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98章 先太子遗愿
帐中瞬间乱了。
赵景元猛地往后退了一步，椅子被他撞得翻倒在地，脸上的血色一下褪了大半。
“韩承岳，你要做什么？！”
魏顺反应更大，眼看几名京营亲兵朝自己逼过来，直接伸手按住了腰间佩刀，“老韩，你疯了？咱们当年一起在辽河边守过城，我还替你挡过一箭，你如今刚回辽东第一日，便要拿自己的老兄弟开刀？”
周围的人也终于反应过来。
“韩大哥，有话好说！”
“这里都是辽东军的人，你先把事情问清楚！”
可那十几名亲兵压根没有停。
他们跟着韩承岳一路从京城赶到辽东，早就习惯了军令一出便立刻执行，两个人扑上去夺赵景元的刀，另外几人直接按住魏顺和冯得禄。
赵景元挣扎间一脚撞上桌案，沉重的木桌猛地歪向一旁，上面的茶盏、酒碗接连落地，碎瓷片混着茶水滚得到处都是。
“放开老子！韩承岳，你他娘的真疯了？！”
魏顺被两名亲兵死死压住肩膀，挣了几次都没能起来，眼看自己腰间佩刀也被摘走，整张脸顿时涨得通红。
“是不是那个王明远让你来的？”
“你昨晚才见过他，今日便跑到咱们军营里抓人，你是不是早就跟那个姓王的狗贼勾结到一起了？！”
这一声骂出来，原本还想劝阻的几个人也都变了脸色。
帐中一下安静不少。
韩承岳站在火盆边，从始至终都没有动。
直到赵景元三人的刀全部被摘下，人也被按在地上，他才慢慢转过身，眼中的那点旧友之情已经彻底散了。
“吃空饷，侵吞马料，倒卖旧甲，还有三批原本该送去前营的军械……都被你们从库里换出来卖给了商人。”
他说着抬手拿起那本册子，随手翻了两页，“哪一年，哪一月，东西从哪个库出去，账上怎么改，银子最后进了谁家的铺子，靖安司已经都查清楚了。”
“赵景元，你去年冬天虚报了三百七十六名军户，一个月多领多少饷，要不要我现在替你算？”
赵景元脸色骤然一白。
韩承岳的目光已经转向魏顺，“还有你。前年辽河水涨，朝廷拨下来的那批马料，你报的是途中受潮损耗三成，可最后查出来，那批料从头到尾就没进过你的营。”
“冯得禄，你更有本事。报废旧甲拿出去卖也便罢了，连还能修的刀枪都敢往外送！”
他每说一句，帐中的声音便少一分，方才还在替三人开口的几名老将也慢慢闭上了嘴。
韩承岳却没有停， 他看着被按在地上的三个人，脸色越来越沉。
“刚才你们口口声声跟我提老国公，提当年的旧部，提这些年辽东军死了多少人，又说朝廷若再清算辽东，你们心寒，这些话我都记得。”
韩承岳缓缓走到赵景元面前，“可你拿弟兄们的军饷填自己口袋时，怎么没记得老国公？”
“你拿本该喂战马的料换银子时，怎么没记得那些冬日里骑着瘦马巡边的弟兄？”
“你们把库里的刀甲送出去时，怎么没想过真有一天女真越过边墙，死的会是谁？”
帐中再无人说话，只剩下赵景元粗重的喘息声。
韩承岳将那本册子直接扔到桌上，“王明远是不是冲着清算辽东军来的，我自己长了眼睛，我会看。新帝派我回来究竟想做什么，我同样会看。”
“可我韩承岳今日回来，护的便是辽东军这三个字！！！”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整个军帐，“若此刻真因为你们当年跟过老国公便有人要拿你们，我第一个挡在前面。可你们自己把辽东军掏空了，还想让我拿老国公的名字替你们挡刀？”
“你们他娘的配吗？！”
最后几个字落下，连方才还满脸不服的魏顺都僵了一下。
可赵景元却忽然挣扎起来，“说得倒好听！”
他被人按着跪在地上，索性抬起头，眼睛都红了，“这些年朝廷给辽东多少银子，你自己不知道？上面一层层往下扣，到了咱们手里还剩多少？底下几千张嘴等着吃饭，谁敢说自己的账干干净净？”
“你韩承岳进了京营，吃的是足饷，穿的是新甲，如今当然能站在这里说风凉话！”
“更何况这些事情，当年东宫便不知道吗？”
这句话一出来，韩承岳脸上的神情猛地变了。
赵景元却像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越说越快，“先太子当年掌着东宫，辽东什么事情能瞒得过他？咱们这些人有几个没受过东宫照拂？”
