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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2章 噫嘘哀哉,天佑大明【3k】

    陈则民的话音落地,倒是叫这屋子内寂静了许久。

    朱棣抬头看着他,过了片刻之后,将那碗粥又端起来慢慢吃完。

    他没有再说一句自己不过是被人逼迫、所以全无别的选择之类的话,也没有说什么逼不得已、我不知道该怎么办的话。

    朱棣知道,自己的心思也好,其他的想法也好,在面前这个男人的眼眸中都是遮挡不住的,就像是放在沙滩上晾晒的盐巴一样,一览无余。

    自己没有办法在去遮掩,也不能再去遮掩。

    他在椅子上又坐了许久、许久,末了才将那只小包收回袖中起身告辞。

    陈则民送到院门,朱棣转过身像是还想问陈氏往后会不会帮自己,话到了嘴边却终究没有再问。

    “你退下来了也该好生歇一歇,这些事情便不必在理会了。”

    朱棣的声音沉默:“从前陈氏总是说自己不会掺和到这些事情当中,我原本是不相信的,如今是信了。”

    他拍了拍陈则民的肩膀。

    对于朱棣来说,此时此刻站在他面前的已经不是官渡公、不是陈氏的家主了,而是从前自己那个玩伴的儿子。

    他怔怔的站在那里,看着陈则民,脸颊上的眼眸中神色带着些许恍惚。

    “你与你父亲.....真是相似啊。”

    朱棣说到这里,自嘲的笑着道:“当初你父亲逝世的时候,我没有本事,也自身难保,被圈禁在府中,没有办法去送行。”

    “如今再次来这官渡,竟然不是为了给你父亲上一炷香,而是别有心思,想要拉着他的儿子来帮我去干谋反这种事情,也不知道安渡在天之灵会不会骂我啊。”

    说到这里,朱棣摇了摇头,面容中尽数是慈祥,像是看着自己的后辈一样,十分温柔和谐。

    他最后轻轻的开口,看着陈则民交代着说道:“等日后能堂堂正正来拜访了,我再叫孩子们一同过来。”

    “到了那个时候,我再给你父亲上一炷香吧。”

    陈则民应下。

    朱棣便最后看了一眼那雁鸣湖的方向,看着那雁鸣湖上层层鸣叫声响起,看着所有的一切都开始缓慢而又坚定的褪去。

    背影寥寥。

    .... ....

    朱棣离开之后不久,侧院另一道门便开了。

    朱元璋穿着寻常衣裳走了出来。

    蒋瓛跟在后面,到了门口的时候便停住站在那里,没有再往里进。

    陈则民回身行礼,朱元璋却只摆了摆手,在方才朱棣坐过的椅子上落座。

    他看着陈则民,语气中带着玩味:“他来做什么?来寻找你的帮助?还是想要谋逆?”

    陈则民摇了摇头:“没有。”

    他十分坦诚,毕竟朱棣也的确是没有说这样的话,这些暗中藏着的意思都只是暗示而已:“殿下眼下所得,只是太孙行事的那些消息。”

    “忽然得知了自己从前较为宠爱的侄子害死了自己的弟弟、也害死了自己的大哥、更害死了自己的父亲.....殿下心中的情绪如今这般,也是可以理解的。”

    “无助之下,找到臣,也是理所应当的。”

    朱元璋听到这里叹了口气,心中的猜忌和怀疑也消退了一些。

    他锤了锤自己的腿长叹一声:“哎,也是苦了这个孩子了。”

    朱元璋摆了摆手,让蒋瓛将几处能够核对的东西送去,犹豫了一会之后,又叫蒋瓛送去了一封自己的书信,但却是以临终前的“血诏”的名义送的。

    也算是给朱棣一个名分和刺激,叫他能够更加轻松的做出决断。

    朱元璋终究还是心软了。

    只是再怎么心软,也没有将自己还活着的实情告诉朱棣。

    若让朱棣知道父亲尚在的话,恐怕朱棣再作的选择,便多半是会先等着他下旨,而不是去想自己究竟愿意担当什么。

    “咱原以为,他会请你替他出个兵马钱粮的主意。”

    “至于其他的?恐怕会是忘记。”

    朱元璋说道:“如今倒是连他那个“枉死”的十二弟也能一并记着,跟那个孽畜比起来还算是有几分良心。”

    这个孽畜说的是谁,陈则民是心知肚明的。

    陈则民只是笑了笑,而后看着朱元璋问道:“陛下,您原先便猜到了燕王会来官渡?”

    朱元璋点头,声音中带着确定的断然:“他心里有疑处,总要寻个还肯同他说真话的人。”

    “咱让人留意路上,不拦,也不催,你既已退到这里,他若真的想问、真的还想要一个真相,而不是单纯的想要谋逆,便会自己过来的。”

    朱元璋说完将手掌放在膝上,过了片刻又道:“咱就是想看看,他面对如今的事情会怎么选。”

    “是只记得自己被侄子赶出金陵,还是还能想起来,若是往后真有一仗的话,除了朱家的人,还有旁人要跟着受罪。”

    “是只记得自己心中的仇恨,借此来谋逆呢;还是多少心里有点亲情。”

    朱元璋沉默的说道:“咱的身子骨大喜大悲之下,真的是没有几年好活的了,但左右是真的要给大明挑一个还算过得去的皇帝,总不能叫咱的大明二世而亡吧?”

