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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6章 困兽树倒猢狲散

    叶府的书房,已经很久没有亮过灯了。

    自打强袭西郊四合院惨败而归,叶秉怀便将自己关在了这间书房里,深居简出。

    偌大的叶府,往日车水马龙、宾客盈门,如今却门可罗雀,透着一股山雨欲来前的死寂。那些平日里围着他转的攀附之徒,仿佛一夜之间,都嗅到了什么不祥的气息,避之唯恐不及。

    树倒猢狲散的道理,叶秉怀比谁都懂。只是当这一幕真的落到自己头上时,那份世态炎凉的凄凉,仍旧让他心头,一片冰冷。

    往日那位意气风发、执掌一方的叶家家主,仿佛在一夜之间,苍老了十岁。

    他鬓角的白发,又添了几缕。

    那双曾经锐利如鹰的眼睛,此刻也布满了血丝,透着一股掩不住的疲惫与阴鸷。

    这几日,他寝食难安。

    一闭上眼,便是那晚血洗四合院时,撞进埋伏、损兵折将的惨状。

    那一战,他不但没能杀掉许青、斩断那桩旧案的线头,反而将自己秘密豢养多年的死士,几乎尽数折损在了那里。

    那晚的情形,至今还清晰地烙在他的脑海里。他本以为是攻其不备的雷霆一击,谁知那院子里,早已布下了天罗地网。弩箭破空,火光四起,他那些悍不畏死的死士,一个接一个地倒下,惨叫声响彻夜空。他站在高坡上,眼睁睁看着自己苦心经营多年的心血,在那短短一夜之间,化为乌有,却无能为力。

    那种从胜券在握到满盘皆输的巨大落差,那种被人算计、落入圈套的憋屈,让他这个纵横了大半辈子的枭雄,第一次尝到了什么叫作彻骨的挫败。

    那些死士,是他叶家最锋利的一把尖刀,也是他安身立命的最后一点底气。

    如今,这点底气,也没了。

    “家主,用些膳食吧。”管家叶忠,端着一碗热粥,小心翼翼地,走了进来,“您已经,两日没进什么东西了。”

    叶秉怀却看也不看,只是摆了摆手。

    他此刻,哪里还有半分胃口。

    一桩桩、一件件的坏消息,如同催命的符咒,接连不断地压了下来,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外面可有什么风声?”叶秉怀沙哑着嗓子问道。

    叶忠的身子微微一颤,脸上露出一丝为难的神色。

    “回家主,是有的。”

    “讲。”叶秉怀沉声道。

    叶忠咬了咬牙,还是如实禀报。

    “外头不知怎的,传出了风声。说那晚强袭西郊的事,已经被那林北,查得一清二楚了。”

    “据说,那林北的手里,还攥着,咱们那晚动手的铁证。”

    叶秉怀的瞳孔,猛地一缩。

    铁证二字入耳,他心头一沉。他就知道,那晚必然落下了把柄。

    那晚他亲自带人强袭,虽是精心策划,可对方早有防备,将他们一举成擒。这般情形之下,落下些许把柄,几乎是必然的。

    只是他没想到,那林北竟这么快,就将风声放了出来。

    这分明是在向他示威。

    是在告诉他,你叶秉怀那晚的所作所为,我一清二楚,你的把柄,已经攥在我的手里了。

    一股寒意,顺着叶秉怀的脊背缓缓爬升。

    “还有呢?”他强作镇定,追问道,“许青那边,可有消息?”

    叶忠的头,埋得更低了。

    “听说……听说许青,已经,开口了。”

    轰。

    这一句话,如同一道惊雷,在叶秉怀的脑海中,炸响。

    他猛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一把,揪住了叶忠的衣领。

    “你说什么?许青他开口了?他招了什么?”

    叶秉怀的声音,因极度的惊惧而变得尖利。

    许青那枚棋子,肚子里装着他与圣殿勾结的全部秘密,更可能握着二十四年前那桩旧案的线索。

    许青一旦开口,将这些和盘托出,那么,等待他叶秉怀的,将是身败名裂、满门抄斩的下场。

    “属下,不知啊家主。”叶忠被他揪着,满脸惶恐,“外头只说,许青开口了,可究竟招了什么,却,无人知晓。”

    究竟招了什么,无人知晓。

    叶秉怀缓缓地松开了手,颓然地跌坐回椅子上。

    这种不知虚实的煎熬,比任何明确的坏消息,都更折磨人。

    许青到底招了没有?