“后来他倒了，老国公一门也早没了，如今你却拿他们的名头来教训我们？”
“若先太子还活着，他会眼睁睁看着王明远带靖安司把辽东军一个个往牢里送吗？！”
“住口！”一声暴喝猛地压过整个军帐，火盆里的火苗都像跟着晃了一下。
韩承岳刚才再生气，语气也始终压着，可听到这里，那张常年没多少表情的脸终于彻底沉了下去。
他几步走到赵景元面前，“你还有脸提太子殿下？”
赵景元一怔。韩承岳盯着他，胸口明显起伏了一下，像是有什么压了许多年的东西终于被这句话硬生生挑了出来。
“你真以为当年辽东那场大查，是二皇子突然良心发现，想替边军讨个公道？”
帐中几个人同时抬头，赵景元也愣住了。
韩承岳冷笑了一声，“当年二皇子手里那些军饷账、军职账、还有卫所虚报出来的人头，你们以为他从哪里弄来的？”
“当年老国公一门已经没了，东宫但凡往辽东多伸一只手，朝里便有人说太子殿下要收拢外祖旧部，要重新抓辽东兵权。他那时候自己脚下都不稳，还能明着替辽东军动刀？”
韩承岳越说声音越沉，“所以他只能让别人动！让那些恨他的人查，让那些想拿辽东军给他扣罪名的人自己把脓疮挖出来！”
帐中一片死寂，有人张了张嘴，却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韩承岳眼眶已经有些发红，可声音依旧压得很稳，“你们只知道后来朝堂上弹劾太子，说他卖军职，说他吃军饷，说辽东那些烂账全跟东宫有牵扯。可你们知不知道，他早就知道那些账迟早会烧到自己身上？！”
“可他……还是让人查了！”
韩承岳猛地抬手指向帐外，“因为他当年跟我说过，辽东军是老国公留下来的东西，可留下来的从来不只是几个人、几个将领，而是这支军队！”
“只要边墙还在，只要辽东的兵还能拿刀，只要外敌来了还有人敢往前冲，老国公留下的东西便没断！”
说到这里，他的声音第一次有些发颤，“可若这支军队从里面烂了，空饷越吃越多，马料越吞越狠，最后连刀甲都能拿出去换银子……那才是真的什么都没了！”
赵景元脸上的怒意已经慢慢僵住，旁边几名年长的将领也全都沉默下来。
他们知道先太子与辽国公一门的关系，也知道东宫那些年一直被朝廷盯得极紧，可其中还有这一层，却从来没人跟他们说过。
外面都说太子后来忧惧成疾，暴病而亡，辽东这些老人没人真信。
可不信归不信，他们能知道的，也只剩京城里断断续续传出来的那些消息。
而韩承岳当年被调入京营以后，却曾因为辽东军务被秘密召进过东宫。那是先太子出事前不久，两个人关着门说了许久，出来以后，韩承岳甚至连身边最亲近的人都没提过半句。
“太子殿下那一次见我，没有让我替东宫留人，也没有让我将来替谁报仇。”
韩承岳看着帐中这些熟悉的面孔，眼里的怒意慢慢变成了一种说不出的疲惫。
“他只让我记住一件事，辽东军不能散，更不能烂。”
“他甚至跟我说过，辽东可以换将，可以换人，哪怕有一天连认识老国公的老人都没剩下几个，也没什么。”
韩承岳停了一下，“可只要这支军队还站得住，便够了！”
帐中彻底没有了声音，火盆里的木炭一点点塌下去，发出细碎的轻响。
赵景元嘴唇动了动，半晌才低声说道：“可太子殿下最后还不是……”
“所以你更该闭嘴！”
韩承岳猛地打断他，“他才走了几年？你们便已经敢拿他的名字给自己遮贪墨，拿老国公的名字替自己挡军法！”
“若他真能回来，看见你们如今这副样子，你猜他先骂王明远，还是先把你们几个拖出去打死？！”
赵景元彻底说不出话了。
韩承岳闭了一下眼，再睁开时，脸上的怒色已经慢慢压了回去。
“带走！册子上有名的，一个都别漏！”
亲兵立刻领命，赵景元几人这一次没有再挣得那么厉害，很快被拖出了军帐。
剩下那些辽东将领站在原地，神色一个比一个复杂。
韩承岳没有安慰他们，也没再提当年的事，只拿起桌上的册子重新翻开。
“今日被拿的，都是已经有实证的人。谁若觉得冤，拿证据出来，我亲自替他去找靖安司。”
