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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一章 心上秋

    《沁园春・愁》

    旧管十年,风折难修,暗自费量。

    念当年营生,权安身迹;

    今朝改建,顿起惶惶。

    抱稚摊前,呼号无应,遍拨熟人尽冷肠。

    低声问,有同窗承建,也拒相帮。

    几番拆拆搭搭,甚规划、全不顾。

    叹货囤难售,老根将断;

    夜灯明处,独我凄凉。

    儿息微温,心潮寒冽,

    往事前尘一泪汪。

    苍茫夜,怕明朝投罢,生路茫茫。

    金山市场大门东侧是肖童一方小小的摊位,它被前面央塘大排档终日烟熏火燎,后面小彭友叫卖烤玉米的喊声包裹。西边是桂西粽王的祖传粽子和月月外婆的生米粉摊,偶尔还有售卖南瓜苗、紫苏,卖老鼠药的也要硬凑过来,“你在这里喊老鼠药,我的米粉还卖不卖?”月月外婆总要抄起扁担撵着老鼠药飞跑。

    六塘来的汉子挑着柿子,两江的手艺人担着雨帽,阳朔金宝深山里的货郎,背着鸡血藤、麻骨风、四方藤也曾在此驻足。来往的人心里都清楚,这红伞的后面是一位挽着发髻的老板娘。私下里都唤她 “尼姑”,没人深究这个名号的来由,大家心照不宣。当面,却只敢称呼她香妹或者香菇。只因她同族的姐姐早先也在这座市场摆摊,乡间的女娃多半没有正式取名,姐姐有了名字,妹妹便不再另起名号,顺着姐姐的称呼叫就行。“尼姑”的族姐名叫丛香,她便被叫成了香妹、香菇。

    有人提起,肖童都不多辩解,只是淡淡开口:“叫香菇也好,叫蘑菇也罢,总好过被叫牛腿的强。” 若是追着问,“牛腿又是哪一说法?”她才慢悠悠道出缘由。这叫法源自五通的方言,当地人把 “弟” 念成 “腿”,弟弟便叫作腿腿。早年女子起名,多唤作玉弟、秋弟,递弟,用方言一传,就被叫成了马腿、牛腿和腿腿。

    这些外来临时卖货的人都知道不在节日来红伞下占着位置,那里面的高音不会响起。因为肖童的买卖高峰就是在节日里,平常“够买米就行。”

    整整一上午,叫卖声、争执声此起彼伏,喧嚣纷乱。忙活许久,肖童清点出寥寥几张零钱给表妹去买菜。 好不容易消停下来,那李双弟又火急火燎喊她去铁轨边把杨梅拽回来。人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左邻右舍全都围过来打听小蒋的故事,摊位里就没清净过。

    钱钱五金店的湖南老乡路过,高声提醒:“还不洗脸,看清楚前面邵东人的新棚一夜搭建妥当。金山路前段公家搭完了,明、后、天后段也要搭好了,你要等着被收购吗?”

    肖童抱紧怀里的微宝,转头望着摊位,“洗干净了”肖童也大声的喊着,反正是湖南话,还加暗号,不是一个地方的都听不懂。

    钱钱五金店湖南老乡声音飘进金山市场,肖童却看着摊位上的旧钢管发愁,摊子是前工商所统一搭建的,怕是有些年头了。上个月大风肆虐,硬生生折断了一根钢管。她不敢上报,生怕上级来人随口一句存在安全隐患,当场就要拆除棚架,到时候,连这一方遮风挡雨的落脚之地都会化为乌有。她只能咬着牙,悄悄自行更换了断裂的钢管。

    可如今整片摊位都要统一改造,她一时间手足无措。

    “还好去年只换一根钢管。要是全部更新,一旦竞标落败,几千块钱就白白打了水漂。” 肖童望着金山市场大门左侧这间少有人留意的摊位低声感慨。摊位位置偏僻,可终究是一份生计,有这一方落脚之地,总好过一无所有。

    马路中间齐刷刷立起的蓝色彩钢棚,还有市场大门路基旁一夜之间复刻出的同款彩钢棚,表面冷静的肖童早就慌了神。她抱着微宝在摊位前站了许久,孩子软乎乎的小手揪着她的衣角,咿咿呀呀的哭闹更添了几分心烦。

    眼看天色渐渐暗下来,肖童抱着试一试的心态,翻出手机里存的几个 “熟人” 号码,手指在拨号键上犹豫再三,挨个打了过去。要么是听筒里传来刺耳的忙音,要么是刚说明来意就被匆匆挂断,好不容易有一个接通的,语气却带着不容置喙的严肃:“市场这次棚户改建,核心就是要公开投标。你可别学那边有些人,连夜私搭乱建,直接打乱了政府的投标布局!现在上面都在开会,那些私搭的马上就要拆,全部重新投标洗牌,没商量!”

