皓玉真仙 > 砯崖2 > 第一百零八章 中元节没鬼

第一百零八章 中元节没鬼

    《满江红·黄香梅》

    六十霜宵,凭摊望、尘烟未歇。

    空自盼、法纪严明,寸心难折。

    一纸文书压底恨,半生勤恳遭天劫。

    怎忍教、清白坠寒宵,悲声切。

    公理在,冤犹待;程序弊,何时绝。

    聚寒斋勘律,条规明彻。

    不向强权低傲骨,且将心事书成页。

    待明朝、笔底起风雷,昭日月。

    夕阳的余晖漫过地区粮库的大楼,薄薄的夜幕悄无声息地倾泻下来,把整条金山路裹进一片昏黄的静谧里。远处传来烧烤夜市入场的车轮轱辘声,由远及近,混着金山市场个体户收摊离去的声响,渐渐揉成市井独有的暮间嘈杂。

    阳德峰依旧静静躺在硬纸壳铺成的简易地铺上,一动不动,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精气神。

    整整六十一天。

    他食不知味,夜不能寐,脑海里始终有两个念头在反复撕扯、缠斗不休。一个声音裹着无尽的惶恐,在心底反复呢喃:“所有取证痕迹都落在你家摊位范围内,事故认定铁定要算在你头上,推给旁人根本没有证据支撑,躲不过的……躲不过的……”另一个声音却攥着最后一丝希冀,撑着他不肯垮掉:“不会的,绝对不会。消防队是纪律严明的部队,有国家重点培养的专业火调人员,还有全国知名的专家坐镇,办案讲规矩、重证据,绝不会胡乱定罪,绝不会冤枉老实人。”这份执念,像一簇不灭的烽火,在他心底烧了整整六十一日,熬得他形销骨立、疲惫不堪。

    直到他亲手接过那份火灾事故认定书,指尖触到冰冷纸面的那一刻,心底那场旷日持久的煎熬,才算彻底落幕。

    他从下午一直昏睡到天黑,直到夜市摊的炭火燃起,烟熏火燎的气息裹着刺鼻的辣椒油香味钻进帐篷,才缓缓睁开沉重的双眼。入目是妻子蒋炳英单薄的背影,她面朝路边静静坐着,摊位里光线昏暗,东边借着龙友摊位的灯火,西边靠着瘦子摊位的微光,勉强映出几分轮廓;正对面眼镜店的灯光亮得晃眼,却只冷冷洒在人行道上,半分暖意、半分光亮都照不进这方小小的摊位。

    “还没去接孩子吗?”阳德峰哑着嗓子开口,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干涩,透着一股无力感。

    “艳艳放学就去幼儿园把丽丽接回来了,怕吵醒你睡觉,你大嫂已经把孩子带回家里照看了。”蒋炳英的声音依旧温柔,和往日无数个寻常日子一样,没有半分抱怨,只有无声的体谅与守候。

    阳德峰撑着硬纸壳慢慢起身,伸手拧亮摊位上的节能灯。柔和的白光瞬间铺洒开来,照亮了满摊的货品:整齐挂着的床单被罩、摞得规整的塑料桶盆、枕头鞋袜、内衣小件,一切都收拾得井井有条,仿佛那场烧毁一切的大火从未发生过。他下意识瞥了一眼妻子脚边装零钱的塑料桶,那份从物业二楼带回来的认定书,早已被零散的零钱死死压在了桶底,藏得严严实实,像是要把这场无妄之灾也一并压住。

    “看一看,瞧一瞧,不买也进来看看啊——”

    一声突兀的吆喝,骤然打破了摊位的沉寂。

    蒋炳英猛地转头看向他,眼里满是诧异与不解。平日里丈夫性子木讷腼腆,连跟顾客多说几句话都脸红,向来羡慕肖童能放开嗓子吆喝,也佩服孙玲的利落快语、柳盈玲的慢条斯理却字字清晰,如今竟也主动扯着嗓子喊出了声。

    阳德峰没有理会妻子的目光,只是握紧拳头,再次扬声喊道:“买不买没关系,进来看看就好!”

    他的嗓音不算洪亮,甚至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颤抖,却硬生生融进了夜市摊升腾的烟火气里,与炭火燃起的火苗、街巷的喧嚣缠在一起,飘向夜色深处。路人纷纷侧目,原本匆匆的脚步,竟有不少顿住了。

    金山广场上唱彩调的票友们早已散去,往日咿咿呀呀的声响没了踪迹,有的甚至压根就没来。入夜九点之后,金山广场上只剩雷劈山下那座烈士墓静静伫立,在夜色里显得愈发肃穆。偶尔有行人路过,也不见停顿,径直走入金水路、金山路或是人民路的沉沉夜色里。

    “听说这几天是本地人过鬼节,鬼节嘛,人就尽量少出来走动,别打扰了鬼魂清净。”街边的摊位也早早关门打烊,唯独宁德益的摊子没法紧闭,门口只挡着一块半新的汽车篷布。他本就不是广西人,对中元节没什么讲究,况且妻子宁小红一早便带着小曾,往桂林市区的星级饭店送鞋套,此刻还没回来。

    他独自守着空荡荡的摊子,篷布敞开着,却半个顾客都没有。手里的《参考消息》被揉了三五遍,边角发皱,早已和其他报刊摞在一起。他又抬头望了一眼冷清的摊外,忍不住低声感慨:“这个鬼节,还真是鬼都没来。”