“可谁还想拿老国公、拿先太子压我……趁早死了这条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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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景元猛地往后退了一步，椅子被他撞得翻倒在地，脸上的血色一下褪了大半。
“韩承岳，你要做什么？！”
魏顺反应更大，眼看几名京营亲兵朝自己逼过来，直接伸手按住了腰间佩刀，“老韩，你疯了？咱们当年一起在辽河边守过城，我还替你挡过一箭，你如今刚回辽东第一日，便要拿自己的老兄弟开刀？”
周围的人也终于反应过来。
“韩大哥，有话好说！”
“这里都是辽东军的人，你先把事情问清楚！”
可那十几名亲兵压根没有停。
他们跟着韩承岳一路从京城赶到辽东，早就习惯了军令一出便立刻执行，两个人扑上去夺赵景元的刀，另外几人直接按住魏顺和冯得禄。
赵景元挣扎间一脚撞上桌案，沉重的木桌猛地歪向一旁，上面的茶盏、酒碗接连落地，碎瓷片混着茶水滚得到处都是。
“放开老子！韩承岳，你他娘的真疯了？！”
魏顺被两名亲兵死死压住肩膀，挣了几次都没能起来，眼看自己腰间佩刀也被摘走，整张脸顿时涨得通红。
“是不是那个王明远让你来的？”
“你昨晚才见过他，今日便跑到咱们军营里抓人，你是不是早就跟那个姓王的狗贼勾结到一起了？！”
这一声骂出来，原本还想劝阻的几个人也都变了脸色。
帐中一下安静不少。
韩承岳站在火盆边，从始至终都没有动。
直到赵景元三人的刀全部被摘下，人也被按在地上，他才慢慢转过身，眼中的那点旧友之情已经彻底散了。
“吃空饷，侵吞马料，倒卖旧甲，还有三批原本该送去前营的军械……都被你们从库里换出来卖给了商人。”
他说着抬手拿起那本册子，随手翻了两页，“哪一年，哪一月，东西从哪个库出去，账上怎么改，银子最后进了谁家的铺子，靖安司已经都查清楚了。”
“赵景元，你去年冬天虚报了三百七十六名军户，一个月多领多少饷，要不要我现在替你算？”
赵景元脸色骤然一白。
韩承岳的目光已经转向魏顺，“还有你。前年辽河水涨，朝廷拨下来的那批马料，你报的是途中受潮损耗三成，可最后查出来，那批料从头到尾就没进过你的营。”
“冯得禄，你更有本事。报废旧甲拿出去卖也便罢了，连还能修的刀枪都敢往外送！”
他每说一句，帐中的声音便少一分，方才还在替三人开口的几名老将也慢慢闭上了嘴。
韩承岳却没有停， 他看着被按在地上的三个人，脸色越来越沉。
“刚才你们口口声声跟我提老国公，提当年的旧部，提这些年辽东军死了多少人，又说朝廷若再清算辽东，你们心寒，这些话我都记得。”
韩承岳缓缓走到赵景元面前，“可你拿弟兄们的军饷填自己口袋时，怎么没记得老国公？”
“你拿本该喂战马的料换银子时，怎么没记得那些冬日里骑着瘦马巡边的弟兄？”
“你们把库里的刀甲送出去时，怎么没想过真有一天女真越过边墙，死的会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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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承岳将那本册子直接扔到桌上，“王明远是不是冲着清算辽东军来的，我自己长了眼睛，我会看。新帝派我回来究竟想做什么，我同样会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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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景元却像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越说越快，“先太子当年掌着东宫，辽东什么事情能瞒得过他？咱们这些人有几个没受过东宫照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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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承岳刚才再生气，语气也始终压着，可听到这里，那张常年没多少表情的脸终于彻底沉了下去。
