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2章 齐杰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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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饭饭，松口，别吃下去。”
林笙蹲下来，伸到狗嘴边的手放慢了些。
饭搭子还压着那截花茎，牙齿咬得很紧。他又叫了一声，它才抬眼望过来，把嘴里的残花吐到他掌心，鼻子跟着拱了拱他的手。
几片黄色的碎瓣沾在胡须上。
林笙摘掉碎瓣，低头看清花的模样，逗它的话堵在了嘴边。
齐杰拉。
花坛里还长着几株，混在原来的绿植之间，颜色鲜亮，远处两个散步的人正在低头看。
林笙握住饭搭子的牵引绳，带着它退到上风处。
这么快？
昨天还在熊本，今天早上才刚有空出门遛一趟狗。桐野提过的那些噩梦，已经有了征兆。
他朝花坛看了一眼，先将凑过来的狗鼻子推开。
“还闻，你上辈子跟它有仇，也犯不着下嘴。”
饭搭子转过头，冲着花坛叫了两声，前爪刨着地，还要往回扑。
林笙把绳子收短。
昨天他把狗捡回来，今天出门，狗先替他认出了麻烦。
行，饭搭子，这碗饭你真没白吃。
桐野已经站到了他身边。
“你认识这种花。”
“它的花粉能让人产生幻觉，离远点。”
林笙从随身的小包里抽出拾便袋，将残花装进去，封住袋口。原本准备给狗收拾残局的东西，先用来装了这玩意儿。
他看向那两个停在花坛旁的人，抬高声音。
“麻烦先退开，别碰那些黄花！”
其中一人已经伸出手，听见这声招呼，动作停住了。
桐野迎过去解释，林笙按开通讯器，把现场位置和花的照片一并传了回去。
“野瑞，帮我通知附近的外勤，别直接接触这种黄花，尤其要防着花粉。公园里已经有了，我把位置发给你。”
野瑞那边的按键声停了一下。
“等等，大古他们几分钟前也传了这种花的画面。”
林笙将屏幕拿近。
“他们在哪儿？”
“高原，调查等离子异常。大古、丽娜和新城都在。”
还真赶到一块儿了。
林笙抬头看了眼太阳，又看向花坛。阳光照着那些花，几朵挤在一起，花瓣间有细小的东西被风带了出来。
他将饭搭子抱起来，往步道另一头走。
“快让他们从花丛里退出来，别停留。吸了花粉，人会把幻觉当成真的。”
居间惠接进频道，问清附近的情况，便让他带样本回基地。
公园的管理人员赶了过来，跟着桐野将游客往外引。林笙把照片交给他们看，说明了发现位置，才抱着狗离开。
走出一段，他又回头看了一眼。
有人还在回望花坛，隔着被拦住的通道，拿出相机拍照。
这种花确实好看。
林笙将样本袋塞进包里的独立夹层，拉上拉链。
“这不就是《火影忍者》里的无限月读么，连月亮都省了，直接撒花粉。”
吐槽归吐槽，他再看那些花，已经笑不出来了。
齐杰拉用不着追着人打。只要给人一个美梦，就会有人舍不得醒，甚至转过身，替它拦住前来救援的人。
有东西撞上他垂下的手。
饭搭子正仰头看他，林笙托住它的后腿，抱得稳了些。
早上还盘算着带狗好好逛逛，出门没多久，就要牵着狗赶回去加班。
这休假，按分钟批的吧。
通讯器终于响起大古的声音。
“总部，丽娜和新城的情况不对。他们吸入了这里的花粉，一直在笑，叫他们也没什么反应。”
林笙停在交通艇的登艇口。
屏幕里的大古正侧身挡着风，一只手扶着丽娜。新城站在旁边，探测器垂在手里，抬头望着远处。
两个人都在笑。
