城！”
“他平时干活不吭声！现在想想，他是不是别有用心？想拉拢我们，拉我们跟你一起下水？真是阴险！”
“呸！右派分子也配跟我们住在一起？”张卫东越说越激动，“你睡过的床、用过的碗，我都嫌脏！谁知道你那脑子里装的都是什么反动思想！”
气氛紧张之际。
陈美心站出来，双麻花辫气得直抖：“你们……你们太过分了！家庭出身不是秦同志能选择的！秦同志干活最多，从不偷懒，王建国生病那次，是谁帮他干的活？你们怎么能这样忘恩负义！”
同一时间，角落里，王建国缩着脖子，脸涨成了猪肝色。
前几天他拉肚子发烧，是秦长风默默帮他挑完了整整一天的稻子，连一句怨言都没有。
随着往事被提起，所有人的目光“唰”地射向王建国。
王建国往后缩了缩，手指拼命绞着衣角，吭哧半天，声音细得像蚊子叫：“我……我那会儿烧糊涂了……不、不记得了……”
他不是不想承认秦长风的好，只是所有的知青是一个小群体，现在秦长风一个人被针对。
如果他帮秦长风说话，就会成为下一个被针对、排挤的对象。
王建国不得不选择自保。
他把头埋进了膝盖里，再也不敢抬起来。
“哟——”
见状如此，张卫东越来越嚣张，阴阳怪气地凑近陈美心。
“陈美心，你这么维护秦长风，该不会跟村长女儿一样，也看上这右派了？想跟他搞对象？”
陈美心脸“腾”地烧了起来：“你胡说什么！”
“我胡说？”张卫东冷笑，眼神陡然变得阴毒，“那你可得想清楚了！他迟早被抓去批斗！到时候你怎么办？也冲上台陪斗？跟他一起游街示众？让全村人朝你扔臭鸡蛋？”
“批斗”两个字，狠狠扎进陈美心的心脏。
她眼前仿佛已经浮现出那可怕的场景——弯腰、挂牌、众人的唾骂和拳脚。
原本义愤填膺的神情，逐渐被惊恐所取代。
陈美心对秦长风的确有些许好感，可是这些好感，根本不敢让她用前途去赌。
她眼里的光一点点熄灭，最终沉默地不再出声。
宿舍里彻底安静了。
秦长风自始至终没有辩解一句。
他一直都很安静，只是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株立在悬崖边的孤松，沉默而孤傲。
偏偏就是这样的态度，让张卫东看秦长风更不顺眼。
张卫东被他的平静激怒了，又像是被他的平静刺伤了，恼羞成怒地指着门口：“秦长风，别怪我们不讲情面，形势比人强！这个知青点没你的位置了，请你立刻搬出去！我们可不想跟着你挨批斗、游大街！赶紧滚出去！——”
有人跟着起哄，“张卫东说得对！秦长风，你赶紧滚！滚得越远越好！别到时候公社来查，把我们一锅端了！”
正群情激奋地叫喊着。
砰——！
话音未落，那扇破旧的木门突然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尘土纷飞！
孟时时像一阵裹挟着烈焰的风，径直冲了进来。
突如其来的巨大响声之下。
宿舍里的男男女女知青们，吓得齐齐一哆嗦，看向了突然冲进来的孟时时。
“你……你……谁啊？你什么人？”张卫东结结巴巴地问，声音都变了调，下意识往后退了两步。
只因为此时的孟时时不仅看着气势汹汹，手里还拿着一把锄头，浑身散发着一股子不要命的狠劲儿。
让人觉得危险。
“我，孟时时！”
孟时时自报家门，把锄头往门槛上重重一磕，“咚”的一声闷响，震得房梁上的灰都簌簌往下掉。
她大步跨进屋里，目光像刀子一样，戏谑地扫过每一张惊慌失措的脸。
人群里，一个戴着眼镜的女知青突然“啊”了一声，像是想起了什么，压低声音对身旁的人嘀咕。
“我想起来了！我们来村子的第一天，在晒谷场上，就是她跟生产队长吵架，还把一条大红裤衩子掉在了秦长风的脑袋上！”
“对对对！就是她！”另一个男知青也想起来了，脸色更加惊恐，“她连生产队长都敢打，咱们……咱们……”
想起孟时时那些“光辉事迹”，知青们更紧张了，一个个缩着脖子，连大气都不敢出。
张卫东强撑着胆子：“你……你要做什么？这里……这里是知青点，不是你撒野的地方！”
