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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1章 官渡夜谈,朱棣之心【3k】

    说出这话的朱棣面容沧桑疲惫,坐在陈则民的对面,脸颊上、眼眸中的神色都是心灰意冷,但左右还是能够看出来几分曾经的骄傲与肆意张扬的。

    陈则民坐在他的对面,看着朱棣,看着这个曾经肆意张扬的四皇子,而后缓缓的叹了口气。

    “陛下所做的事情,的确是过了。”

    他放下手中的茶杯,言语之中带着试探性的开口询问道:“倒是王爷,今日来到官渡是为了什么?总不能是来看看我这个已经告老的老家伙吧?”

    老家伙?

    饶是以朱棣崩住的能力也差点是绷不住,你才多大就开始自称告老的老家伙了?

    你要是老家伙,我是什么?

    不过朱棣终究还是崩住了,坐在那里,因为方才的那一瞬间绷不住,他脸上的沧桑和疲惫、心灰意冷也是少了不少。

    他只是抬起头,看着陈则民说道:“陈公.....我今日来,是有一件事情想要询问您的。”

    说到这里,朱棣的眼神中闪过些许的森冷,像是腊月天的冰雪一样,一道道的落在那清冷而又死寂的眼眸当中,令人望之心寒,感到恐惧。

    “我昨日忽而之间,收到了一封信。”

    “那封信中所言明的内容.....叫我不寒而栗。”

    朱棣的眼眸中的情绪更多了,他停顿在这里,没有说别的什么,只是将随身一个小包取出来放在桌上,里面有几页抄件,还有一封关于宫中进药之事的具结。

    东西是北上途中有人送来的,对方自称是御前旧人,拿得出能够核对的印记,也说得出病榻前的情形。

    朱棣起初不敢相信,后来又托可靠的人问了几处,发了疯一样的甚至传信叫京都中已经卸下来了差事的魏国公去询问。

    得到的答案竟然都是一样的。

    从前那些说不通的事竟然慢慢都有了一个同样的缘由。

    不叫他们面见皇帝是因为皇帝不是自然病终的,无论什么人见面都要遮上帘子也是害怕他们看见床榻之上的皇帝做什么动作,以免暴露他们惊天的举动。

    想到这里,朱棣的眼眸中的森冷和暴怒就越来越重,眼睛的眼角几乎都已经是变成了猩红的颜色,眼球当中布满了血丝,叫人看了便有些害怕,也能够感觉出来他的愤怒。

    朱棣的声音沙哑异常:“父皇并不是自己病倒的,是喝了一碗药.....是喝了一碗药之后才病的起不来了的!”

    他抬起头看着陈则民,声音中带着难以掩饰的悲痛:“那碗药是朱允炆那个孽畜亲自端进去的,其中似有什么东西,也正是他事后又想将这个罪名扣在我头上,所以才要召我入阁。”

    “只是可惜,我当时已经预感到了不对的地方,所以没有贸然前去内阁开会,只叫了一个属下冒充我前去。”

    “若无事,则我就以请罪的名义再去。”

    “若有事,便可以躲过一劫。”

    朱棣的声音中带着些许自嘲:“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有这种预感,可脑子里面就是有这种想法——这个时候叫我过去,万一是要收拾我呢?毕竟父皇已经崩殂了,这个时候在朱允炆的心里,我已经是一个没有靠山的破烂王爷了。”

    “这个时候把我收拾掉,这天下不就是他朱允炆的了?”

    “内阁之中的袁枚、齐泰,包括现在补充入上阁的黄子澄等人,应当都是这个想法,觉着只要把我干掉,就可以让他们有从龙之功了,届时恐怕都是要封侯拜相,大肆奖赏的吧?”

    朱棣摇了摇头,又是叹息一声。

    “我走了之后,也听说了您的事情、还有我泰山的事情。”

    “我那个泰山倒是聪明,知道手里面继续把持着一部分的兵权,并且将这兵力部署在京都附近,而不是在遥远的北方。”

    “否则.....”

    朱棣惨然一笑:“否则,只怕是手中的兵力在北方,可却如同昔年隋朝时候的那位一样,被挟持着朝着南方而去,而后车马坠毁,死无全尸了!”