林笙认得新城平时笑起来的样子，尤其是逮着机会损他的时候，连眼角都跟着动。屏幕里的人正盯着空处，大古叫了他两声，他才转一下脸，又很快看向别处。
“我在公园也发现了，正带样本回去。”林笙将屏幕拿稳，“你先带大家离开花丛，我们到基地碰头。”
大古应了一声，镜头晃动，露出他身后的小女孩。
蓝色的衣服，头上戴着一朵黄花。
林笙握着通讯器的手停了一下。
女孩望着大古，声音隔着频道传过来。
“你为什么没有去梦的世界？”
大古转过头。
“你说的梦，跟花粉有关？”
女孩点头，目光又移向丽娜。
泰拉。
林笙记起了她，还有她的父亲努克。
借着改造后的身体和齐杰拉的精华，父女俩延续了近三千万年的生命。文明消失了，岁月不断往前，他们仍留在那里。
林笙看着屏幕里那张孩子的脸，很难把三千万年跟她放在一起。
身体得以保存，记忆得以延续，往后的日子仍要靠同一种精华维持。这样的永生，他羡慕不起来。
活着总该还有想去做的事。哪怕做得很糟，哪怕会后悔，第二天还能重新来过。连这份可能都舍掉，留下的岁月再漫长，又该拿来做些什么？
他收住思绪，等大古重新看向镜头，才开口。
“别把孩子留在那里。她头上那朵花先收好，用密封容器装着，别让舱里的人再碰。”
“她说，这种花叫齐杰拉。”
“听见了。先把人带回来，其他的等见面再说。”
身后有人催促登艇，林笙收起通讯器，抱着饭搭子走进去。
交通艇离岸，桐野发来消息：公园已经清场，当地部门也在赶来。
林笙回了句谢谢，靠着椅背坐下。
饭搭子趴在他腿上，鼻尖抵着他的袖口。刚才撕花时那股凶劲收了起来，他动一动手，它就抬头看看。
“知道，算你立功。回去给你加餐，这回真靠鼻子挣饭了。”
他挠了两下狗的下巴，视线还停在通讯器上。
大古的影像已经关掉，新城那张笑脸仍在眼前晃。
电视里看这一段，他也笑过。
那时候只觉得新城和丽娜难得这么放松，等到剧情往下走，才慢慢看出不对。
现在大古在叫他们。
一声接一声，得不到回应。
林笙记得，夜里花粉的效力会减弱。
人们清醒过来，知道刚才的一切都是假的，仍会争着回到花旁。他们怕重新面对那些痛苦，连真假都顾不上了。
换成他，也有想见的人。
MAC的作战室，凤源哥在门口招手，队长坐在桌子后面，手边搁着那根让他头皮发麻的拐杖。
光是想想，他就有点想笑。
可真回去了，队长肯定先问训练落下没有，凤源哥会拉着他去练到天黑。累得骂骂咧咧，第二天还得爬起来。
那才是他要回去的地方。
他连挨训时该怎么顶嘴都能想出来，编得再像，也代替不了真正见面时的那声招呼。凤源哥会不会先揍他一顿，队长有没有话想问他，都得回去以后才能知道。
他愿意等那一天，也愿意为那一天把眼前该做的事做完。
饭搭子把爪子搭在他手背上。林笙握了一下，点开任务频道，确认了大古他们的返航消息。
回到基地，林笙将残花交给研究人员，提醒对方全程密封，才请一名熟悉的工作人员把饭搭子带回宿舍。
狗往回挣了两下。他蹲下，让它闻了闻手。
“先回去，我一会儿就来。”
饭搭子蹭过他的腿，终于肯跟着走。
林笙还没赶到机库，便在通道口遇见了居间惠。
她手里的平板亮着，几张不同地点拍下的照片并排放在一起。街边、公园、住宅区的院子，都有同样的黄花。
“其他地方也发现了，范围还在确认。”她将屏幕转向他，“有人觉得好看，已经把花带回家了。警告正在发，研究室也接到了样本。”
有张照片里，黄花被插在瓶中，摆在窗边，旁边放着把椅子。
住在那里的人拉开窗帘，坐下晒一会儿太阳，连警惕的理由都找不到。齐杰拉就这样被迎进了家里。
“吸进去的人，可能连警告都听不明白。”