“做什么？”孟时时冷笑一声，那笑声里满是鄙夷嘲讽，“我当然是来看看你们这些人的丑陋模样。亏你们在学校里念过书，所谓的读书人，是怎么把书读到狗肚子里去的！”
“难道老师教你们的礼义廉耻，被你们咽到狗肚子里去了？一个个都这么没脸没皮？”
她指着秦长风，声音陡然拔高。
“秦长风平日里怎么对你们的？干活就他最认真，最卖力，给你们这群懒蛋子擦屁股！现在你们倒好，一听说人家成分不好，立马就跟躲瘟疫似的，急着把人往外推！你们这种行为，跟村口那些嚼舌根的长舌妇有什么区别？比她们还不如！至少人家泼妇骂街是明着来，你们呢？披着读书人的皮，干着最下作的事！都是一群背信弃义的小人！”
一番话像连珠炮似的砸下来，砸得众人哑口无言。
几个脸皮薄的，耳根子都红了，低着头不敢看孟时时。
孟时时喘了口气，语气稍稍缓了些，却更加诛心。
“你们今天能把秦长风推出去，明天就能推他，后天就能推她。墙倒众人推，破鼓万人捶！等以后你们中间谁出了事、犯了错，下一个被推出去、被孤立的，就是你们当中的任何一个！到时候，可别怪没人替你们说话！”
这话像一盆冰水，兜头浇在每个人头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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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时时揉了揉酸涩的眼睛，又低头继续。
针脚密密麻麻，在红色的绸缎上整整齐齐。
喔喔喔——！
隔壁院子里的公鸡扯着嗓子打鸣，孟时时猛地一惊。
她这才意识到，竟熬了一整夜，再过不久要天亮了。
她赶紧把布料、针线、纸样一一收好，藏进床底的木箱里，又揉了揉僵硬的脖颈，胡乱往床上一倒，几乎是瞬间就沉入了黑甜的梦乡。
……
接下来的几天，孟时时过上了陀螺般的日子。
白天，她是生产队里最卖力的女劳力；晚上在家赶工做衣服。
插秧、除草、挑粪，一样不落。
别人歇晌的时候，她还在田里多干一垄，汗水顺着下巴往下淌，在阳光下闪着光。
可神奇的是，她竟一点都不显疲态，反而神采奕奕，腰杆挺得笔直，走路带风，连李大强都夸她“像个铁打的丫头”。
说起来也奇怪，前些日子孟时时走到哪儿都能“偶遇”秦长风——晒谷场、村口、拖拉机旁，甚至黑市巷子里。
可这几天，她有意无意地路过知青点，或者在劳动时抬头扫一眼四周，却再也没见到那个挺拔的身影。
“不知道我家的老母鸡现在怎么样了……”
孟时时一边弯腰劳动，一边在心里嘀咕。
“那人细皮嫩肉的，是城里少爷，会喂鸡吗？别饿瘦了……那可是要赎回来的。”
孟时时虽然没见到秦长风，可村子里关于秦长风的流言蜚语，可是一点都没少。
第一件跟秦长风有关的事情——是秦长风给县里写了份报告……
"听说了吗？秦知青给公社写了份报告，建议咱们村修水渠呢！从后山那条河引过来，能浇整整三百亩地！秦知青人长得好看，字写得也叫一个漂亮，赵书记看了直拍大腿，说'这年轻人有见识'！"
"可不是嘛，我男人说，秦知青还会修拖拉机！粮站那台老掉牙的东方红，发动起来跟得了哮喘似的，他鼓捣几下就顺溜了，林城那小子现在天天'秦哥''秦哥'地叫，比亲哥还亲！"
"还有还有，我听说秦知青在首都念的是那个什么……工程？反正就是造机器的！你说这么金贵的人，怎么就到咱们这穷乡僻壤来了？"
孟时时认识的字不多，也没见过那份报告。
可她莫名觉得，秦长风的字一定跟他的人一样——刚正挺拔。
一笔一画都透着清峻的骨力，绝不拖泥带水。
第二件事，那就是李金花大张旗鼓追求秦长风，满村子的人都知道了。
这一次，跟前一次胖丫对秦长风的示好不同。
在村民们眼中，胖丫是个没长大的姑娘，她做这些事情就像是小孩子过家家，不能当真，笑一笑就过去了。
可李金花是村长李有才的亲孙女，今年整二十了，正是说亲的好年纪。
前些年村长给她挑结婚对象，挑了好几年，可是李金花眼高于顶，村里后生没一个入得了他的眼。
