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枇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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御花园的枇杷熟了。
往年这时候，枇杷由司苑监统一采摘，按份例分送各宫。东宫每年也能分到一小筐，不多，十几颗，奶嬷嬷总是挑最大最黄的留给萧怀瑾，自己一颗不吃。今年萧怀瑾没有等司苑监送——他拉着奶嬷嬷直接去了御花园。
枇杷树在后园西角，靠着一道旧墙，是孝懿皇后在世时亲手栽的。树不高，枝桠低垂，熟透的果子黄澄澄地挂在叶间，被太阳一晒，远远就能闻到甜香。萧怀瑾站在树底下仰头看了半天，然后撸起袖子就去抱树干。奶嬷嬷吓得一把拽住他。
“殿下使不得！这树老高了，摔下来可了不得！”
“好嬷嬷，我就摘一颗——就一颗。”
萧怀瑾双手合十举过头顶，眼睛亮晶晶的，嘴角往下撇着装可怜。奶嬷嬷虎着脸不松手，他就踮起脚够最低的那根枝桠，手指刚刚碰到一颗枇杷，脚尖一滑差点摔个屁股墩。最终他也没爬上树，因为奶嬷嬷说了一句——“殿下再闹，嬷嬷就告诉陛下去”。
他立刻从树干上跳下来，拍了拍手上的树皮屑，规规矩矩站好，仿佛刚才那个往树上爬的人不是他。但最终他还是弄到了一颗枇杷——不是他摘的，是路过的刘安路过，看见太子殿下站在枇杷树下仰着脖子蹦跶，停下来看了一眼。片刻之后，刘安从树上挑了一颗最黄的，弯着腰双手递过去。
萧怀瑾捧着那颗枇杷回了东宫。奶嬷嬷给他洗了手擦了脸，让他坐在廊下吃。他把枇杷剥开一个小口，低头闻了闻，又合上了。
“嬷嬷，这个也给父皇一半。”
奶嬷嬷正在给他拍衣摆上的灰，手停了一下。
“殿下自己吃吧，陛下什么都有。”
“可是这个是最大的一颗。”
萧怀瑾把枇杷托在掌心里，举到嬷嬷面前，“你看，这么大。”
奶嬷嬷看着那颗枇杷。树是孝懿皇后栽的，枇杷是刘安帮忙摘下来的。这颗果子兜兜转转到了这个四岁孩子手里，他要分一半给那个他叫了四年都没有回头看过他一眼的父皇。她把萧怀瑾抱起来，坐在廊下的石阶上，替他整了整歪掉的小揪揪，没再说什么扫兴的话。
傍晚萧怀瑾捧着半颗枇杷跑去养心殿。枇杷已经被奶嬷嬷切成两半，一半他吃了，另一半用碟子托着，上面盖了一片梧桐叶子遮灰。他跑过甬道跑进殿门的时候，刘安正在殿门口当值，看见一团杏黄色的小身影嗖地窜过来，赶紧侧身让开，连通报都没来得及。萧怀瑾双手把碟子举过头顶，踮着脚放在御案边上，枇杷已经有些碰伤了，皮上凹了一小块，汁水渗出来沾在碟子底上。他仰着脸。
“父皇，枇杷，最大的。”
萧凛看着那半颗枇杷。他放下笔，拿起碟子。没有说“朕不吃甜的”，也没有说“以后不必送这些”。他把枇杷拿起来看了一会儿，然后咬了一口。
“嗯。很甜。”
萧怀瑾站在那里像是得到了天底下最好的奖赏，笑得露出两颗虎牙，然后转身跑了，跑出去两步又折回来，趴在门槛上探进半个脑袋。
“父皇明天还吃吗？还有好多好多枇杷在树上——儿臣明天再给父皇摘！”
不等萧凛回答，他已经蹬蹬蹬跑远了。脚步声越来越远，和远处御花园里隐约的蝉鸣混在一起。
这天夜里，刘安在殿外值夜。他听见里面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他探头看了一眼，看见陛下坐在案前，面前放着半颗吃了一半的枇杷。他没有动，只是看着那半颗枇杷，看了很久。
刘安把头缩回去，靠在廊柱上，想起建熹八年春闱刚过、贵妃每日端安神汤来养心殿的日子。那时候贵妃也送东西，但每次都附了话——臣妾亲手熬的、陛下不要太操劳、煜儿今天又背了几篇书。陛下每次都喝了，每次都说知道了。刘安从没见过陛下在贵妃走后看着空碗发呆。他把拂尘换了个手，自言自语。
“不一样。”
四月廿六，朝堂上终于有人忍不下去了。都察院的一个御史叫何谦的，出班奏了一本，说陛下最近在御书房亲自教太子写字，本朝未闻天子亲为储君开蒙。天子日理万机，开蒙之事自有翰林院与太子太傅，不必陛下亲力亲为，怕是耽误朝政。他说得冠冕堂皇，语气恭谨，每个字都贴着规矩走。朝臣们听完反应各不相同——有人微微点头，有人低头看笏板。
