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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你笑起来好看,以后要多笑

    那天傍晚,救援队在山脚下扎了几顶帐篷,歇一口气。

    天边烧着一大片红红的晚霞,好看得不像话。

    好像天也不晓得,底下的人间刚刚经历了什么。

    农立远靠在帐篷边上,打开了自己的背包。

    谭慧宁蹲在他旁边,看着他从背包最底下,小心翼翼地摸出一个巴掌大的小相框。

    是她的照片。

    银杏树底下,笑得眼睛弯弯的那张。

    他拿袖子擦擦相框上的灰,擦了好几遍,擦干净了,才对着照片嘿嘿地笑起来:“也不晓得那个慢半拍的呆头鹅,现在在干啥子。”

    “肯定又在哭鼻子。”

    “爱哭包。”

    谭慧宁蹲在他旁边,眼泪一颗一颗地往下掉。

    她想说,是啊,我在哭。

    我在成都,守着电视,守着电话,一宿一宿地睡不着。

    可她说不出来,他也听不见。

    年轻的老周端着两个饭盒走过来,往他手里塞了一个,一屁股坐在他旁边,伸长脖子往相框上瞄:“哟!远哥,这是哪个?”

    “嫂子嗦?”

    “好乖哦!远哥你何德何能啊!”

    农立远一把把相框揣进怀里,挡住不给他看:“看啥子看?你嫂子是你随便看的?”

    “我们已经订婚了。”

    他扬起下巴,得意得很:“等这边忙完,回去就结婚。”

    “到时候喊你喝喜酒,你红包少了,莫怪我不认你这个兄弟。”

    老周哈哈大笑:“就你?嫂子咋个看上你的哦?你那个字丑得,写封情书嫂子都认不出来!”

    “你懂个铲铲!”农立远把相框往怀里又塞了塞:“你嫂子就喜欢我这个字,她说了,一看就晓得是我写的。”

    “还有哈,等我退伍了,我跟你嫂子要在玉林路开个小酒馆,名字都想好了,叫慢半拍。”

    “到时候你们几个,每年都要来给我捧场,酒管够!”

    “哪个不来,我就提着酒瓶子上他屋头去喊!”

    老周笑骂:“要得要得,每年都来,来把你喝穷!”

    谭慧宁蹲在旁边,愣住了。

    原来是这样。

    原来这十八年,老周他们每年都来,是因为他说过这句话。

    老周笑完了,脸上的表情慢慢收了起来,低下头,扒了两口饭,声音小了下去:“远哥,上头刚才来说了。”

    “明天要进西边那片,那边山体松得很,余震又多……”

    “喊我们今天晚上,都把遗书写了。”

    帐篷那边,已经有好几个人趴在膝盖上,拿着纸笔在写了。

    有人写着写着,肩膀就开始抖。

    老周把一张纸和一支圆珠笔递过去:“你写不写?”

    农立远看了一眼那张纸。

    他嘴里叼着一根不知道从哪里扯来的草,往帐篷上一靠,二郎腿一跷,冲他摆摆手:“写啥子遗书嘛,晦气。”

    “老子回去还要娶婆娘的。”

    “你们一个个婆婆妈妈的,搞得跟真的一样。”

    ……

    老周骂了他一句心大,拿着纸笔走了。

    农立远一个人靠在那里,嚼着那根草,看着天边那一点点快要落下去的太阳。

    看了很久。

    等老周走远了,等帐篷那边没人往这边看了。

    他吐掉嘴里那根草,坐直了身子。

    他又把那个相框,从怀里掏了出来。

    谭慧宁看着他把相框翻过来,用指甲一点一点地撬开背后那块薄薄的木板,把照片抽了出来。

    他从兜里摸出一支圆珠笔。

    笔是捡来的,没剩多少油了,他在手背上划了好几下,才划出一道断断续续的印子。

    他把照片翻过来,背面朝上,放在膝盖上。

    笔尖落下去。

    没写出来。

    他用力一点。

    还是断断续续的。

    他就更用力。

    一笔,一画。

    谭慧宁蹲在那里,看着笔尖一点一点地往前挪。

    每一个字,她都认得。

    每一个字,她都知道下一个是什么。

    可她看着他写,还是一个字比一个字疼。

    慧宁。

    她看着他写下这两个字。

    看着他的手,开始发抖。

    看着一滴眼泪,从他满是泥灰的脸上掉下来,落在照片背面,他赶紧拿袖子去擦,怕把字擦花了,又不敢擦。

    他就那么一边哭,一边写。

    写一会,停下来,仰起头,使劲眨眼睛。

    再低下头,接着写。

    笔尖好几次把纸戳破了。

    写到最后那个“远”字,他的手已经抖得握不住笔了,他就用另一只手攥住自己的手腕,一笔一笔地,把它写完。

    写完,他看着那几行字,看了好久。

    天已经全黑了,山脚下亮起了几盏应急灯,远处有人在喊口令,有人在咳嗽。

    他就那么坐在昏黄的灯光里,一动不动。

    他小心翼翼地把照片塞回相框,把那块木板按回去,按得严严实实的。

    他低着头,对着相框里那张笑脸,小声说:“谭慧宁,你这辈子,最好莫看到这个。”

    他用大拇指轻轻蹭了蹭相框的玻璃,蹭的正好是照片上她笑起来的那个地方。

    “还是笑起来好看,以后也要多笑哈。”

    谭慧宁捂住了嘴。

    原来是这样。

    原来他跟所有人说他不写,是因为不想让任何人知道。

    原来他把它藏在照片后面,是因为他心里还存着一点念想。

    只要他回来了,这几行字,就永远不会有人看见。

    ……

    第二天晚上,他借了一个战友的手机。

    谭慧宁站在他旁边,看着他拨出了一串她再熟悉不过的号码。

    是她家里的座机。

    拨号之前,他先清清嗓子,又拿袖子使劲擦擦脸,冲着空气咧开嘴,练了好几下笑。

    像是怕对面的人,隔着电话都能看出来什么。

    电话通了。

    他靠在一面断墙上,脸上的泥都没擦干净,可一开口,声音就变了,变得轻快得很:“喂?喂?谭慧宁?”

    谭慧宁浑身一僵。

    她记得这个电话。

    她记得这个电话里的每一个字。

    “我好得很!”

    他冲着话筒笑,笑得一点破绽都没有:“这边信号不好,借战友的电话打的,就跟你说一声……”

    “我好得很,你莫担心……今天救出来三个……有个小娃娃,跟你一样,瘦得跟竹竿似的……”

    “你吃饭没得?你要按时吃饭……”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她自己都快认不出来的、带着哭腔的声音:“立远,你啥子时候回来?”

    农立远脸上的笑,僵了一下。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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