    若是招了,又招了多少?是供出了圣殿,还是抖出了那桩旧案?

    那林北究竟掌握了多少?他下一步,又会如何动作?

    一个个问题,如同一条条毒蛇,日夜啃噬着叶秉怀的心。

    他就像一个被蒙住了双眼的人,被逼到了悬崖边上,却不知道那催命的一脚,会在何时落下。他甚至宁愿,那林北干脆一刀杀过来,也好过如今这般,被吊在半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他机关算尽了一辈子,何曾像如今这般,被人牵着鼻子、蒙在鼓里,连对手下一步要做什么,都一无所知。

    在这场无声的较量里,他从一开始就落尽了下风。对手藏在暗处,将他的一举一动、一喜一忧,都看得清清楚楚,而他,却连对手的影子都摸不着。

    这种命不由己、坐以待毙的滋味,让他几乎要发了疯。

    “圣殿那边,可有回音?”叶秉怀忽然想起了什么,眼中燃起一丝希冀的光。

    那是他最后的救命稻草。

    只要圣殿肯出手,替他除掉林北、夺回许青,那他便还有一线生机。

    可叶忠的回答,却让他那点希冀,彻底破灭了。

    “圣殿那边,依旧没有任何动静。”叶忠的声音透着一丝绝望,“咱们派去的人,连长老的面都见不到。传回来的话,还是那句,让家主稍安勿躁,一切静待圣殿安排。”

    稍安勿躁。

    静待安排。

    叶秉怀惨然一笑,那笑容里,是无尽的悲凉与冰冷。

    他如何听不出,这敷衍之词背后的意思。

    圣殿,这是不打算管他了。

    不,或许比不管更糟。

    那位长老行事向来冷酷无情。一枚失去了价值、还可能惹来麻烦的棋子,会有什么样的下场,叶秉怀比谁都清楚。

    他曾亲手,为圣殿处理过不少这样的弃子。那些人,或是办砸了差事,或是知道得太多,一旦失了利用的价值,等待他们的,便只有无声无息的死亡。圣殿从不留下,任何可能反噬自身的隐患。

    这个规矩,是他亲眼见过、亲手执行过的。可他万万没想到,有朝一日,这把悬在弃子头顶的刀,竟会架到他自己的脖子上。

    弃子这两个字,浮现在他的脑海里,让他浑身一片冰凉。

    他不但被林北攥住了致命的把柄,更被他一心倚仗的圣殿,悄然起了弃子之心。

    腹背受敌,众叛亲离。

    叶秉怀枯坐在那张冰冷的椅子上,只觉得自己仿佛置身于一个四面都是绝壁的深渊之中,插翅难逃。

    他这一生,害过太多的人。为了往上爬,他踩着无数人的尸骨,其中甚至包括他的亲弟弟。他以为,只要爬得够高、握得够紧,便能高枕无忧。可到头来他才发现,他费尽一生心血堆砌起来的这座高楼,竟是建在流沙之上,一场风雨过后,便摇摇欲坠。

    那些被他害过的人,那些被他辜负的信任,仿佛都在这一刻,化作了索命的厉鬼,将他团团围住。

    这,或许便是报应。

    “难道……我叶秉怀一世枭雄,就要栽在这里了吗?”

    他喃喃自语,眼底是深深的不甘。

    不,他不甘心。

    他从一个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军人,一步一步爬到今日这般显赫的地位,靠的从来就不是坐以待毙。

    当年,他能狠下心,将自己的亲弟弟献祭给圣殿,为自己铺就飞黄腾达的道路。

    如今,到了生死存亡的关头,他又岂能束手就擒?

    叶秉怀的眼中,那点颓丧与绝望,渐渐地被一种困兽犹斗的疯狂所取代。

    “不能再这么,干等下去了。”

    他缓缓地站起身,眼神重新变得锐利起来。

    “再这么等下去,我,只有死路一条。”

    “我必须,主动,做些什么。”

    可他,能做什么呢?