“所以能联系上的人，我们会尽快联系。你先去接大古，他们快到了。”
林笙点头，从她身旁快步过去。机库那边已经传来引导战机降落的通知，他把通讯音量调高，走得更快了些。
大古他们的战机已经返航。
舱门打开，新城扶着门边往外走，脸上的笑还没收住，脚下踩空了一阶。
林笙跨过去，托住他的胳膊。
“看着点路。开飞机摔，走楼梯也摔，你这业务范围越干越广了。”
新城转过脸，看了他一眼，笑着往前伸手。
林笙顺着他的手看去，那里只有等候的医务人员。
没人接他的茬。
搁在平时，刚才那句话足够让新城追着他念叨一路。他扶着人走下最后一级台阶，把垂在新城身侧的探测器取下来，递给旁边的人。
丽娜也下来了。
她跟着大古往前走，走出两步，又回头朝舱门旁的空处看，眼睛亮着，嘴唇动了动。
林笙听见她喊大古。
大古就在她身边，手还扶着她的胳膊。
“丽娜，我在这儿。”
她朝大古笑了一下，又望向刚才的位置。
林笙让开通道，等医务人员接过两个人，才看见女孩站在登机梯上望着自己。
头上的花已经收走，发饰还留在原处。
“你也认识齐杰拉。”她说。
林笙扶着栏杆，将路让开。
“先下来，这里要收梯子了。”
她看了他一阵，走下台阶，跟着工作人员前往检查室。
林笙起身，大古仍留在旁边。
等前面的人走远，大古才压低声音。
“看到花的时候，我又想起了一些画面。超古代的城市，还有快要发生灾难的感觉，跟以前那些零碎的记忆很不一样。”
大古揉了一下额头，目光追着丽娜的背影。
“我正想弄清楚，就听见他们在笑。后来一直叫他们，都没什么反应。丽娜还在看我身后，好像那里也站着一个人。”
林笙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医务人员已经接过丽娜，大古仍跟着往前挪，手一直没放下。
林笙记得大古体内超古代的基因，也记得那段文明最后的选择。他看了眼走在前面的女孩，将声音放低。
“那些画面先记着，别急。我们把花粉弄清楚，再听听这孩子怎么说。”
大古点头，跟上医务人员的脚步。
林笙跟到检查室门口。
新城和丽娜连检查都很配合，只是眼睛总在往别处看，偶尔伸手，想碰一下眼前的什么。
“他们现在很快乐。”
女孩站在旁边，神情平静。
“在梦里，大家都能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
林笙看向她。
他知道齐杰拉会把人带往哪里。三千万年前，超古代的人类就曾沉溺其中，等到黑暗降临，已经放弃了争取未来。
新城往前倾了一下，林笙过去扶住他，把椅子往检查床旁挪近，让他能靠稳。
大古站在另一侧，目光一直没离开丽娜。
等工作人员带女孩去做检查，他才开口。
“刚才在高原，我一直想把他们叫醒。现在看着丽娜和新城，又觉得很少见他们笑得这么开心。我知道花粉有问题，可真要把他们从梦里拉出来……”
他停下来，伸手接住丽娜朝空处探出的手，放回床边。
林笙看着那个动作，明白大古为什么开不了口。
大古扶着丽娜，又回头看了一眼新城，手还悬在那里，随时准备去扶另一个人。
“平时让你猜丽娜想什么，你半天都猜不明白。今天她一句话还没说，你就开始替她舍不得醒了。”
大古抬起脸，嘴唇动了动，又看向丽娜。
林笙拖过椅子坐下。
“她还什么都没说。先把人叫醒，听听她自己怎么想，总好过我们站在这里替她猜。”
大古扶着床沿，过了一阵，才低声开口。
“我怕他们醒过来，还会想回去。”
“会有这样的人。现实确实有让人受不了的时候，失去的人回不来，努力了很久的事，也可能一场空。累了想躲一躲，我能理解。”
