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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7章 让人受益匪浅的大师课

    一个穿着灰色夹克的老人慢悠悠地走了进来。

    他的头发已经白了大半,仔细一看,会发现他左边耳朵上还夹着一根烟。

    老人手里端着一个保温杯,冲大家点了点头,语气极其随意:

    “都到齐了?坐坐坐,别站着。”

    这就是程远生。

    二十个选手面面相觑。

    说实话,每个人心里都多多少少有点落差,毕竟“龙国科幻奠基人”这种名头太响了。

    大家脑补的形象要么是西装革履的学者范儿,要么是仙风道骨的世外高人。

    结果推门进来一个跟你家楼下下棋的老大爷长得差不多的老头。

    程远生在圈中央的椅子上坐下来,把保温杯往桌子上一搁,笑眯眯地扫视了一圈。

    “你们这届选手的作品我看了几篇,写得都挺不错。比我们那会儿强。”

    “我们那会儿写科幻,没人看,杂志社的编辑跟我说‘你这东西压根就算不上不叫文学’。现在好了,你们赶上好时候了。”

    他说得很轻松,像在聊家常。

    气氛一下子就轻松下来。

    接下来二十分钟,程远生给大家讲了一堂关于科幻叙事结构的课。

    他没准备PPT,也没拿讲稿,想到哪儿说到哪儿,但每句话都极其精炼。

    “你们写科幻,最容易犯的一个毛病是什么?是把点子当故事。”

    “点子很好想,你随便翻开一本科学杂志,每篇论文都能给你提供五六个点子。但点子不值钱,值钱的是用这些点子来设置角色命运的能力。”

    “读者记住的不是你的设定有多硬核,是你的角色在这个设定里做了什么事、说了什么话。”

    正讲到兴头上,程远生忽然停住了。

    大家以为他是要抛出什么关键理论,所有人齐刷刷坐直了身子,等着听下文。

    程远生摸了摸自己夹在耳朵上的那根烟。

    “咳咳,那个,不好意思啊,”程远生歉意地笑了笑,“我烟瘾犯了,想抽根烟,忍不住了。”

    全场一愣。

    然后几个选手没憋住,笑出了声。

    “程老师您随意。”

    “没事没事,您抽您的。”

    工作人员赶紧端了杯热茶过来,小声说:“程老师,室内抽烟不太方便,您要不先喝口茶?”

    程远生接过茶杯,抿了一口,啧了一声,把烟从耳朵上拿下来,往桌上一搁。

    “行吧,喝茶。你们这些孩子也别学抽烟,不是什么好习惯。”

    他又喝了两口茶,缓了缓,抬眼看了看围坐一圈的选手们。

    “你们有什么想问的?随便问,我这人没什么规矩,想问什么问什么。”

    沉默了几秒,一个戴圆框眼镜的男生小心翼翼地举了手:“程老师,我想问一个问题。”

    “说。”

    “您是怎么写出这么多优秀作品的?我查阅过您的资料,发现您之前的生活经历好像也不是特别……那个什么……”

    男生说到一半卡住了,似乎在斟酌措辞,生怕冒犯到这位老前辈。

    程远生替他接了下去:“不是特别跌宕起伏?”

    男生不好意思地点了点头。

    大家都竖起了耳朵。

    程远生的履历确实很平淡。

    大学毕业后,程远生被分配到一个偏远地区的水电站工作,一干就是二十年。

    也就是在此期间,程远生开始发表科幻小说,有了些名气后,才辞职成为全职作家。

    这履历放在一个写出过《荒原挽歌》、《群星沉睡时》这种级别的作品的作家身上,好像确实少了点什么。

    程远生把茶杯搁下,身子微微后仰,目光落在天花板上,像是在翻找着久远的记忆。

    “在水电站工作那二十年,我值过三千多个夜班。当时机房后面有块空地,我感觉闷的时候就会去那儿站一会儿。”

    “山里的夜黑得浓稠,星星压得很低,密密麻麻铺在头顶,近得像是伸手就能碰到。”

    他收回目光,落在提问的男生身上。

    “有一回我就想——这么多星星,每一颗上面兴许都站着一个外星人,也在抬头看别的星星,也在想同样的事。”

    “我站在山沟里看他们,他们站在星星上看我,彼此都不知道对方的存在,却共享着同一片沉默。”

    “后来这就成了《群星沉睡时》的起点。”

    程远生端起杯子,不紧不慢地喝了一口。

    “我说这些,是想告诉你们一个笨道理——我写不出我没见过的东西,可我能把见过的东西往深处挖。”

    “越是宏大的意象,越不能只写它的宏大。”