    强攻苏氏?他如今已是元气大伤,手里再无可用的死士,拿什么去攻?

    坐等圣殿?圣殿,早已,将他,视作弃子。

    他能想到的每一条路,似乎都是死路。

    叶秉怀烦躁地在书房里来回踱步,眉头紧锁。

    忽然,他的脚步一顿,脑海中闪过一个大胆的念头。

    那个林北。

    一切的根源,都在那个林北身上。

    许青在他手上,铁证在他手上。他的生死,他的前程,如今都系于那个林北一念之间。

    既然如此,那他为何不去亲自会一会那个林北?

    这个念头一起,便如野草般,在叶秉怀的心里疯长起来。

    是啊,与其在这府里坐困愁城,把自己活活熬死,不如主动出击,去探一探那林北的底。困在暗处胡思乱想,远不如当面看清对手的虚实来得痛快。

    他这一生,什么样的大风大浪没见过。当年在战场上,他能于万军之中取上将首级;在商场上,他能翻手为云覆手为雨。何曾像如今这般,被一个后生晚辈,逼得龟缩一隅、束手待毙。

    这口气,他咽不下。

    去见林北,当面探一探他的虚实、他的口风。

    他要亲眼看看,那个把他逼到绝境的男人,究竟是何等人物。他要弄清楚,许青到底招了没有,那林北到底想要什么。

    或许当面锣、对面鼓地谈上一谈,还能寻到一线转圜的生机。

    或许那林北要的,并非他的命,而是别的什么。若能用别的东西,换回自己一条命、换回叶家的安稳,那这笔买卖,也未尝不能做。

    这是他如今唯一能想到的、一条或许还有活路的路。

    哪怕,这很可能是一个请君入瓮的陷阱。

    可他,已经别无选择。

    一个被逼到绝境的困兽,为了那一线渺茫的生机,纵是明知前方是虎狼之穴,也只能硬着头皮,闯上一闯。

    叶秉怀的眼神,渐渐变得决绝起来。

    “叶忠,你过来。”

    “老奴在。”

    “备一份厚礼。”叶秉怀一字一句,缓缓说道,“我要亲自登门,拜访那位苏氏背后的林先生。”

    叶忠猛地抬起头,满脸惊愕。

    他万万没想到,家主竟会做出这样一个决定。

    “家主万万不可啊!那林北分明居心叵测,此番定是鸿门宴。您若是亲自上门,岂不是自投罗网?”

    “自投罗网?”

    叶秉怀惨然一笑。

    “事到如今,我还有别的选择吗?”

    “坐在这里等死,与主动上门求一线生机,你说,哪一个更好?”

    叶忠被问得哑口无言,只能重重地叹了口气。

    他跟随家主大半辈子,从未见过,那个运筹帷幄、杀伐果断的家主,会落到今日这般田地。他心里清楚,这一去,多半是凶多吉少。可他更清楚,以家主的性子,一旦拿定了主意,便是九头牛也拉不回来。

    “家主,若您执意要去,老奴愿舍了这条命,陪您一同前往。”叶忠红着眼眶,重重跪下。

    叶秉怀看着这个跟了自己一辈子的老仆,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暖意。

    到了这般众叛亲离的境地,身边,竟还有这么一个,不离不弃的人。

    他知道,家主这是被逼到绝路,要做最后的困兽之斗了。

    叶秉怀重新望向窗外那沉沉的夜色,眼神复杂难明。

    他自以为,这是他绝境之中主动求生的一步棋。

    却不知,他这一步,恰恰踏进了林北早已为他设好的、那个请君入瓮的局。

    从他动了会一会林北这个念头的那一刻起,从他决定备礼登门的那一刻起,他便已经,一步一步,踏上了那条林北为他铺就的、通往末路的道路。

    猎人布下罗网,静待多时。

    而那头自以为还能负隅顽抗的困兽,终于在走投无路之下,一步一步,朝着那张血盆大口,走了过去。

    一场决定叶家生死、乃至牵动圣殿的当面对质,已然近在眼前。

    而这场对质,究竟是叶秉怀绝处逢生,还是彻底走向覆灭,答案,早已握在了林北的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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