林笙看了眼新城。
“也有人受了委屈，咬咬牙还想试一次，有人已经攒了很久的钱，就等着明天去做一件盼了很久的事。齐杰拉撒下花粉，把这些人也带进去了，连句愿不愿意都没问。”
新城抬手朝空处挥了挥。
林笙接住他的胳膊，放回扶手上。
“他现在连我说话都听不全。我们总得让他有机会醒着说一句，他到底想怎么过往后的日子。”
刚回来的时候，新城在频道里喊他的那一声，林笙还记得。
他失踪了几个月，大古还托丽娜打听空间异常，基地里的东西也一直替他留着。他们等不到消息，照样一次次找出去，终于等到了他回来。
要是早早躲进梦里，今天这次重逢，连发生的机会都没有。
“大古，我接受不了让所有人就这样睡过去，直到什么都剩不下。今天很难熬，明天也还没来，怎么就能把往后的日子全放弃了？”
他将新城滑下来的制服袖子拉好，手停在椅背上。
“我们总有一天会死，有些事可能一辈子也做不完。做不完就留给后来的人，我们能走到今天，也靠着前面的人一步步走过来。活多久，跟有没有好好活过这辈子，是两回事。”
大古转过头，认真看着他。
“我想见的人，想做的事，都得在醒着的时候去争取。哪怕最后没做到，至少留下来的东西，能让后来的人少走一点弯路。让一个人活上再多年月，每天重复同一个梦，我也不想过那样的日子。”
检查室里，新城又笑出了声。林笙抬眼看过去，伸手替他把快要碰到仪器的胳膊挪开。
这家伙真麻烦。
醒过来以后，得把今天这些事全数给他听。
“大古，我相信夜尽天明。不管发生什么，这一点都不会变。”
他见过被海水吞没的街道，也见过怪兽脚下那些来不及逃的人。有过拼尽力气仍救不下来的时候，这些事，他一件都没忘。
“有些难关，我们这一代人过不完，还有后来的人接着走。只要有人愿意继续，天就一定会亮。为了躲开眼前的痛苦，把他们也该拥有的未来一起丢掉，这个决定，我不认。”
大古搭在床沿的手松开了。
他看着丽娜，随后低头，重新按开通讯器，翻出野瑞传来的资料。
“连丽娜自己都没法回答我，我就先替她舍不得那场梦了。”
林笙站起来，给他让出位置。
大古已经联系研究室，询问能不能减轻花粉的影响，随后又追着确认了防护措施。说到让接应人员避免接触样本时，他将那条要求重复了一遍，才收起通讯器。
“先让大家醒过来。”
这次，他没再望着丽娜的笑容出神。
林笙把旁边的头盔拿起来。
“等这俩醒了，还得让他们补份报告。我们忙成这样，他俩在梦里度假，回来连篇游记都没有，合适吗？”
大古看向他，终于有了点笑。
“等新城醒了，你当着他的面再说一遍。”
“我说可以，你别替我转述。你这人学话太准，我容易挨揍。”
林笙把头盔递给工作人员，跟着大古走出检查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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饭搭子还压着那截花茎，牙齿咬得很紧。他又叫了一声，它才抬眼望过来，把嘴里的残花吐到他掌心，鼻子跟着拱了拱他的手。
几片黄色的碎瓣沾在胡须上。
林笙摘掉碎瓣，低头看清花的模样，逗它的话堵在了嘴边。
齐杰拉。
花坛里还长着几株，混在原来的绿植之间，颜色鲜亮，远处两个散步的人正在低头看。
林笙握住饭搭子的牵引绳，带着它退到上风处。
这么快？
昨天还在熊本，今天早上才刚有空出门遛一趟狗。桐野提过的那些噩梦，已经有了征兆。
他朝花坛看了一眼，先将凑过来的狗鼻子推开。
“还闻，你上辈子跟它有仇，也犯不着下嘴。”
