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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川妹子带娃找上门 第2章 江水英,你跑啥子嘛?

    江水英走出去没多远,念念拽她衣角,举着小手,手心攥着张皱纸条。

    之前签字画押人杂,张桂兰掏印泥掉地上的,念念捡了,一直拽在手里。

    纸条铅笔歪扭写着:“抚恤金实到1200,扣下400给庆军盖房,对外说800。”

    江水英手指攥紧了,原来不是八百,是一千二。

    大伯一家,连她男人卖命钱都昧下四百。

    她把纸条折好塞进贴身衣兜,跟庆年那封信放一起。

    不急,这账,她江水英记下了。

    等找到陆庆年,再一笔一笔跟他们算清楚。

    “娘,我们不回去了吗?”

    “不回了。”江水英头也没回,“那不是我们的家。”

    “那我们的家在哪?”

    “在你爹那儿。找到你爹,就有家了。”

    江水英摸了摸贴身衣兜,七百五十块,硬邦邦的,还在。

    这是庆年拿命换的钱,一分不少拿回来了。

    “娘,我饿。”念念摸了摸肚子。

    江水英在镇上小饭馆买了碗面,两毛钱。

    念念唏哩呼噜吃完了,她喝了口汤。

    刚吃完,远远看到老槐树底下,一群人围得水泄不通。

    “老李家大小子退伍回来了!”

    有人喊,“听他说部队有个陆营长才叫厉害!叫陆庆年!也是我们四川的!”

    啊,陆庆年?

    江水英脚步猛地停住,心脏砰砰狂跳,挤了进去。

    穿军装的小伙子正眉飞色舞讲部队的事。

    “大兄弟,”她声音发颤,“你说的陆营长多大?哪儿的人呐?”

    “可能二十七八吧,听口音是四川老乡。”小伙子挠头。

    江水英抱起念念又问:“他左眉毛这儿,是不是有道小疤?”

    小伙子愣住了:“这个……俺倒没注意。”

    江水英把手缩进袖子里,握紧了拳头。

    那道疤长在他左眉毛上头,斜着往上挑,一寸来长。

    那年她十五,爹妈走得早,一个人住在村尾的土坯房里,穷得老鼠进来都得含着泪走。

    村里几个混账小子专挑她欺负,今天往水缸扔蛤蟆,明天往门口堆牛粪。

    她骂也骂了,追也追了,打不过,气得牙痒。

    那天在河边洗衣裳,棒槌捶得啪啪响。身后一阵哄笑。“水英儿,你妈没教你洗衣裳吧?洗得干净不?”

    带头的是隔壁村周大毛,十六七,五大三粗,手里攥根木棒,身后跟着仨。

    江水英头都没抬:“滚远点,挡光了。”

    “哟,嘴硬。”周大毛木棒一挑,把她石头上的衣服甩进了河心,几件花布褂子打着旋儿往下漂。

    “哈哈哈!”笑声没落,棒槌就飞过来了,正中周大毛脑门。

    “砰!”周大毛捂着头嗷嗷叫,江水英已经扑上去抢木棒了。

    到底人小打不过,被按泥里,脸朝下啃了一嘴泥。

    “你个疯婆娘!打出血了!”

    “打你还轻了!赔我衣裳!”话没说完,有人从河坎上冲下来了,连滚带爬。

    十七岁的陆庆年,瘦得跟竹竿似的,可那股劲头像头炸毛的小豹子。

    他先扎进河里把衣裳捞回来甩石头上,然后转身走向周大毛。

    “你打她了?”

    “关你屁事,她先......”话没说完,一拳就上去了。

    周大毛仨人一拥而上,他一个人打仨,倒了又起来,鼻子出血拿袖子一抹接着干。

    混战里不知道谁的木棒抡过来,正中眉骨,血淌了半张脸,愣没吭声。

    看着流那么多血,周大毛几个被那股不要命的劲儿吓住了,撂下句“神经病”跑了。

    陆庆年喘着粗气站那儿,满脸血跟个小杀神似的。

    江水英坐泥里看着他,鼻子一酸,眼泪就掉下来了。

    “哭啥子嘛,衣裳捞回来了,又没丢。”

    “你流血了!”

    “这点小伤。”他低头让她看眉骨,咧嘴一笑。

    “口子不深,结了痂就好了。说不定留道疤,看着凶,以后没人敢欺负你。”

    打完了他还咧着嘴笑,低头让她看那道口子:“留道疤好,看着凶,以后没人敢欺负你。”

    她当时骂了他一句瓜娃子,骂完自己先哭了。

    十六年过去,村里连他家那间土坯房都塌了半边,那道口子的走向她还记着。

    “嫂子,”小伙子打断了江水英思绪,忽然问,“你跟他啥关系?”