萧凛看着何谦，问了一句。
“何御史，你是都察院的。都察院的职分是什么。”
何谦愣了一下，答了八个字。
“纠察百官，肃正朝纲。”
“太子是百官吗。”
何谦的嘴角动了一下，没有接住这句话。
“储君是君，不是臣。都察院纠察百官，管不到朕的太子。朕教朕的儿子读书，不耽误早朝，不耽误批折子，不耽误调兵遣将。你说耽误，耽误了什么，列出来。”
何谦额头渗出一层薄汗，跪下。
“臣不敢，臣只是循例进谏。”
萧凛没有再看他。他扫了一眼满殿朝臣。
“还有谁觉得朕不该教太子——站出来。”
没有人站出去。退朝的时候，几个老臣走在甬道上互相看了一眼。兵部尚书拱了拱手，说诸位有没有觉得陛下和以前不太一样。工部尚书回答我早说了。户部尚书走在最后面，没有参与讨论，只是回头望了一眼养心殿的方向，想的是那五万两军饷的事，觉得朝堂上的水比所有人想象的都深。
这天傍晚孔武送来了新消息。孙成——东宫巡逻队的侍卫，沈家旧部之一——今天休沐出宫去了一趟丞相府后门，待了不到半个时辰。出来的时候手里什么都没有，进去的时候袖子里有没有东西，盯梢的人没看清。孔武说完之后等着陛下的指示。
萧凛听完只说了一句。
“不用盯孙成了。”
孔武以为陛下要撤防，正想问为什么，萧凛又说了一句。
“去盯丞相府后门的采买。每天什么时辰送菜，谁送的，送了多少。”
孔武愣了一下，很快反应过来——孙成是去递消息的。递消息不需要盯送消息的人，盯收消息的人。孙成只是条小鱼，丞相府后门每天进出多少条小鱼，才是真正的网。他应了一声，正要退下，萧凛又补了一句。
“枇杷树那边，明天让人把低处的枝桠剪一剪。太子爬树够不着最低那根就够了。别剪太多，伤了树。”
孔武应完退到殿外，走到养心殿外面的台阶上时才忽然想明白——枇杷树是孝懿皇后栽的那棵。跟了这个人这么多年，他从没见他在意过任何一棵树。现在他在意了，为了一个四岁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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枇杷树在后园西角，靠着一道旧墙，是孝懿皇后在世时亲手栽的。树不高，枝桠低垂，熟透的果子黄澄澄地挂在叶间，被太阳一晒，远远就能闻到甜香。萧怀瑾站在树底下仰头看了半天，然后撸起袖子就去抱树干。奶嬷嬷吓得一把拽住他。
“殿下使不得！这树老高了，摔下来可了不得！”
“好嬷嬷，我就摘一颗——就一颗。”
萧怀瑾双手合十举过头顶，眼睛亮晶晶的，嘴角往下撇着装可怜。奶嬷嬷虎着脸不松手，他就踮起脚够最低的那根枝桠，手指刚刚碰到一颗枇杷，脚尖一滑差点摔个屁股墩。最终他也没爬上树，因为奶嬷嬷说了一句——“殿下再闹，嬷嬷就告诉陛下去”。
他立刻从树干上跳下来，拍了拍手上的树皮屑，规规矩矩站好，仿佛刚才那个往树上爬的人不是他。但最终他还是弄到了一颗枇杷——不是他摘的，是路过的刘安路过，看见太子殿下站在枇杷树下仰着脖子蹦跶，停下来看了一眼。片刻之后，刘安从树上挑了一颗最黄的，弯着腰双手递过去。
萧怀瑾捧着那颗枇杷回了东宫。奶嬷嬷给他洗了手擦了脸，让他坐在廊下吃。他把枇杷剥开一个小口，低头闻了闻，又合上了。
“嬷嬷，这个也给父皇一半。”
奶嬷嬷正在给他拍衣摆上的灰，手停了一下。
“殿下自己吃吧，陛下什么都有。”
“可是这个是最大的一颗。”
萧怀瑾把枇杷托在掌心里，举到嬷嬷面前，“你看，这么大。”
奶嬷嬷看着那颗枇杷。树是孝懿皇后栽的，枇杷是刘安帮忙摘下来的。这颗果子兜兜转转到了这个四岁孩子手里，他要分一半给那个他叫了四年都没有回头看过他一眼的父皇。她把萧怀瑾抱起来，坐在廊下的石阶上，替他整了整歪掉的小揪揪，没再说什么扫兴的话。
傍晚萧怀瑾捧着半颗枇杷跑去养心殿。枇杷已经被奶嬷嬷切成两半，一半他吃了，另一半用碟子托着，上面盖了一片梧桐叶子遮灰。他跑过甬道跑进殿门的时候，刘安正在殿门口当值，看见一团杏黄色的小身影嗖地窜过来，赶紧侧身让开，连通报都没来得及。萧怀瑾双手把碟子举过头顶，踮着脚放在御案边上，枇杷已经有些碰伤了，皮上凹了一小块，汁水渗出来沾在碟子底上。他仰着脸。