饭搭子转过头，冲着花坛叫了两声，前爪刨着地，还要往回扑。
林笙把绳子收短。
昨天他把狗捡回来，今天出门，狗先替他认出了麻烦。
行，饭搭子，这碗饭你真没白吃。
桐野已经站到了他身边。
“你认识这种花。”
“它的花粉能让人产生幻觉，离远点。”
林笙从随身的小包里抽出拾便袋，将残花装进去，封住袋口。原本准备给狗收拾残局的东西，先用来装了这玩意儿。
他看向那两个停在花坛旁的人，抬高声音。
“麻烦先退开，别碰那些黄花！”
其中一人已经伸出手，听见这声招呼，动作停住了。
桐野迎过去解释，林笙按开通讯器，把现场位置和花的照片一并传了回去。
“野瑞，帮我通知附近的外勤，别直接接触这种黄花，尤其要防着花粉。公园里已经有了，我把位置发给你。”
野瑞那边的按键声停了一下。
“等等，大古他们几分钟前也传了这种花的画面。”
林笙将屏幕拿近。
“他们在哪儿？”
“高原，调查等离子异常。大古、丽娜和新城都在。”
还真赶到一块儿了。
林笙抬头看了眼太阳，又看向花坛。阳光照着那些花，几朵挤在一起，花瓣间有细小的东西被风带了出来。
他将饭搭子抱起来，往步道另一头走。
“快让他们从花丛里退出来，别停留。吸了花粉，人会把幻觉当成真的。”
居间惠接进频道，问清附近的情况，便让他带样本回基地。
公园的管理人员赶了过来，跟着桐野将游客往外引。林笙把照片交给他们看，说明了发现位置，才抱着狗离开。
走出一段，他又回头看了一眼。
有人还在回望花坛，隔着被拦住的通道，拿出相机拍照。
这种花确实好看。
林笙将样本袋塞进包里的独立夹层，拉上拉链。
“这不就是《火影忍者》里的无限月读么，连月亮都省了，直接撒花粉。”
吐槽归吐槽，他再看那些花，已经笑不出来了。
齐杰拉用不着追着人打。只要给人一个美梦，就会有人舍不得醒，甚至转过身，替它拦住前来救援的人。
有东西撞上他垂下的手。
饭搭子正仰头看他，林笙托住它的后腿，抱得稳了些。
早上还盘算着带狗好好逛逛，出门没多久，就要牵着狗赶回去加班。
这休假，按分钟批的吧。
通讯器终于响起大古的声音。
“总部，丽娜和新城的情况不对。他们吸入了这里的花粉，一直在笑，叫他们也没什么反应。”
林笙停在交通艇的登艇口。
屏幕里的大古正侧身挡着风，一只手扶着丽娜。新城站在旁边，探测器垂在手里，抬头望着远处。
两个人都在笑。
林笙认得新城平时笑起来的样子，尤其是逮着机会损他的时候，连眼角都跟着动。屏幕里的人正盯着空处，大古叫了他两声，他才转一下脸，又很快看向别处。
“我在公园也发现了，正带样本回去。”林笙将屏幕拿稳，“你先带大家离开花丛，我们到基地碰头。”
大古应了一声，镜头晃动，露出他身后的小女孩。
蓝色的衣服，头上戴着一朵黄花。
林笙握着通讯器的手停了一下。
女孩望着大古，声音隔着频道传过来。
“你为什么没有去梦的世界？”
大古转过头。
“你说的梦，跟花粉有关？”
女孩点头，目光又移向丽娜。
泰拉。
林笙记起了她，还有她的父亲努克。
借着改造后的身体和齐杰拉的精华，父女俩延续了近三千万年的生命。文明消失了，岁月不断往前，他们仍留在那里。
林笙看着屏幕里那张孩子的脸，很难把三千万年跟她放在一起。
身体得以保存，记忆得以延续，往后的日子仍要靠同一种精华维持。这样的永生，他羡慕不起来。
活着总该还有想去做的事。哪怕做得很糟，哪怕会后悔，第二天还能重新来过。连这份可能都舍掉，留下的岁月再漫长，又该拿来做些什么？
他收住思绪，等大古重新看向镜头，才开口。
“别把孩子留在那里。她头上那朵花先收好，用密封容器装着，别让舱里的人再碰。”