    “他是我男人。”

    小伙子噎住了,把她从头到脚看了一遍,手里那根烟举到半路也忘了点。

    江水英把念念脖子上那半块银锁摘下来,塞进他手里。

    “你看这个。你们陆营长是不是也有半块?跟这个一对?”

    小伙子翻来覆去看了看,忽然眼睛一亮:“我想起来了!上回洗澡,俺见陆营长脖子上也挂着个银闪闪的,像半块锁!”

    江水英的腿软了一下。

    她刚要弯膝盖,念念先跪下了。

    孩子跪得直直的,两只小手把那半块银锁举过头顶。

    “叔叔,”念念仰着脸,“你把地址给我娘吧。我娘等了我爹三年了。”

    小伙子慌了,伸手去扶:“娃你快起来!”

    “你说了我才起。”念念没动,“你要是不说,我就一直跪着。”

    小伙子盯着那个跪得笔直的小人,手在裤子上蹭了两下。

    他又看了看旁边这个女人。她的眼泪砸在脚底下的土里,砸出两个小坑。

    “东北黑石岭,308部队。”他压低声音,说得很快,“到了地方再打听。嫂子,别说是我说的。”

    江水英千恩万谢的牵着念念去找招待所。

    “娘,咱明天就去找爹不?”

    “我们明天就坐火车去。”

    “火车快不快?”

    “快得很。”她说,“睡一觉的事儿。”

    “那后天就能见着我爹了?”

    这一句问得江水英接不上,她心里那笔账还没算完。

    她手里的只有七百五,还有四百捏在陆家,那张纸条缝在衣兜里层,早晚是凭证。

    她在镇上找了家旅店,一块钱一晚。

    她把门闩插上,又搬张凳子顶在门后,这才敢点灯。

    灯下掏出钱来数。一张一张摊在炕沿上,数了三遍。

    七百四十八块八。

    这是庆年拿命换的钱,一分都不能乱花。

    数完她又默了一遍那句地址:东北黑石岭,308部队。

    吹了灯,她把念念搂进怀里。

    后半夜她是被院子里的动静惊醒的。

    先是狗叫,接着是店家的说话声,然后紧接着是另一个声音。

    “一个女的,带着个四五岁的娃,二十多岁长的很漂亮。见没见着?”

    江水英浑身的血一下凉了。

    这是陆庆军的声音。

    她躺着没动,眼睛在黑里睁着。

    脑子里过来的头一件事不是怕,是算。

    镇上统共就这一家旅店,还是她下午在饭馆吃面那阵被人瞄上了?

    她赌是前者,这一带没几个人不认得她那张脸。

    往下再一想就不得而知了,他们肯定是为那张纸条来的。

    张桂兰一摸兜发现纸没了,就知道要坏事。

    一千二这个数真捅到公社,他们一家都的完蛋。

    外头登记处的大街还在含糊不让进,可脚步声已经冲上楼梯来了。

    江水英一把捂住念念的嘴,另一只手抱起孩子,抓起包袱就往后窗走。

    后窗下头刚好是堆柴火的矮棚。她先把包袱扔下去,再把念念递出去,自己踩着窗台跳下去,脚崴了一下,疼得她差点叫出声。

    她咬着牙没叫。

    她抱着念念,沿着墙根一直走到火车站。

    火车站门口的灯是昏黄的,照出一圈又一圈飞蛾再扑棱。

    她找了个背风的墙角坐下,把包袱压在腿上,把念念圈在怀里。

    “娘,咱不睡床吗?”

    “今儿不能睡床了。”她把儿子往怀里拢了拢。

    “为啥?”

    “有人要抓咱回去。”

    念念把脸埋进她怀里,不再问了。

    这后半夜的夜风寒凉,她外套脱下来裹住儿子,自己抱着胳膊,盯着远处黑漆漆的铁轨。

    念念睡着了,小手还抠着她的衣角,抠得死死的。

    她一夜没敢再合眼。

    贴身衣兜里那叠钱硬邦邦地硌着肋骨,硌得她连身都不敢翻。

    夜里的每一趟列车她都听着,生怕哪趟车的灯照过来,照出墙根底下坐着的两个人。

    天才刚亮,售票窗口就开始售票了。

    江水英排在最前面:“同志,买一张去东北的票。”

    售票员头也不抬:“三十一块五。八点的车,还有一个钟头。”

    钱递过去,票接过来,她麻利地抱起念念往检票口走。

    检票口前头排了七八个人,她站在队伍后头抱着念念,把票捏在手心里,手心里渗出一层紧张的汗,她的眼睛盯着前头那道口子。

    快了,还剩三个人。

    两个。

    一个。

    检票员刚接过她的票,就要撕。

    旁边忽然伸过来一只手,把票摁住了。

    “这女的我认识。”

    那人回过头,脸上带着笑看着她,笑得她后脊梁发凉。

    “江水英,你跑啥子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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