他几步走到赵景元面前，“你还有脸提太子殿下？”
赵景元一怔。韩承岳盯着他，胸口明显起伏了一下，像是有什么压了许多年的东西终于被这句话硬生生挑了出来。
“你真以为当年辽东那场大查，是二皇子突然良心发现，想替边军讨个公道？”
帐中几个人同时抬头，赵景元也愣住了。
韩承岳冷笑了一声，“当年二皇子手里那些军饷账、军职账、还有卫所虚报出来的人头，你们以为他从哪里弄来的？”
“当年老国公一门已经没了，东宫但凡往辽东多伸一只手，朝里便有人说太子殿下要收拢外祖旧部，要重新抓辽东兵权。他那时候自己脚下都不稳，还能明着替辽东军动刀？”
韩承岳越说声音越沉，“所以他只能让别人动！让那些恨他的人查，让那些想拿辽东军给他扣罪名的人自己把脓疮挖出来！”
帐中一片死寂，有人张了张嘴，却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韩承岳眼眶已经有些发红，可声音依旧压得很稳，“你们只知道后来朝堂上弹劾太子，说他卖军职，说他吃军饷，说辽东那些烂账全跟东宫有牵扯。可你们知不知道，他早就知道那些账迟早会烧到自己身上？！”
“可他……还是让人查了！”
韩承岳猛地抬手指向帐外，“因为他当年跟我说过，辽东军是老国公留下来的东西，可留下来的从来不只是几个人、几个将领，而是这支军队！”
“只要边墙还在，只要辽东的兵还能拿刀，只要外敌来了还有人敢往前冲，老国公留下的东西便没断！”
说到这里，他的声音第一次有些发颤，“可若这支军队从里面烂了，空饷越吃越多，马料越吞越狠，最后连刀甲都能拿出去换银子……那才是真的什么都没了！”
赵景元脸上的怒意已经慢慢僵住，旁边几名年长的将领也全都沉默下来。
他们知道先太子与辽国公一门的关系，也知道东宫那些年一直被朝廷盯得极紧，可其中还有这一层，却从来没人跟他们说过。
外面都说太子后来忧惧成疾，暴病而亡，辽东这些老人没人真信。
可不信归不信，他们能知道的，也只剩京城里断断续续传出来的那些消息。
而韩承岳当年被调入京营以后，却曾因为辽东军务被秘密召进过东宫。那是先太子出事前不久，两个人关着门说了许久，出来以后，韩承岳甚至连身边最亲近的人都没提过半句。
“太子殿下那一次见我，没有让我替东宫留人，也没有让我将来替谁报仇。”
韩承岳看着帐中这些熟悉的面孔，眼里的怒意慢慢变成了一种说不出的疲惫。
“他只让我记住一件事，辽东军不能散，更不能烂。”
“他甚至跟我说过，辽东可以换将，可以换人，哪怕有一天连认识老国公的老人都没剩下几个，也没什么。”
韩承岳停了一下，“可只要这支军队还站得住，便够了！”
帐中彻底没有了声音，火盆里的木炭一点点塌下去，发出细碎的轻响。
赵景元嘴唇动了动，半晌才低声说道：“可太子殿下最后还不是……”
“所以你更该闭嘴！”
韩承岳猛地打断他，“他才走了几年？你们便已经敢拿他的名字给自己遮贪墨，拿老国公的名字替自己挡军法！”
“若他真能回来，看见你们如今这副样子，你猜他先骂王明远，还是先把你们几个拖出去打死？！”
赵景元彻底说不出话了。
韩承岳闭了一下眼，再睁开时，脸上的怒色已经慢慢压了回去。
“带走！册子上有名的，一个都别漏！”
亲兵立刻领命，赵景元几人这一次没有再挣得那么厉害，很快被拖出了军帐。
剩下那些辽东将领站在原地，神色一个比一个复杂。
韩承岳没有安慰他们，也没再提当年的事，只拿起桌上的册子重新翻开。
“今日被拿的，都是已经有实证的人。谁若觉得冤，拿证据出来，我亲自替他去找靖安司。”
“可谁还想拿老国公、拿先太子压我……趁早死了这条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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