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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陈师傅

    山楂糕做出来后,王秀兰连着去了三趟集。

    头一趟,卖得慢。她蹲在集市的角落里,面前摆着两个竹筛,山楂糕切成麻将块大小,红油油地码着。路过的人看看就走了,有的还嘀咕一句“这是啥玩意儿”。一上午只卖出去七包。刘嫂子在旁边急得直转,嘴里念叨:“秀兰,咱这糕是不是太贵了?要不降点价?”王秀兰说:“不降。这东西本来就不是给赶集图便宜的人吃的。”

    第二趟,卖得比头一趟快了点。有个穿呢子大衣的女人,一口买了五包,说是给单位同事带的。走的时候还问,下个集还来不来。王秀兰说来。那女人说:“那你给我留十包。我怕来了买不着。”

    刘嫂子回家学给自家男人听,说秀兰那糕,县里的人都要抢了。老宋不信:“野山楂熬的东西,能抢?”刘嫂子拍了他一巴掌:“你尝过没有?没尝过别吭声!”老宋就不吭声了。

    第三趟,十包留给那女人,剩下的一个钟头卖光。有个老头买了两包,当场拆了一包,捏一块搁嘴里,嚼了又嚼,说:“这糕像以前济南府卖的。”王秀兰问他济南府哪个铺子,老头摆摆手,说:“早没了。多少年没吃上这个味儿了。”

    王秀兰心里记下了这句话。

    这三趟,净赚了差不多三十块。本钱就是几斤糖和来回车费,山楂是自家晒的,功夫是自己出的。算盘打完,王秀兰坐在炕上出了一会儿神。收粮食赚差价,一个月能挣个七八十。这糕要是天天能做、天天有得卖,一个月可不止这个数。但她也清楚,就凭家里这口铁锅和两把菜刀,一天做不出多少。量上不去,东西再好,也就是个小买卖。

    她需要陈宝柱。

    其实从第二趟集回来,她就在琢磨这件事。她跟刘嫂子打听过陈宝柱。刘嫂子说她娘家跟陈宝柱一个村,那老头在食品厂干了大半辈子,专做糕点,后来跟厂里闹了意见,提前退了。他儿子陈建军也在厂里,接了老头的班,但他爹那套手艺没传下来。老头倔,说儿子不是那块料,怎么教都教不会。

    王秀兰问:“他为啥跟厂里闹意见?”

    刘嫂子压低嗓门:“听说是因为厂里改配方,把红枣糕里的枣泥换成了枣精,把花生糖里的花生碎换成了豆渣。陈宝柱不干,说那叫缺德。厂里说不要他管,他气得把工装一脱,不干了。”

    王秀兰听进去了。她敬重这种人。

    去陈家村那天,下着毛毛雨。路上泥多,她穿了双破胶鞋,走一步鞋底就沾一层泥。到陈宝柱家院门口时,两只裤腿全是泥点子。她也没收拾,就站在门口喊了一声:“陈师傅在家不?”

    陈宝柱从屋里出来,披着件旧棉袄,手里还端着半碗米饭。他看了王秀兰一眼,又看看她脚上的泥,说:“你找谁?”

    “找您。我是李家坳的,叫王秀兰。”

    “不认识。”陈宝柱说,往嘴里扒了口饭。

    “我做了点山楂糕。”王秀兰说,“想让您给看看。”

    “找食品厂的人看。我退了。”

    “就是因为您退了,我才来的。”王秀兰说,“食品厂的人做不出我要的味儿。”

    陈宝柱的筷子停住了。他上下打量了王秀兰一眼。这女人不高,脸膛黑红,头发在风里毛着几根,裤腿上全是泥。可她的眼睛亮,亮得跟这阴雨天不搭。

    “我不教人。”陈宝柱说。

    “不让您白教。”王秀兰说,“一个月三十块。您隔几天来一回,指点一下。成不成,工资照给。”

    陈宝柱没吱声。他扒完了碗里的饭,又转进屋里。王秀兰站在院门口,雨下得大了些,落在她头发上,细细密密一层水珠子。她在等。

    过了好一会儿,陈宝柱又出来了。这回他手里多了个油纸包。他走到王秀兰跟前,把油纸包递过来:“你尝尝这个。”

    王秀兰接过来打开。是半块枣泥糕,颜色发黑,边角都硬了,看着放了不短时间。她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甜,但甜得发苦。枣味很淡,嚼着有一股说不上来的糠味。

    “食品厂现在做的。”陈宝柱说,“你觉着咋样?”

