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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二章 柳暗花明

    《浪淘沙・又一村》

    晨雾透鸽鸣,晓色初醒。

    怀儿轻起踏霜行。

    旧摊犹系平生计,风雨难平。

    忽报少年声,旧塾曾经。

    彩钢新架映朝晴。

    昔日山乡曾种暖,今日还情。

    暖日覆新棚,愁雾全清。

    寸心不负旧时灯。

    莫道尘途多坎坷,柳暗花明。

    记不清多久没听过闹钟那刺耳又刻板的声响了,肖童的每个清晨,从不需要机械的铃声唤醒。天刚蒙蒙亮,窗外还浸在一层淡淡的晨雾里,地区粮库宿舍楼顶的鸽子群已醒透,扑棱着灰白相间的翅膀,迎着第一缕刺破薄雾的晨光,此起彼伏地 “咕咕” 啼鸣。那鸽鸣不吵不闹,带着清晨特有的温润;翅膀扑棱棱的振动声,又悄悄撞碎黎明的寂静,把细碎的生机撒进窗棂,也送进肖童惺忪的睡眼。

    她醒得极轻,起身动作放得很慢,生怕惊扰了胸前裹着的微宝。柔软的婴儿被把小家伙裹得严实,贴在她温热的胸口,微宝的小脑袋轻轻靠着她的胸口,均匀的呼吸带着淡淡的奶香味,小拳头还攥着她的衣领。穿好外套,肖童弯腰拎起门边早已收拾妥当的物件,下楼转过街角,不过百十来步,便是人声渐起的金山市场。

    手里的电饭煲、热水瓶碰撞着,发出叮叮当当的脆响;它们和装着微宝尿不湿、奶粉的布袋一起,沉甸甸地坠在她的臂弯里 ,这几样东西,是她每天出门谋生的标配,藏着一天的生计与琐碎。

    “衣服往多了穿,热了能脱,穿少了挨冻,你可没处寻添的物件。” 姥姥的声音总在耳边回响,老人年轻时跟着姥爷打天下,从沈阳到天津,辗转过一百多个战区,历经风霜的嗓音里藏着一辈子的叮嘱,每次出门前,这话都像颗定心丸,稳稳落在肖童心上。

    “哪用那么娇气!真冻着了就跑起来,别窝着不动。” 姥爷的茶杯里袅袅飘出茉莉花的清香,听见姥姥的叮嘱,他总爱慢悠悠接这么一句。姥爷那双握了一辈子枪的手掌,布满厚厚的老茧,摸上去粗糙如砂纸,可一旦托住微宝的小脚丫,力道却格外稳当,也格外有力。“真遇上事儿,要么打、要么跑,跑不动了,就接着打。” 姥爷的话简短硬朗,带着战场淬炼出的韧劲,一字一句砸在肖童耳里,也稳稳刻进她的骨子里。

    肖童站在自己的摊位前,伸手理了理被风吹乱的摊布,看着周围陆续支起的摊位、往来的人群,轻轻叹了口气。是啊,市场里的规矩总在变,谁也说不准今天的摊位会有怎样的变动,或许明天就换了地方,或许后天就得另寻出路。但至少此刻,摊位上的每一件东西,都还安安稳稳属于自己,都能换来一顿饱饭。她低头看了看胸前睡得香甜的微宝,嘴角牵起一抹笑,可那笑容里,终究藏着几分 “做一天和尚撞一天钟” 的无奈,藏着普通人在生活里跌撞前行的不易。

    一辆敞篷三轮车稳稳停在金山市场大门口,车上的少年麻利地一个接一个跳了下来。紧接着,十二块蓝色彩钢被陆续抬下车,稳稳放在了肖童的摊位前。

    “干什么的?没看见这儿摆摊吗?” 肖童忍了两天的怨气瞬间爆发,拔高声音嚷嚷着,既是质问也是发泄,“这地方是我的,放在这就归我了!”

    市场里瞬间安静下来,周围的人都愣愣地看着这群人,摸不清他们的来意。肖童这股子护着摊位的 “霸道” 劲儿,有时候确实没什么道理,却藏着她谋生的慌张。

    “本来就是肖老师您的地方,哪儿用得着喊这么大声?” 少年拉下卫衣帽子,露出一颗圆乎乎的脑袋,“我是陈少坤啊!” 肖童定睛一看,瞬间认了出来,这是她当年在水口村小学实习时,教过的那个总爱缩在教室角落的孩子。

    “这孩子,个子蹿这么高,身材还是那么瘦,脸蛋的轮廓倒一点没变!” 肖童又惊又喜,忍不住笑出了声,眼角眉梢都漫着真切的欢喜,刚才的怒气早散了大半。

    “肖老师,我们听湖南来的朋友说大家都自己搭了棚子,就您这儿还是旧铁皮,急得都上火了,我就喊上哥哥们一起来了。” 陈少坤笑着露出两个小酒窝,和当年在水口小学时一模一样,“您看,我现在是六级钳工,大哥少康是电工,二哥殊坤是焊工,三哥宝坤是机修工。您这摊位不大,搭个彩钢棚不难,我们昨天晚上特意来量过,十三米六的跨度,两边做对流水设计,十二块彩钢就够,一个小时准能完工!” 那时候的山里小学,来上学的孩子不是兄弟就是叔伯,不分年龄大小,谁受了欺负大家一起护着,感情格外深厚。

