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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一·废材少主 第5章 暗夜杀声

    那一夜,秦乐没有再睡。

    他坐在床沿,闭着眼,将体内的灵力缓缓运转,一遍又一遍。练气五层的修为,灵力薄得可怜,每运转一个周天,只能滋养经脉一丝一毫。可他不在意。他要的不是修为的暴涨,而是让那股灵力在经脉中保持活泛,随时可以调动。

    地上那具尸体还在。血腥味在密闭的屋子里散不开,淡淡地弥漫着。秦乐没有去动它,也没有开窗通风。他只需要维持原状,维持到天亮。

    天一亮,福伯就会来。

    果然,天刚蒙蒙亮,院子里就传来了福伯那标志性的脚步声。一重一轻,一瘸一拐,踩在青石板上,带着拐杖点地的笃笃声。

    秦乐睁开眼,迅速扫了一眼屋里的情形。尸体横在地上,窗栓被挑开,床上被褥有一个明显的刀口。这些,够了。

    他重新躺回床上,拉过被子盖住自己,调整好呼吸。

    “少主?少主该起了——”福伯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带着晨起的沙哑。

    门被推开。

    “少主,该用早膳——”福伯的话说到一半,戛然而止。

    拐杖落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秦乐在被子里翻了个身,含糊地嘟囔:“福伯……大清早的……”

    “少……少主!”福伯的声音在发抖,“有……有人!地上有个人!”

    秦乐猛地坐起来,装出一副被惊醒的模样,揉着眼睛看向地上。他的目光落在那具黑衣尸体上,瞳孔骤然放大,脸上迅速浮现出惊恐的神色。

    “这……这是什么?!”他声音发颤,从床上弹起来,连鞋都顾不上穿,往后退了两步,撞在柜子上,“福伯!这……这人哪来的?!”

    “老奴不知道啊!”福伯也吓得不轻,脸都白了,“老奴一推门就看见……”

    秦乐“惊魂未定”地喘了几口气,然后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声音陡然拔高:“昨晚上!你昨晚上说院墙外有个黑影!”

    “是……是老奴说的!”

    “你……你怎么不早来!”秦乐的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迁怒和恐惧,“你要是早来,我……我……”

    “老奴该死!老奴该死!”福伯扑通一声跪下了,老泪纵横,“老奴以为看花了眼……少主您罚老奴吧!”

    秦乐看着跪在地上的福伯,心里微微一软,但面上仍是惊恐交加。

    “行了行了,起来。”他摆了摆手,“快……快去叫人!去禀报执法堂!”

    “是是是!”福伯连滚带爬地出去了。

    秦乐站在屋中,看着地上那具尸体,脸上的惊恐渐渐退去,恢复了平静。他蹲下身,重新检查了一遍尸体。

    黑衣,蒙面,短刀,毒刃,自尽。

    还有那枚黑色扳指。

    玄字。

    昨夜他已经看过了,此刻再看一遍,只是为了确认。扳指内侧的“玄”字,笔画古朴,刻痕极深,是青龙阁暗卫独有的编号方式。

    秦乐将扳指攥在掌心,感受着那枚小小圆环传来的冰凉触感。暗卫。大长老。后山禁地。龙缠枪。

    这些碎片在他脑海中飞速拼合。

    就在这时,院外传来了嘈杂的脚步声。

    秦乐迅速将扳指塞进袖中暗袋,重新摆出那副惊魂未定的样子,退到墙角。

    执法堂的人来了。

    领头的是一个面容严肃的中年执事,身后跟着四五个弟子。他们进了屋,看到地上的尸体,脸色都变了。

    “少主,这是怎么回事?”中年执事拱手问道。

    秦乐把方才对福伯说的那套话又重复了一遍。深夜黑影,清晨发现,福伯起夜时曾见过。他的声音里还带着一丝未褪的颤抖,演得滴水不漏。

    执法堂的人开始检查尸体。

    秦乐站在一旁,看着他们翻动尸体、检查伤口、查验那柄淬毒的短刀。中年执事的眉头越皱越紧。

    “怎么样?”秦乐试探着问。

    “回少主,”中年执事斟酌着措辞,“此人……是自尽。嘴角毒囊碎裂,是一种很罕见的毒。身上没有任何信物和标识。”

    “那……那他是谁?”秦乐装出困惑和害怕的样子,“为什么要来杀我?”