    “老师,我带了烤鸭,今天家里聚会,这鸭没动过,特意给您拿来。”彭炳坤笑盈盈地端着一盘烤鸭走进来,身后跟着拎着纸盒的刘威斌。

    “师傅,这是湖南猪血丸子,您最爱吃的。”刘威斌手里的纸盒里,不光有紧实的猪血丸子,还有热腾腾的白米饭,素炒豆角、茄子,牛肉炒白菜,外加一盘清炒菜芯,荤素搭配,满满当当。

    碗筷刚摆好,李小山、李小峰兄弟俩捧着小沙糖桔和雪莲果也跟了进来,憨厚笑道:“门口老乡卖剩的,价钱便宜,甜得很。”

    “哥,你在这边待了二十年,算本地人了,怎么没过……鬼节?”李小山转身问跟着进来的杨建华,杨建华的妹妹正是李小山的妻子,在临桂扎根多年,旁人早把他当成本地汉子。

    “哪懂他们本地的讲究,吃饱饭就过来了。”杨建华放下手里的水煮花生,“上午看着师娘带小曾拉货出去,估摸师傅没晚饭吃,就顺路过来了。对了,下午我想混进水果摊那边,去二楼开会听听动静,没成想守得太紧,没混进去。”

    宁德益本打算一个馒头、一瓶啤酒就对付一顿,转眼看着桌上摆得满满当当的饭菜,眉眼间漾起暖意,看向彭炳坤打趣道:“小彭啊,你这撒谎的本事,还差着火候呢。”

    彭炳坤挠了挠头,乖乖应声:“老师明鉴,瞒不过您。”

    “就你这性子,撒谎都藏不住相。今天本地过鬼节,这氛围觉得慎得慌,可不管是人过节还是鬼过节,饭总得吃。来,一起坐。”宁德益招呼着众人围坐。

    这一桌饭,既没有湖南人吃饭的快节奏,也没有广西人的精细讲究。杨建华已经吃过晚饭,依旧陪着宁德益闲话久坐;李小山兄弟俩也陪着师傅浅尝几口;刘威斌不停把菜饭往宁德益碗里拨,满眼关切;彭炳坤夹起一根豆角送进嘴里,嚼了两口,碗里还剩着半截,透着几分局促。

    杨建华起身收拾碗筷时,宁德益忽然叫住他:“你刚才说‘混’去二楼开会,怎么个混法?”

    杨建华拿起大盘,把水煮花生倒进去摆好,憨憨一笑:“这几天都过节,没人管秩序,到处乱糟糟的。我趁乱拿了点断码货在办公室门口甩卖,听见两个物业工作人员说,叫地龙去水果摊随便喊几个个体户上二楼开会,看他们神神秘秘的,我就想上去听听。”他顿了顿,挠头补充道,“没混进去,门口看得严。”

    “刚才买砂糖桔时,听摊老板说了,火灾事故认定书下来了,定在肥子那个摊位,就是阳德峰家。”李小山压低声音,谨慎说道。

    “哪个地龙?”宁德益抬眼问道,神色微凝。

    “管龙燕诊所那条街的那个,瘦高个,老街村的,他屋里的堂客是佘田桥的女子。”杨建华操着一口地道邵东话应声作答,地龙本是个体户们对扫街清洁工人的私下别称。

    “老师,咱们就以这事为题,讨论一下消防法行不行?”彭炳坤坐直身子,眼神认真笃定,率先开口提议。

    话音落下,李小山、李小峰、杨建华迅速围坐到桌前,刘威斌则默默整理着柜台,他将柜顶落了薄灰的仿真梅花拿下来,轻轻摇晃抖落灰尘,又小心翼翼放回原处。

    宁德益的手按着半尺高的报刊,沉默许久,缓缓抬起头,眼神沉稳而坚定:“可以。只不过咱们至今没见过认定书的内容,你第一个提议,说说看,该从哪块入手讨论?”

    “老师,就说程序问题,咱们先抠认定书的下达程序合不合法。”彭炳坤说着,顺手掏出笔记本,握笔以待。

    “嗯,就抓这个点,你先讲。”宁德益指尖的香烟燃起缕缕白烟,缓缓飘向半空,消散在冷寂的夜色里。

    “那我先说。日子对日子,对得上,今天是8月15日,火灾是6月15日发生的,看着是整两个月,可7月是大月有31天,算下来,这份火灾事故责任书,足足用了61天才下达。”

    “超期一天,那就是不合法。”李小山紧跟着插嘴,语气直白笃定。

    “这个说法不对,不能直接说不合法,这属于程序违法。”彭炳坤立刻出声纠正,语气严谨细致。

    “咱们先假设,这61天下达的文书,要满足哪些情况才算程序合规。”刘威斌一边摆弄着手里的仿真梅花,一边缓缓开口。那枝梅花呈淡黄色,学名黄香梅,花瓣重重叠叠,花型小巧,即便只是仿真摆件,也透着一股不屈不挠的铮铮风骨。

    http://www.haoyuzhenxian.com/yt121089/50983706.html

    请记住本书首发域名:www.haoyuzhenxian.com。皓玉真仙手机版阅读网址:www.haoyuzhenxian.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