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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阳系逐光 第7章 井道

    陈砚在凌晨两点四十分抵达第三管廊支线。

    巡检站提供的结构图显示,那条异常通风井的入口在管廊支线北端,夹在两根冷却主管之间。他沿着管廊走了大约六百米,冷却主管的嗡鸣声逐渐盖过脚步,空气里飘着一股铁锈和冷凝水混合的味道。

    通风井入口被一块旧钢板封着,表面涂了防锈涂层,和周围锈迹斑斑的管壁格格不入。

    陈砚蹲下来。

    钢板边缘的密封条是新的。五年以内。他用手电照了一圈,在钢板右下角发现了一行极浅的刻痕,像是某种校准标记,被人用砂纸磨过,但磨得不彻底。

    他掏出便携终端,拍了张照片。放大。标记的形状是一个小十字,顶部带一个缺口。联邦航天院的标准校准符号有严格规定,十字顶部必须完整,有缺口代表“非标准件”。

    非标准件。陈砚记住了这个标记。

    他没有急着拆钢板。先测了一遍周边环境。通风井入口周围的电磁场读数正常,空间曲率波动处于背景水平。但如果那个少年把工坊设在这条井道尽头,他一定会在入口处做屏蔽处理。

    果然。陈砚把频谱扫描仪贴近钢板的时候,仪表上跳出一个极窄的频段被压制了。压制范围很精准,刚好覆盖工坊内部可能产生的一切工作噪声。只有对空间波动感知极其敏锐的人,才会设计出这种频段屏蔽。

    陈砚把扫描仪收起来,伸手推了推钢板。纹丝不动。他又摸了一遍边缘,在左下角找到一个不起眼的凹陷。用指尖一按,钢板无声弹开了。

    一个刚好容一人侧身通过的缝隙。

    陈砚侧身钻进去。

    井道很窄,管径比结构图上标注的还要小一圈。他打开低亮度头灯,沿着井壁往上走。每隔十几米就有一个检修口,大部分都锈死了,但其中两个的螺栓有明显被反复拧动的痕迹。

    他走到第三个检修口的时候停下来。

    地面上有新鲜的划痕。

    不是工具留下的,是重物拖拽的痕迹。划痕从检修口外侧延伸进来,方向朝上,指向井道更深处。陈砚蹲下来用手掌贴着地面感受了一下。金属粉尘很细,分布均匀,没有被踩踏过的痕迹。

    重物被拖过去,但没有人跟在后面走。说明搬运的人有办法让重物悬浮,或者——陈砚否定了第二个想法——重物本来就是悬浮的。

    他继续往上走。

    走了大约三百米,井道突然变宽了。结构图上标注这里是“封堵段”,但实际上封堵层被拆掉了,露出一个不大的空间。空间角落里堆着几块防尘布,叠得整整齐齐。地上有一小片干净的金属屑,颜色和井壁不同。

    陈砚捡起一片,放在掌心里看了一眼。

    钨。

    高纯度钨。联邦航天院的标准引擎喷口材料。

    他站起来,环顾四周。这个空间是空的,但地面的痕迹表明这里曾经放过什么东西。方形的压痕,四角各一个,尺寸接近一台中型曲率调制器。

    但东西被搬走了。搬得很干净,连一颗螺丝都没留。

    陈砚没有停留。他继续往上走。

    井道在前方开始收缩,管径越来越窄。他侧身挤过一段极窄的通道,头灯的光扫到了前方井壁上一道新鲜的刮擦。刮痕很浅,角度偏斜,像是某个硬质物体被旋转着塞过窄口时留下的。

    他蹲下来仔细看那道刮痕。物体的截面应该是方形的,边长大约四十厘米。在窄口处被旋转了一个角度才勉强通过。旋转的角度——陈砚用手比了一下——大约四十五度。

    他把这个数字记下来。

    然后他听到了声音。

    极轻的金属敲击声,从井道上方传来。频率不规律,但节奏很稳,像有人在用扳手一下一下拧紧什么东西。

    陈砚停住了。

    那个声音离他不远。不超过五十米。

    他关掉头灯。黑暗瞬间吞没一切。他靠着井壁站着,一动不动。头顶的敲击声还在继续,缓慢,均匀,从容不迫。

    陈砚慢慢摸出便携终端,调出地下结构图。他在通风井中段,向上五十米左右的位置,结构图上标注的是“已封堵—货运井底端”。

    货运井。五十年前废弃的货运井。

    他退出结构图,看了一眼频谱扫描仪。仪表上跳着一组极低幅度的空间曲率波动,频率特征和之前在地下七层捕捉到的信号完全一致。

    那个少年就在他头顶五十米的地方。

    正在组装飞船。

    陈砚把终端收起来,背靠着井壁,慢慢呼出一口气。他的手指搭在通讯器的开关上。只要按下去,安全署的人十分钟之内就会赶到。

    他没有按。

    他站在原地,听着头顶那个不紧不慢的敲击声,忽然想起一件事。那个少年在过去的六天里,白天组装,晚上拆解,把整艘船化整为零,从联邦的监测网里消失了整整六天。他知道安全署换了探头,知道巡检机器人提前了七分钟,知道管径和截面几何关系。他每一步都算得精准到令人毛骨悚然。

    但他的计算里,没有陈砚。

    陈砚松开通讯器,重新打开了头灯。光线照在井壁上,照出他刚才没注意到的东西。井壁高处有一行极浅的刻字,被灰尘盖了大半。他踮起脚,用手掌擦掉浮尘。

    一行字。手写体,刻得很浅,但能辨认。

    “公式是死的,宇宙是活的。”

    下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笔迹不同,更年轻,更锐利。

    “我看见了。”

    陈砚盯着那两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沿着井道往下走。脚步很轻,几乎没有声音。

    走出井道入口时,他把钢板重新扣好,密封条压回原位。然后他掏出便携终端,删掉了刚才拍摄的所有照片。校准标记、井道划痕、钨粉、四十五度刮擦——全部清除。

    只留了一组波形数据。

    他把芯片收进口袋,走出第三管廊支线,回到巡检站。值班员抬头看他:“陈研究员,有发现吗?”

    “没有。”陈砚说,“结构图上标注有误。那条通风井早就封死了,进不去。”

    值班员点了点头,没再多问。

    陈砚走出巡检站,站在地下三层的通道里。头顶是穹顶都市的层层结构,再往上,是模拟的天空。那个少年还在他头顶五十米的地方,安静地拧着螺丝。

    他把手插进口袋,摸到那块芯片。

    里面的波形数据,他没有删。他需要它。不是为了追查那个少年,是为了搞清楚一件事——

    联邦的星图,到底错在哪里。

    陈砚转身朝地面出口走去。走了几步,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第三管廊支线的方向。

    “别被我追上。”他低声说了一句。

    然后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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