    王秀兰咽下去,实话实说:“不好吃。噎得慌,枣味不真。”

    “对喽!”陈宝柱一拍大腿,“都是豆渣和糖精。我做了四十年糕点,最后几年尽做这些东西。你说我还教什么?教人怎么往料里掺假?”

    “所以我请您去我那儿。”王秀兰说,“我做的东西,是山楂,就放山楂;是红枣,就放红枣。有一说一。您去看看,要是不行,我扭头就走。”

    陈宝柱看了她一会儿,笑了。那笑有点苦,也有点认了真的意思。他往屋里望了一眼,又把油纸包塞回王秀兰手里:“这个扔了。你那个糕,带了吗?”

    王秀兰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打开,是切好的几块山楂糕,包了三层油纸。她把最外面那层有点湿的油纸揭开,露出红润润的糕体。陈宝柱接过去,先闻了闻,又对着光看。然后他咬了一小口。

    嚼了老半天。

    “这膏,你熬了几锅?”他问。

    “五锅。”王秀兰说,“头两锅糊了,第三锅太稀,第四锅发苦。第五锅才成。”

    陈宝柱看了她一眼:“没人教你,你自己琢磨出来的?”

    “就是觉着应该这么熬。火不能大,糖要后放,得一直搅。”

    陈宝柱又咬了一口,慢慢嚼完,把剩下的包好,说:“下个集,我去你家看看。丑话说前头,我要看你的灶,你的锅,你的料。不行的话,你就是给我一百块,我也不教。”

    “行。”王秀兰说。

    陈宝柱挥挥手,转身进屋了。门没关。

    王秀兰在雨里站了一会儿,才转身走。走了几步,听见身后有人叫。是陈宝柱,他站在院门口,朝她喊:“把鞋冲一冲!泥里带虫,回头进了我家的院子,我那些花就遭了殃!”

    王秀兰低头看自己脚上两斤重的泥,又看看陈宝柱家院墙下那溜花盆,忽然觉得这老头挺有意思。

    她冲陈宝柱笑了一下,说:“下回我穿干净鞋来。”

    陈宝柱哼了一声:“下回把你那糕多带点。我牙不好,嚼不了硬的。”

    王秀兰说:“那我给您做软点。”

    陈宝柱没再说话,转身进了屋。雨还在下。王秀兰踩着泥往村外走,鞋底越来越沉,但人却觉得轻快。

    到了集日,陈宝柱真来了。

    他挎着个旧人造革包,鼓鼓囊囊的。还没进院门就喊:“人呢?”赵大柱正劈柴,吓得差点把斧头抡飞了。王秀兰从灶房出来,看见陈宝柱站在枣树底下,正仰头看树上剩下的那几颗干枣。

    “陈师傅,里边请。”王秀兰说。

    陈宝柱没挪步,眼还瞅着树上:“你这枣树,有年岁了吧?”

    “我嫁过来的时候就在了。少说二十年。”

    “好树。”陈宝柱说了句,才跟她进了灶房。

    他一进去,先皱起了眉。锅是一口一尺八的生铁锅,灶台是土坯垒的,案板比砧板大不了多少。他蹲下来看锅底,又摸了摸灶口的火道,然后打开他的包,从里面掏出一个小铜秤、两把刀、一把铜铲、几个木头模子,摆在案板上。

    “你这锅,熬膏行,炒糖不行。”他说,“回头换口大的。不用去买,城西老铁匠铺有现成的,厚底,受热匀。你就说陈宝柱让来的,他给你算七折。”

    王秀兰点头。赵大柱站在灶房门口,听得云里雾里。

    陈宝柱回头看他:“你是她男人?”

    赵大柱连忙点头:“是我。”

    “去,烧火。文火。”陈宝柱说,“我看看你媳妇的手。”

    赵大柱老老实实蹲下生火。王秀兰把山楂干、糖、清水都摆出来。陈宝柱看了一眼山楂干,抓了一把,说:“你这山楂晒过头了,水分一点没留。熬的时候得多添两成水,不然膏发干。”他又掂了掂糖:“糖行。广西白砂,颗粒细。”

    锅热了。王秀兰倒水,下料。陈宝柱抱着胳膊在一旁看,不说话了。他看人干活时的眼神很毒,像能把人手上的每一寸劲都看穿。

    熬到一半,王秀兰要下糖。陈宝柱忽然出声:“等等。把火退一点。糖要贴着锅边下,别直接倒中间。”王秀兰照做。糖落进锅,和山楂泥慢慢融在一起。陈宝柱又说:“搅。贴着底搅。轻了糊,重了碎。”

    王秀兰搅得有节奏,一圈一圈,不紧不慢。陈宝柱看了一阵,神色缓下来:“你过去在灶上干过?”