如今村子里来了下乡知青，城里来的男青年通身贵气，斯斯文文，彻底把农村那些晒得黝黑的壮小伙子比了下去。
"哎，你们知道吗？李金花天天往知青点跑，今天送绿豆汤，明天送鸡蛋糕，后天又送新洗好的衬衫！可人家秦知青呢？连门都没让她进，话都没跟她说几句！"
"嗤，李金花那眼高于顶的劲儿，也就仗着她是村长的孙女。要我说，秦知青那样的人物，要模样有模样，要学问有学问，哪能看上她？"
"那可不一定，我听说秦知青家里背景深着呢，说不定就是来咱们这儿镀金的，迟早要回城。"
“李金花能嫁给秦知青，那她以后岂不是也能跟着当城里太太？”
李金花还放出话去，扬言她非秦长风不嫁。
一开始，男未婚女未嫁，村长家的人也乐见其成，觉得秦长风知书达理，又聪明能干，是个不错的孙女婿人选。
李有才甚至默许了孙女往知青点跑，还想着找个机会，正式托媒人去探探口风。
然而——
第三件事情传出来了。
那消息像一场低压风暴，悄无声息地在村子里蔓延，所过之处，人人色变。
"听说了吗？那个秦知青……不是什么正经知青下乡……"
"啥意思？"
"我男人有个表亲在公社办事，偷偷透露的——秦长风，他是右派！是下来劳动改造的！"
"右派？！老天爷……难怪他懂那么多，原来是……是那种人！"
"可不是嘛！这年头，沾上'右'字，那就是过街老鼠！谁跟他走得近，谁就得倒霉！咱们可得离远点，别让他连累了！"
"那李金花……村长知道不得气死？还想着把孙女嫁给他呢，这不是把金花往火坑里推吗！"
“所以村长今天把李金花关在屋子里，不让她出门！就是不让李金花再跟秦知青接触。”
"我们以后也都注意点，少跟那种人呢接触，免得解释不清楚，咱们也得跟着吃挂落！"
这年头，人们对"右派"避之唯恐不及，生怕那身晦气沾染到自己身上，影响了全家人的前程性命。
所以风向一夜之间变了。
原本对秦长风赞不绝口的村民们，如今见了他，都像避瘟疫似的远远绕开。
孩子们被大人严厉叮嘱，不许再去知青点附近玩耍。
孟时时是在傍晚收工回村的路上听到这些议论的。
她扛着锄头，站在田埂上，犹豫了一会儿，像是下定了某个决心。
一个转身。
她朝着村西头的知青点宿舍， 大步走去。
……知青点宿舍里，正闹得不可开交。
七八个知青或站或坐，把秦长风围在中间，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偷偷斜睨的神情。
“秦长风，你可真够能装的！”张卫东一马当先地开口，站了出去，他声音亢奋，“你一个右派分子！黑五类！我们当初竟然还推举你当组长，真是瞎了眼！你这是要把我们全拖下水啊！”
“就是！”旁边一个女知青抱着胳膊，像看瘟疫似的斜睨着秦长风，“天天装得清高，原来是这种成分！赶紧滚，别连累我们回城！”
“他平时干活不吭声！现在想想，他是不是别有用心？想拉拢我们，拉我们跟你一起下水？真是阴险！”
“呸！右派分子也配跟我们住在一起？”张卫东越说越激动，“你睡过的床、用过的碗，我都嫌脏！谁知道你那脑子里装的都是什么反动思想！”
气氛紧张之际。
陈美心站出来，双麻花辫气得直抖：“你们……你们太过分了！家庭出身不是秦同志能选择的！秦同志干活最多，从不偷懒，王建国生病那次，是谁帮他干的活？你们怎么能这样忘恩负义！”
同一时间，角落里，王建国缩着脖子，脸涨成了猪肝色。
前几天他拉肚子发烧，是秦长风默默帮他挑完了整整一天的稻子，连一句怨言都没有。
随着往事被提起，所有人的目光“唰”地射向王建国。
王建国往后缩了缩，手指拼命绞着衣角，吭哧半天，声音细得像蚊子叫：“我……我那会儿烧糊涂了……不、不记得了……”
他不是不想承认秦长风的好，只是所有的知青是一个小群体，现在秦长风一个人被针对。
如果他帮秦长风说话，就会成为下一个被针对、排挤的对象。
王建国不得不选择自保。
他把头埋进了膝盖里，再也不敢抬起来。
“哟——”
见状如此，张卫东越来越嚣张，阴阳怪气地凑近陈美心。
“陈美心，你这么维护秦长风，该不会跟村长女儿一样，也看上这右派了？想跟他搞对象？”