    电话被挂断的忙音刺得肖童耳膜发疼,她低头看了看胸前正含着奶瓶的微宝,小家伙不知世事,还在自顾自地吮吸着,小眉头轻轻皱着。“要是这摊位在投标中拿不下来,我现在囤的货没地方卖,下个月预定的货也全得打水漂。我卖的这货物只适合这个档口啊,老客户、熟资源全扎在这儿,要是换地方,等于一切归零。” 肖童咬了咬下唇,目光扫过地区粮库门口那个熟悉的身影,那是她的小学同学,如今已是马路摊位承建项目的老板。

    她深吸一口气,抱着微宝一步步走过去,嘴唇抿了又抿,才带着几分为难开口:“老同学,求你帮个忙,就给我这小摊盖个彩钢顶,工钱我多给些,行吗?”

    “班长,虽说咱们是同学,我真不想驳你面子,但这事儿实在没辙。” 老板转过身,西装笔挺,手里那只质感厚重的公文包被他紧紧夹在腋下,语气里满是无奈,却透着不容变通的坚决,“你那摊位在正门附近,要是开了私人改建的口子,后面的摊位就彻底没有改建的价值。我赚不赚钱无所谓,关键不能破坏政府的整体规划,这底线破不得。”

    “政府这规划,哪半点替我们个体户着想啊?早先年路边没什么人流,他们压根没把我们当回事;如今好不容易攒了点人气、生意刚有起色,倒好 —— 拆了搭、搭了拆,推倒了再重新搭,这边刚搭利索,那边就急着拿去投标!这不是硬生生把我们的饭碗往地上砸吗!”” 肖童心里堵得发慌,这话在喉咙里翻来滚去,裹着满心的委屈与愤懑,最终还是被她硬生生咽了回去。她太清楚,说出来没用,反倒可能惹来更多麻烦。

    她默默退到粮库门卫室门口,只觉得双腿发软,连站都站不稳。怀里微宝的重量压在手臂上、肩膀上,更像一块沉甸甸的石头,压在她心上,让她喘不过气。

    望着老板远去的背影,肖童暗自叹气。那个当年总忘带作业、追着她借笔记抄的毛头小男孩,如今已是西装革履的承建大老板;而自己这个曾经的班长,却活得如此狼狈。她扯了扯嘴角想笑,眼泪却不争气地涌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

    夜终于还是降临了,暮色慢悠悠罩住金山市场,最后一点天光被马路中间新架的路灯吞得干干净净。那些刚改建好的水果摊前,新拉的电线亮得刺眼,白炽灯把橙黄的光晕铺在崭新的蓝色彩钢棚上,叫卖声、找零声混着西瓜的甜香、芒果的果香,在夜色里透着股鲜活的热闹,和白日的焦灼判若两个世界。

    肖童抱着微宝,脚步放得极轻,从灯火通明的摊位中间慢慢穿过。怀里的孩子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晃,温热的呼吸贴在她汗湿的颈窝,那点微薄的暖意,却暖不透她心里翻涌的寒凉。她刻意低着头,目光掠过摊位上码得整齐的水果、个体户们脸上活络的笑意,又飞快地移开,不敢回头,身后,自己那间没接电线的小摊,早已沉在浓稠的黑暗里,像被整个市场遗忘的角落,连棚顶旧铁皮的轮廓都快看不清了。

    明天自己那间不起眼的小摊,会不会被别人用更高的价钱抢走?会不会像杨梅那样,攥着全部家当却连一个偏僻的角落都争不到,最后被逼得走投无路、险些寻短见?更不敢深想的是,会不会重蹈小蒋的覆辙,明明抱着最后一点希望去投标,却抽到那个要命的空号,把仅存的生路都彻底堵死?

    这些念头像密密麻麻的蚊子,在她脑子里嗡嗡作响,越想越慌,连脚步都变得沉甸甸的。她加快步伐穿过热闹的摊位区,身后的灯火越来越远,夜色却越来越浓,像一张无形的网,慢慢裹住她疲惫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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