“父皇，枇杷，最大的。”
萧凛看着那半颗枇杷。他放下笔，拿起碟子。没有说“朕不吃甜的”，也没有说“以后不必送这些”。他把枇杷拿起来看了一会儿，然后咬了一口。
“嗯。很甜。”
萧怀瑾站在那里像是得到了天底下最好的奖赏，笑得露出两颗虎牙，然后转身跑了，跑出去两步又折回来，趴在门槛上探进半个脑袋。
“父皇明天还吃吗？还有好多好多枇杷在树上——儿臣明天再给父皇摘！”
不等萧凛回答，他已经蹬蹬蹬跑远了。脚步声越来越远，和远处御花园里隐约的蝉鸣混在一起。
这天夜里，刘安在殿外值夜。他听见里面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他探头看了一眼，看见陛下坐在案前，面前放着半颗吃了一半的枇杷。他没有动，只是看着那半颗枇杷，看了很久。
刘安把头缩回去，靠在廊柱上，想起建熹八年春闱刚过、贵妃每日端安神汤来养心殿的日子。那时候贵妃也送东西，但每次都附了话——臣妾亲手熬的、陛下不要太操劳、煜儿今天又背了几篇书。陛下每次都喝了，每次都说知道了。刘安从没见过陛下在贵妃走后看着空碗发呆。他把拂尘换了个手，自言自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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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御史，你是都察院的。都察院的职分是什么。”
何谦愣了一下，答了八个字。
“纠察百官，肃正朝纲。”
“太子是百官吗。”
何谦的嘴角动了一下，没有接住这句话。
“储君是君，不是臣。都察院纠察百官，管不到朕的太子。朕教朕的儿子读书，不耽误早朝，不耽误批折子，不耽误调兵遣将。你说耽误，耽误了什么，列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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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凛没有再看他。他扫了一眼满殿朝臣。
“还有谁觉得朕不该教太子——站出来。”
没有人站出去。退朝的时候，几个老臣走在甬道上互相看了一眼。兵部尚书拱了拱手，说诸位有没有觉得陛下和以前不太一样。工部尚书回答我早说了。户部尚书走在最后面，没有参与讨论，只是回头望了一眼养心殿的方向，想的是那五万两军饷的事，觉得朝堂上的水比所有人想象的都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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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凛听完只说了一句。
“不用盯孙成了。”
孔武以为陛下要撤防，正想问为什么，萧凛又说了一句。
“去盯丞相府后门的采买。每天什么时辰送菜，谁送的，送了多少。”
孔武愣了一下，很快反应过来——孙成是去递消息的。递消息不需要盯送消息的人，盯收消息的人。孙成只是条小鱼，丞相府后门每天进出多少条小鱼，才是真正的网。他应了一声，正要退下，萧凛又补了一句。
“枇杷树那边，明天让人把低处的枝桠剪一剪。太子爬树够不着最低那根就够了。别剪太多，伤了树。”
孔武应完退到殿外，走到养心殿外面的台阶上时才忽然想明白——枇杷树是孝懿皇后栽的那棵。跟了这个人这么多年，他从没见他在意过任何一棵树。现在他在意了，为了一个四岁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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