    “没干过。”王秀兰说,“家里做饭,天天在灶上。”

    “那我信了。你有手感。”陈宝柱说,“这东西教不会,得长在手上。”

    膏熬好了。陈宝柱让王秀兰刮进模子,又教她怎么把面上的气泡刮平。晾着。等的时间,他坐在门槛上,从包里掏出根烟,点上了。赵大柱蹲在旁边,有一句没一句地搭话。

    “陈师傅,您看这能卖出去不?”

    陈宝柱吐了口烟:“你媳妇卖都卖出去了,还用我看?”

    赵大柱抓抓头:“那您说能做大不?”

    “能。”陈宝柱说,“但你得先换锅。换锅以后,一天能出三倍的量。还有,不能光做山楂膏。得多做几样,换着卖。年前是旺季,你抓不住,这手艺就白学了。”

    赵大柱一听“三倍的量”,眼睛都直了。他凑过去,问:“陈师傅,您能不能……也教教我?我给她打下手。”

    陈宝柱看了他一眼:“你手粗,学不了片糕。你多劈点柴吧。下回我来,要是柴不够烧,我不进门。”

    赵大柱被噎了一下,咧嘴笑笑:“柴有的是。后山枯枝子,我给您拉一车。”

    陈宝柱也笑了。王秀兰从灶房出来,手里端着一碗温水,递给陈宝柱。陈宝柱接了,喝了一口,说:“我给你留个方子,你记在心里。枣泥糕,料要足;花生糖,火要狠;山楂膏,手要稳。这三样,你往后都试试。试出来哪样好卖,就往哪样上使劲。”

    王秀兰把这话在心里过了一遍,说:“我都试。”

    陈宝柱点点头,端着碗站起来。他走到院门口,又回头补了一句:“下个集我还来。你把那口锅换了,我要用。”

    王秀兰应下。陈宝柱走了。他的背影清瘦,步子不快不慢。下了几天雨,路还是泥的,他踩得稳稳当当。赵大柱看着他的背影,低声说:“这老头,真有本事。”

    王秀兰没接话。她回到灶房,把案板擦干净,又把陈宝柱留下的刀和模子一件一件收好。刀是旧的,但刃口磨得亮。模子是枣木的,拿在手里沉甸甸,闻着有淡淡的木香。

    她拿起一块刚切好的山楂膏,放进嘴里。酸中带甜,甜里透着一丝清苦。

    这味道,对了。

    第二天,王秀兰让赵大柱去了城西老铁匠铺。赵大柱回来的时候,扛着一口厚底铁锅,走得满头大汗。王秀兰问多少钱,赵大柱说:“陈师傅面子真大,七折,四块二。”他说着把锅往灶台上一放,大小正好。

    王秀兰围着锅看了一圈,又蹲下来看锅底的厚度。赵大柱站在旁边,说:“秀兰,这锅一换,咱可就更停不下来了。”

    王秀兰抬头看他:“你想停?”

    赵大柱摇头:“不想。我觉着现在这样,才有劲。以前天天下地,累死累活,一年到头见不着几个钱。现在累是累,可心里头踏实。晚上睡觉,不做噩梦了。”

    王秀兰笑了:“那就不停。”

    她站起身,把新锅刷了一遍,又用猪油在锅底擦了一层。火点起来,锅慢慢热了,油渗进铁里,发出极轻的“滋啦”声。

    院子里,三个孩子在追着跑。卫红摔了一跤,没哭,自己爬起来拍拍土,又追上去。援朝跑到枣树底下,回头冲跃进喊:“来追我呀!”跃进追上去,两个人在树底下绕圈。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老长,像三只不安分的小鸟。

    王秀兰站在灶房门口,看着他们。

    赵大柱在旁边轻声说:“秀兰,我想给咱娘也做身新衣裳。她身上那件,补了快二十个补丁了。”

    王秀兰说:“做。你跟她说,用卖山楂糕的钱,给她扯身灯芯绒。”

    赵大柱应了一声,声音里带着欢喜。他蹲下来,往灶膛里添柴。火光照着他憨实的脸,一跳一跳的。

    锅里的猪油已经化开了,热腾腾地冒烟。王秀兰把切好的山楂干倒进去,呲啦一声响。那声音清脆,像这日子,终于热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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