    中年执事沉默了一瞬。

    “少主不必担心。此事……属下会禀报阁主。”

    “可这人都死了,你们查得出来吗?”秦乐追问。

    “尽力而为。”中年执事拱了拱手,挥手示意弟子们将尸体抬走。

    秦乐站在门口,看着执法堂的人把那具尸体抬出了清心苑。晨光照在他脸上,他的表情惊恐而茫然,像任何一个被吓坏了的少年。

    可他袖中的手,正捏着那枚黑色扳指,指腹摩挲着那个“玄”字。

    执法堂抬走了尸体,却没有留下任何承诺。他们甚至没有问“少主你最近有没有得罪什么人”。对于一个废物少主来说,被刺杀这种事,在青龙阁大概就跟被野猫挠了一样,不值得大惊小怪。

    秦乐把门关上。

    转身的瞬间,他脸上的惊恐褪得干干净净。

    他走到床边,掀开被子。被褥上那个刀口赫然在目,刀口周围的布面上,还残留着一丝极淡的黑色痕迹。那是毒。

    昨夜那一刀,刺的是心脏位置。

    如果他真的只是一个练气五层的废物,如果他没有在杀手翻窗而入的一瞬间提前移开,此刻躺在血泊里的,就是他自己。

    秦乐伸手,把被褥上那个刀口旁边的布,撕下一小片。他将布片凑到鼻尖,闻了闻。

    一股极淡的甜腥气。

    “断魂散。”他低声道。

    这种毒,他认得。青龙阁的典籍里有记载,是暗卫专用的杀人毒。中毒者,三息之内必死,且死状与心疾发作无异。如果昨夜那一刀真的刺中了他,执法堂验尸后,只会得出一个结论——少主秦乐,死于心疾突发。

    干净,利落,不留痕迹。

    秦乐将那块布片也收进暗袋,和扳指放在一起。

    他走到窗前,推开窗户。晨风灌入,将屋里的血腥味一点点冲散。院子里的老槐树在晨光中沉默地立着,枝丫横斜,投下一片凌乱的影子。

    福伯正在院门口焦急地张望,看到秦乐开窗,连忙一瘸一拐地跑过来。

    “少主!您没事吧?执法堂的人怎么说?”

    “没事。”秦乐摆了摆手,声音里恢复了平时的懒散,“就是一个不知哪里来的蟊贼。执法堂会查的。”

    “那……那您要不要换个院子住?这清心苑……”

    “不换。”秦乐打断他,“住了十八年了,换个地方我睡不着。”

    福伯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去熬碗粥吧。”秦乐说,“饿了。”

    “哎,哎。”福伯转身去了。

    秦乐望着福伯一瘸一拐的背影,心中微微一暖。这个老仆,从三岁起就替他挡剑,十八年来,从未离开过。他瘸了一条腿,却把秦乐看得比命还重。

    “福伯。”他忽然叫了一声。

    “少主?”

    “这三个月,晚上别起夜了。”秦乐的声音很轻,“睡你的觉。”

    福伯愣了一下,浑浊的老眼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他低下头,嘴唇动了动,最终只应了一声:“是。”

    然后他转身,拄着拐,慢吞吞地往厨房走去。

    秦乐关上窗。

    他走到桌边坐下,从暗袋里取出那枚扳指,放在掌心。

    黑色的扳指,在晨光中泛着幽冷的光泽。内侧那个“玄”字,刻得极深,几乎是嵌进骨子里的。秦乐盯着那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将扳指翻过来,看扳指的底部。

    那里有一道极细的划痕,像是有人用刀尖刻上去的。他凑近了看,那划痕组成了一个小小的图案。

    一个歪歪扭扭的、像是随手画就的符号。

    那符号只有三笔——一笔横,一笔竖,一笔斜。

    合在一起,是一个“七”字。

    七。

    秦乐的手微微一顿。

    七拨人去后山,只回来三个。回来的三个,全都疯了。嘴里说着“他在里面”“他在看着”。

    七。

    玄字号杀手的扳指上,刻着七。

    秦乐将扳指重新收好,站起身,在屋里来回踱了几步。

    他在想一件事。

    后山禁地下面,到底是什么?