    说到这里,朱元璋的声音里面多少是带着些许自嘲的。

    陈则民看着朱元璋问道:“那陛下方才听见的,可是您想听的?”

    朱元璋没有马上回答。

    他看了一眼桌上那只已经空了的粥碗,叹道:“话说得好听的人咱从前也见过,棣儿今日怎么说,咱听了,具体的还得看他往后怎么去做。”

    “话会骗人,事情却不会。”

    陈则民点头,也没有追问湘王的事情。

    陈氏的暗中势力,并不比皇帝的弱上几分,皇帝知道的他知道,皇帝不知道的,他也知道。

    蒋瓛在门外候了片刻后,进来禀告说燕王已经离开官渡往北去了。

    朱元璋听完之后,便叫他按原先的吩咐仍旧只管看着,不必再去替燕王递什么主意。

    “他自己的路。”

    朱元璋开口叹息一声,幽远而又沧桑:“便叫他自己走一回吧。”

    “总是要从这尸山血海里面走出来,才能叫皇帝。”

    ..... ......

    朱棣回到北平的时候,朝廷的诏令已经在他之前先到了。

    府门前依旧有人守着。

    见他回来几名护卫下意识行礼,随后却又望了望旁边新来的官员。

    那官员手中有诏,不知该先拦人,还是先派人去请示。

    迟疑的这片刻功夫,朱棣便已经下马带着道衍进了门。

    他没有先去夺什么印信,只让人将这些日子送到王府的文书全部取来按着先后排好。

    最早是内禅,随后是自己抗诏,再往后便成了谋反。

    原先说召他入阁交割的那道旨,如今竟然也被解释成父皇病中已经察觉其不轨,只是顾念父子之情,尚未明言。

    朱棣看着看着、便伸手将几份文书分开叫人抄好,别让其中任何一份因后来的新旨而被换掉。

    这些作证,终究是要留下的。

    .... ......

    午后

    陆陆续续的有还在北平的旧部前来求见。

    有从前跟着他出过塞的,也有只见过几回、如今还领着朝廷差事的人。

    几人坐下之后没有谁先说愿意起兵,只问这一路回来是否平安,王妃与孩子有没有受惊。

    朱棣将一切全都说了出来,没有一丝一毫的遗漏,此时的他心情也好、性格也好,左右都不像是从前的那个朱棣了。

    反而像是.....朱元璋。

    十分坦诚。

    他坐在那里,环顾四周:“我若真奉旨交割,原本不该另遣人去。”

    “可我怕自己一到,便再也没有机会出来,所以先让他去看看。如今人还在金陵,朝廷却已经说我是因谋反事泄而逃。”

    他叫人将东西散发给众人:“这前后几道旨意,你们自己都看看吧。”

    几人接过文书传看,屋里慢慢没了旁的声响。

    “这些若都是真的........”

    一名将领低声道,声音中带着些许惊恐:“那便不是削不削藩的事了。”

    朱棣点头:“所以我不能只同你们说朝廷要拿我,你们跟着护住燕王府便是。你们若愿意留下,往后要做的事情便不止这一府的安危。”

    他没有当场催众人表态,只让人将核过的材料另抄几份,连同原来几处印记的出处一道留着,愿意看的可以再看,有疑处的也可以问。

    将来若要用这些话向天下交代,今日便不能只在自己府中说得含糊。

    等人散去,道衍才看着朱棣的背影缓慢开口,声音中带着几分了然:“殿下既然已经回来,下一步准备如何做?”

    朱棣站在窗边,看了看院里正在卸车的亲随。

    他们从金陵带来的东西不多,路上又丢下些不便携带的,几口箱子排在一起竟然比往日一次寻常出行还要少。

    今日非同他日。

    “金陵那边,只要我低头,或许还能许我一个不必死的名目。”

    他说:“可我若低头认下父皇是我害的,大哥的事情、常氏的事情,便都可以随着吕氏那一封信一起再压回去。”

    道衍道:“即便殿下肯认,他们也未必肯留。”

    “这我知道。”

    朱棣说完,沉默了一会儿才接着道:“我在陈公那里问他该怎么办,他没有替我选。”

    “我一路上都在想,若今日金陵肯把王爵、妻女都还给我,只叫我在北平闭门住着,我能不能就此当作什么都没听见。”

    道衍没有催他。

    良久之后,朱棣才慢慢摇头,自言自语的说道:“答案是不能。”

    他轻笑一声。

    “我自己想过,不能。”

    “便是往后再也没有人来抓我,有些事情也总该让人知道,不能只因做这些事的人坐上了皇位,便从此没有了问他的地方。”

    “自古也没有投降输一半的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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