    “宇宙再大,读者摸不着,那它就是空的。”

    “你得给读者一个抓手,一个具体的、可触碰的、有温度的东西,把那份宏大拴在实处。”

    他拿起桌子上的那根烟。

    “一根烟、一封信、一朵花。就这些东西。你把它们丢进宏大的背景里,它们立刻就有了千钧的分量,读者也就能跟着它们,走进那个宏大的世界。”

    江枫听到这里,脑中忽然闪过什么。

    他想起《带上她的眼睛》里,那几朵被起了名字的野花。

    铃铛、星星、太阳、晚霞。

    他写这些时候凭的是直觉,此刻被程远生这么一点,才恍然发觉自己一直在用这个法子,只是从未形成方法论。

    这时,角落里一个短发女生举起手来:

    “程老师,我写科幻的时候总有一个困惑:脑子里明明想的是一个特别硬核的设定,可写着写着就变成了科普文,人物全成了工具人。您是怎么平衡这个的?”

    程远生听完,放下茶杯,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这个问题,我年轻时也犯过。后来我想明白了一件事——科幻的‘硬核’,终究是为了人性的‘柔软’服务的。”

    “你写一个星球要毁灭了,花五千字写它的地壳结构、大气成分,读者翻两页就乏了。”

    “可你要是写——这个星球上的一个普通人,在毁灭前十分钟,还在拼命寻找一只小时候母亲给他缝的布老虎。”

    “读者立刻就会产生共鸣:如果是自己,第一时间会想什么?会怎么做?”

    “宇宙社会学那种冷冰冰的法则,你得把它写得足够冷、足够硬、足够残酷。正因为这份冷,人性里那一点温暖才显得金贵。”

    他的声音缓下来,目光落在窗外灰白的天空上。

    短发女生飞快地记着,头也不抬地问:“程老师,那您在创作的时候,是先有故事还是先有人物?”

    程远生笑了一下,笑意里带着几分过来人的了然。

    “先有故事,再有人物。”

    “我写东西,从来都是先从一个点子、一个意象、一个思想实验出发。有了这个核心,我再想——什么样的人活在这个设定里,会最有张力?”

    “你们写小说,别急着设计人物。先想一个足够锋利的设定,然后问自己:谁在这个设定里会最痛苦?谁在这个设定里会最挣扎?谁在这个设定里会做出最出人意料的选择?”

    “谁最痛苦、最挣扎、选择最出人意料,谁就是你的主角。”

    庄颜这时举起手来,声音不大,但很清楚:“程老师,您写了这么多作品,有没有哪一篇是您自己特别满意、觉得无可挑剔的?”

    程远生想了想,摇了摇头。

    “没有。”

    全场都安静了一瞬。

    “每一篇写完,我都能挑出一堆毛病。这地方该收没收住,那地方该放没放开。”

    “我老伴儿说我这是自己跟自己较劲,可我觉得写东西就该这样,回头看自己的东西,永远觉得不够好。”

    “但这其实是好事。”他敲了敲桌面,“你觉得自己写好了,你就停在那里了。你永远觉得差一口气,你才会一直往前跑。”

    庄颜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低头记了两笔。

    接下来选手们又提了几个问题,程远生都耐心地回答了。

    关于时间跨度的处理、关于角色工具化的规避、关于设定自洽与叙事节奏之间的平衡,全是他这几十年攒下来的硬功夫。

    大师课结束的时候,程远生站起来,把保温杯揣好,耳朵上那根烟又夹了回去。

    “行了,今天就说这么多。回去好好琢磨琢磨,写东西这事儿,别人教再多也没用,得自己悟。”

    大家纷纷起身鼓掌。

    程远生摆了摆手,慢悠悠地从侧门走了出去。

    江枫坐在原位,把刚才听到的东西在脑子里重新过了一遍。

    宏大的意象,需要极小的锚点。

    硬核的设定,为柔软的人性服务。

    先有锋利的故事,再有挣扎的人物。

    这三句话,句句都是真金白银。

    他想起自己这一路写过来的东西,虽然加入了自己的见解,但许多地方其实是凭本能踩对了点,却从未系统地总结过。

    此刻被程远生这样一点,脑子里顿时清楚了许多,像是从前凭感觉走夜路,如今有人递了一盏灯过来。

    旁边庄颜合上笔记本,偏头看他:“想什么呢?”

    “在想程老师刚才说的那些。”江枫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挺有用的。”

    “那当然有用,人家写了一辈子科幻。”庄颜把本子往包里一塞,“走吧,吃饭去,下午自由活动,明天还有辩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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