    那些被调去后山的人,被抽走了一魂。抽走的魂,去了哪里?是被什么东西吞噬了,还是被什么东西保存了?

    还有那支“龙缠枪”暗卫。青龙阁内部,只有用剑和用枪双修的弟子。可真正纹着“龙缠枪”纹身的,只有后山禁地那一支。那一支暗卫,是大长老一手掌控的。可大长老一个化神期的长老,凭什么能掌控一支龙缠枪暗卫?

    除非,那支暗卫真正听命的,另有其人。

    秦乐停下脚步。

    他忽然想起了什么,转身走到床边,从枕头底下摸出那本泛黄的册子。他翻开册子,一页一页地翻过去。

    这本册子,是李云儿在他十岁那年给他的。册子里记录了一些基础的功法和药理知识,看起来平平无奇。可秦乐知道,这本册子,远不止表面那么简单。

    他翻到中间的某一页,指尖在页脚处按了一下。

    “咔。”

    一声极轻的响动。

    册子的封底,弹开一道暗夹层。夹层里,藏着一小片薄如蝉翼的绢帛。

    秦乐将那绢帛取出来,展开。

    绢帛上,画着一幅图。那图很简单,只有一杆枪的轮廓。枪身上缠绕着一条龙,龙首在枪尖,龙尾在枪杆末端。

    龙缠枪。

    和昨夜那个杀手手腕上的纹身,一模一样。

    秦乐看着那幅图,许久没有说话。

    这本册子,是李云儿在他十岁那年给他的。那时候他还不明白,为什么养母要给他看这样一幅画。现在他明白了。

    李云儿知道。

    她一直都知道,后山禁地下面压着什么。她一直都知道,那支龙缠枪暗卫是什么来头。她甚至知道,那些追杀他的人,到底是谁。

    可她不说。

    “知道得越多,死得越快。”

    昨夜她就是这么说的。

    秦乐将绢帛重新收进夹层,合上册子,放回枕头底下。

    他走到窗前,推开窗户。晨风灌入,带着后山松林的清苦气息。远处,青龙阁的三十六座青峰在晨光中静默矗立,像三十六尊巨大的石像,冷冷地俯瞰着这座暗流涌动的山门。

    后山的方向,一片安静。可秦乐知道,那片安静之下,有什么东西正在缓缓呼吸。

    它等了很久。

    它在等一个人,等一个契机,等一把能打开那扇门的钥匙。

    而他胸口那枚玉佩里的锈剑,就是那把钥匙。

    “三个月。”秦乐低声说。

    禁足三个月。三个月之后,他就要下山了。去望仙阁,去找那个他找了很多年的人。

    可他心里清楚,这三个月,大长老不会让他安安稳稳地过。

    昨夜是玄字号,下次就是黄字号。黄字号一出,就是不死不休。

    秦乐转过身,走到墙边,摘下那柄装饰用的长剑。剑身出鞘,寒光森然。他提着剑,在屋里缓缓起舞。剑光如练,一剑快过一剑。他的剑,没有任何花巧,每一剑都是直刺、直劈、直撩,像最朴素的杀人技。

    一套剑法舞完,秦乐收剑而立。额上沁出一层薄汗,胸口却剧烈起伏。练气五层的修为,撑不起这样密度的杀伐之剑。

    “还差得远。”他低声自语。

    他将剑挂回墙上,回到床边坐下。玉佩贴在心口,温润如常。可他知道,它随时可能再次发热。

    窗外,日光渐盛。清心苑里,福伯的粥香飘了进来。一切看起来都和往常一样,平静,慵懒,像一个无人问津的废材少主的日常。

    可秦乐的眼底,那层冰面之下,有一柄剑正在缓缓出鞘。

    那柄剑等了十八年。

    它还能再等三个月。

    三个月之后,就是它亮相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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