陈美心脸“腾”地烧了起来：“你胡说什么！”
“我胡说？”张卫东冷笑，眼神陡然变得阴毒，“那你可得想清楚了！他迟早被抓去批斗！到时候你怎么办？也冲上台陪斗？跟他一起游街示众？让全村人朝你扔臭鸡蛋？”
“批斗”两个字，狠狠扎进陈美心的心脏。
她眼前仿佛已经浮现出那可怕的场景——弯腰、挂牌、众人的唾骂和拳脚。
原本义愤填膺的神情，逐渐被惊恐所取代。
陈美心对秦长风的确有些许好感，可是这些好感，根本不敢让她用前途去赌。
她眼里的光一点点熄灭，最终沉默地不再出声。
宿舍里彻底安静了。
秦长风自始至终没有辩解一句。
他一直都很安静，只是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株立在悬崖边的孤松，沉默而孤傲。
偏偏就是这样的态度，让张卫东看秦长风更不顺眼。
张卫东被他的平静激怒了，又像是被他的平静刺伤了，恼羞成怒地指着门口：“秦长风，别怪我们不讲情面，形势比人强！这个知青点没你的位置了，请你立刻搬出去！我们可不想跟着你挨批斗、游大街！赶紧滚出去！——”
有人跟着起哄，“张卫东说得对！秦长风，你赶紧滚！滚得越远越好！别到时候公社来查，把我们一锅端了！”
正群情激奋地叫喊着。
砰——！
话音未落，那扇破旧的木门突然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尘土纷飞！
孟时时像一阵裹挟着烈焰的风，径直冲了进来。
突如其来的巨大响声之下。
宿舍里的男男女女知青们，吓得齐齐一哆嗦，看向了突然冲进来的孟时时。
“你……你……谁啊？你什么人？”张卫东结结巴巴地问，声音都变了调，下意识往后退了两步。
只因为此时的孟时时不仅看着气势汹汹，手里还拿着一把锄头，浑身散发着一股子不要命的狠劲儿。
让人觉得危险。
“我，孟时时！”
孟时时自报家门，把锄头往门槛上重重一磕，“咚”的一声闷响，震得房梁上的灰都簌簌往下掉。
她大步跨进屋里，目光像刀子一样，戏谑地扫过每一张惊慌失措的脸。
人群里，一个戴着眼镜的女知青突然“啊”了一声，像是想起了什么，压低声音对身旁的人嘀咕。
“我想起来了！我们来村子的第一天，在晒谷场上，就是她跟生产队长吵架，还把一条大红裤衩子掉在了秦长风的脑袋上！”
“对对对！就是她！”另一个男知青也想起来了，脸色更加惊恐，“她连生产队长都敢打，咱们……咱们……”
想起孟时时那些“光辉事迹”，知青们更紧张了，一个个缩着脖子，连大气都不敢出。
张卫东强撑着胆子：“你……你要做什么？这里……这里是知青点，不是你撒野的地方！”
“做什么？”孟时时冷笑一声，那笑声里满是鄙夷嘲讽，“我当然是来看看你们这些人的丑陋模样。亏你们在学校里念过书，所谓的读书人，是怎么把书读到狗肚子里去的！”
“难道老师教你们的礼义廉耻，被你们咽到狗肚子里去了？一个个都这么没脸没皮？”
她指着秦长风，声音陡然拔高。
“秦长风平日里怎么对你们的？干活就他最认真，最卖力，给你们这群懒蛋子擦屁股！现在你们倒好，一听说人家成分不好，立马就跟躲瘟疫似的，急着把人往外推！你们这种行为，跟村口那些嚼舌根的长舌妇有什么区别？比她们还不如！至少人家泼妇骂街是明着来，你们呢？披着读书人的皮，干着最下作的事！都是一群背信弃义的小人！”
一番话像连珠炮似的砸下来，砸得众人哑口无言。
几个脸皮薄的，耳根子都红了，低着头不敢看孟时时。
孟时时喘了口气，语气稍稍缓了些，却更加诛心。
“你们今天能把秦长风推出去，明天就能推他，后天就能推她。墙倒众人推，破鼓万人捶！等以后你们中间谁出了事、犯了错，下一个被推出去、被孤立的，就是你们当中的任何一个！到时候，可别怪没人替你们说话！”
这话像一盆冰水，兜头浇在每个人头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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