    “肖老师,我们抓紧干活,八点半还得回去上班。” 陈少康是兄弟里年纪最大的,也是这群人的主心骨,他拍了拍手里的工具包,语气沉稳地开口,“接缝留二十公分,前后各留三十,做好防水,别让雨渗进去。”

    “好,我去隔壁借梯子!” 肖童欣喜不已,抱着微宝就要跑。

    “肖老师,梯子我们带了!” 陈少坤蹲下身打开大号工具包,四个银色伸缩梯被一一取出来,他和二哥殊坤一起伸手拉开、伸展,动作一气呵成,四个梯子稳稳架在了肖童的旧铁棚四角。身材瘦小的少坤踩着梯子爬上顶棚,三下五除二就把生锈的旧铁皮一块块递了下来;三哥宝坤在下面接,大哥少康则拿着尺子量好位置,指挥着往上递彩钢。少坤借着身轻灵活的优势,在顶棚上蹲着打螺帽固定,指尖翻飞间,蓝色彩钢就顺着铁架铺了开来。

    果然如他们所说,一个小时不到,十二块蓝色彩钢就全部稳稳固定在铁架上,崭新的棚顶在初升的阳光照耀下亮闪闪的,透着股精气神,连周围的摊位都显得亮堂了许多。

    肖童仰头看着崭新的蓝色彩钢棚,笑得格外爽朗,这是她这些天来最轻松、最真切的笑,没有无奈,只有踏实。

    “谢谢你们,谢谢我的孩子们!” 她的声音清亮又通透,没了之前的疲惫和压抑,像洗过的阳光。

    “肖老师,我们那儿山连着山,祖祖辈辈没出过一个能走出大山的人。” 陈少坤一边麻利地收拾工具,一边诚恳地说,“当年要不是您来村里教我们识字、学汉语拼音,我们连招工表都看不懂,哪有机会进工厂上班啊?您教我们的五百多个字,是我们走出大山的路。”

    “肖老师,我们得赶回去打卡了,您照顾好自己和孩子,有事给我们打电话。” 陈少康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写着号码的纸条递过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尘,跟肖童道别。

    肖童抱着微宝站在崭新的蓝色彩钢棚下,望着三轮车渐渐驶远,少年们扒着车栏回头挥手的身影越来越小,眼眶不知不觉就热了。微宝像是察觉到她的情绪,伸出小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脸颊,软乎乎的掌心带着温度。肖童低头蹭了蹭孩子柔软的头发,嘴角的笑意怎么也压不住,连呼吸都觉得暖。

    风穿过新棚顶的缝隙,带着金属的微凉和阳光的味道,和之前旧铁皮透进来的潮湿气截然不同。她抬手摸了摸冰凉却牢固的钢管,指尖传来的踏实感,比任何安慰都管用,这是那群从大山里走出来的孩子,用他们学来的手艺,给她撑起的一片小晴天。

    想起在水口村小学的日子,没有像样的操场,教室是古老的山神庙,冬天漏风,孩子们冻得通红的小手还攥着铅笔,眼睛却亮得像星星,满是想识字的渴望。那时候自己不过是个刚毕业的青涩实习生,教他们认 “a、o、e.....”,教他们 “一一得一,一二得二,......”,不过是尽了老师的本职,可在孩子们心里,却成了照亮他们出路的光。原来,那些不经意间播下的小善意,真的会在岁月里生根发芽,在她最疲惫、最迷茫的时候,长成能让她靠着歇一歇的力量。

    之前因为摊位要整改、旧铁皮漏雨攒下的委屈和焦虑,好像都被这突如其来的温暖冲散了。看着眼前规整的蓝色彩钢棚,怀里的微宝,再想到少年们说起 “学拼音识汉字” 时的认真,她心里那些 “走一步看一步” 的无奈,悄悄被一股滚烫的希冀替代。

    原来,她从来都不是一个人在扛。那些曾被她温暖照亮过的人,如今正以各自的方式,反过来为她撑起一片晴空。肖童深吸一口气,细碎的阳光透过彩钢棚的缝隙落在她脸上,暖意缓缓漫上脸颊。她低头对微宝笑了笑,声音轻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宝贝,你看,我们有新棚子了,以后下雨天再也不怕了,我们的日子,一定会越来越好的。”

    “只是…… 此刻的我,还算肖老师吗?” 肖童目光落在身后的地摊上,轻声呢喃。

    “当然算,你一直都是,在他们心里,永远都是。” 表妹轻声回应,语气里满是笃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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