    陈则民看着朱棣,听着他所说的话,却并没有急着评价,只问他送信的人还说过什么。

    朱棣轻声道:“大哥的事情,常氏的事情,都说了一些。”

    “我知道蓝玉、李善长已经认罪,可从前朝廷的说法只到吕氏便停了,如今这些东西却将他也牵在里面了,若是真的……”

    他说到这里,终于没有继续往下。

    不知道是不知道该怎么说了,还是什么。

    陈则民将抄件放回包里,抵还给了朱棣,而后开口说道:“我如今能够告诉殿下的,就是这其中几处日期、往来,与当时办案所得并无出入。”

    “宫中其余部分殿下仍该自行核实,不能只因这些话恰好能说明如今的处境便全都拿来信了。”

    他意味深长的说道:“世上的事情,总是这样的。”

    “须知,任何事情,只要决定了要去做,最好都是要做好、做的严密、严丝合缝,否则等到日后青史昭昭,恐怕不饶人。”

    朱棣低头将手按在那只包上,半晌才说道:“我宁愿它是假的。”

    父皇、大哥、常氏,都不是史书上几个离他很远的名字。

    大哥从前替他在父皇面前遮过不少事情,常氏在世时,也从未因为自己是弟弟便将府中往来做得疏远。

    至于朱允炆、朱雄英更是小时候还肯拉着他衣袖,问外面行军是什么模样的孩子。

    如今这些事情并在一处,他竟然不知道自己该先恨那个侄子,还是该恨自己从前从未往那上面想过。

    “还有十二弟。”

    朱棣此时的声音更低了些:“路上刚收到消息,说湘王府烧了,朝廷已经除去他的封号。”

    “他原先最爱带着几本书,连出门也怕路上没得看,怎么就到了要烧自己屋子的地步?”

    陈则民听到这里,目光也沉了下来。

    朱棣看着他忽然问道:“陈公若还在阁中,会不会有些不同?”

    陈则民轻笑着摇头说道:“世上的事情,在皇帝的手中,在陛下的手中,却并不在内阁的手中,我即便是还在内阁当中,能做的事情也就是那一点点而已。”

    这句话没有给朱棣一个能够怪罪的去处。

    朱棣抬手抹了一下脸,坐了好一会儿才将面前那碗已经放凉的粥拿过来,吃了两口,又放下。

    “我来之前,本是想请你替我写一封信。”

    他终于说道:“若陈氏肯向朝廷问一句、说一句,或许碍于陈氏的影响力,便能让陛下收手,至少不必再逼着诸王彼此猜疑。”

    “可到了这里,又觉得这话实在不该由我开口。”

    陈则民没有立刻接话,朱棣便继续说了下去。

    他若回北平,凭旧部与边地人心总还能够站住。

    可站住之后呢?

    朝廷一日说他谋反,他便一日不能安心,最后的最后终究还是要同金陵有个了断的。

    若真的带兵南下,不说造反的名头、不说青史昭昭的记载他能不能受得住,只说军粮从何处来?战场上又要死多少人?沿路百姓又凭什么因为朱家的事情受苦?

    若不动兵只守着北平,湘王今日的下场会不会便是自己的明日?

    妻女能够躲过一回,未必还能躲过每一回。

    郭成如今生死不知,自己当时许下照管他家人的话,也不能永远只让别人去替自己冒险。

    这些话他同道衍说过一些,可道衍已经开始替他数北平可用的人,算朝廷可能派来的兵。

    他知道道衍一方面是为了道衍心中的图谋和宏愿,可另外一方面也未尝不是为了他。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啊。

    可他心里面那些尚未落定的东西,却并不能因为多了几千人便跟着算清楚。

    他抬起头,看着陈则民,言语中带着些许试探:“陈公,你说我该怎么办?”

    朱棣问完屋里便安静了下来。

    外面有人走过院门,见门还关着又放轻脚步退了回去。

    陈则民这才抬起头,认真看着他:“殿下先前怕我替朝廷劝你回京,如今又盼我替你定下别的路,可无论谁来替你说,最后走这条路的人,都是殿下自己。”

    “世上的事情,能够做决断的,也唯有自己。”

    “旁人做不得这个主。”

    朱棣一时之间有些愕然的顿了顿,继而又开口说道:“我知道,我只是……”

    陈则民抬起头,摆了摆:“臣也只能劝殿下,听从自己内心的劝诫。”

    他轻声答道:“您想保全什么,不能舍弃什么,这些东西不在臣替您拟的一封信里。”

    “等殿下自己想明白,往后即便有人劝您走得更快,或退得更远,也不至于只因谁将话说得动听,便又改了主意。”

    朱棣低头看了一会儿自己的手,忽然说道:“陈公,我不是从没有想过那个位置。”

    “父皇用我办事的时候,我也盼着他能多将一些事情交给我。”

    “如今再说起兵,若说我心里面半点私念都没有,也是骗你。”

    “可.....”

    他抬起头,眼眸中全数都是茫然和对未来不能确定的踌躇。

    “可谋逆的千古骂名,我真的能够背得动吗?”

    陈则民没有露出惊异的神色,只道:“殿下不必因为来了官渡,便将自己说成另一个人。”

    “臣劝您听从内心的劝诫,也不是说心里面生出的每一个念头都应当拿来照办。”

    “左右都是青史昭昭,对得起自己就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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