“她说，这种花叫齐杰拉。”
“听见了。先把人带回来，其他的等见面再说。”
身后有人催促登艇，林笙收起通讯器，抱着饭搭子走进去。
交通艇离岸，桐野发来消息：公园已经清场，当地部门也在赶来。
林笙回了句谢谢，靠着椅背坐下。
饭搭子趴在他腿上，鼻尖抵着他的袖口。刚才撕花时那股凶劲收了起来，他动一动手，它就抬头看看。
“知道，算你立功。回去给你加餐，这回真靠鼻子挣饭了。”
他挠了两下狗的下巴，视线还停在通讯器上。
大古的影像已经关掉，新城那张笑脸仍在眼前晃。
电视里看这一段，他也笑过。
那时候只觉得新城和丽娜难得这么放松，等到剧情往下走，才慢慢看出不对。
现在大古在叫他们。
一声接一声，得不到回应。
林笙记得，夜里花粉的效力会减弱。
人们清醒过来，知道刚才的一切都是假的，仍会争着回到花旁。他们怕重新面对那些痛苦，连真假都顾不上了。
换成他，也有想见的人。
MAC的作战室，凤源哥在门口招手，队长坐在桌子后面，手边搁着那根让他头皮发麻的拐杖。
光是想想，他就有点想笑。
可真回去了，队长肯定先问训练落下没有，凤源哥会拉着他去练到天黑。累得骂骂咧咧，第二天还得爬起来。
那才是他要回去的地方。
他连挨训时该怎么顶嘴都能想出来，编得再像，也代替不了真正见面时的那声招呼。凤源哥会不会先揍他一顿，队长有没有话想问他，都得回去以后才能知道。
他愿意等那一天，也愿意为那一天把眼前该做的事做完。
饭搭子把爪子搭在他手背上。林笙握了一下，点开任务频道，确认了大古他们的返航消息。
回到基地，林笙将残花交给研究人员，提醒对方全程密封，才请一名熟悉的工作人员把饭搭子带回宿舍。
狗往回挣了两下。他蹲下，让它闻了闻手。
“先回去，我一会儿就来。”
饭搭子蹭过他的腿，终于肯跟着走。
林笙还没赶到机库，便在通道口遇见了居间惠。
她手里的平板亮着，几张不同地点拍下的照片并排放在一起。街边、公园、住宅区的院子，都有同样的黄花。
“其他地方也发现了，范围还在确认。”她将屏幕转向他，“有人觉得好看，已经把花带回家了。警告正在发，研究室也接到了样本。”
有张照片里，黄花被插在瓶中，摆在窗边，旁边放着把椅子。
住在那里的人拉开窗帘，坐下晒一会儿太阳，连警惕的理由都找不到。齐杰拉就这样被迎进了家里。
“吸进去的人，可能连警告都听不明白。”
“所以能联系上的人，我们会尽快联系。你先去接大古，他们快到了。”
林笙点头，从她身旁快步过去。机库那边已经传来引导战机降落的通知，他把通讯音量调高，走得更快了些。
大古他们的战机已经返航。
舱门打开，新城扶着门边往外走，脸上的笑还没收住，脚下踩空了一阶。
林笙跨过去，托住他的胳膊。
“看着点路。开飞机摔，走楼梯也摔，你这业务范围越干越广了。”
新城转过脸，看了他一眼，笑着往前伸手。
林笙顺着他的手看去，那里只有等候的医务人员。
没人接他的茬。
搁在平时，刚才那句话足够让新城追着他念叨一路。他扶着人走下最后一级台阶，把垂在新城身侧的探测器取下来，递给旁边的人。
丽娜也下来了。
她跟着大古往前走，走出两步，又回头朝舱门旁的空处看，眼睛亮着，嘴唇动了动。
林笙听见她喊大古。
大古就在她身边，手还扶着她的胳膊。
“丽娜，我在这儿。”
她朝大古笑了一下，又望向刚才的位置。
林笙让开通道，等医务人员接过两个人，才看见女孩站在登机梯上望着自己。
头上的花已经收走，发饰还留在原处。
“你也认识齐杰拉。”她说。
林笙扶着栏杆，将路让开。
“先下来，这里要收梯子了。”
她看了他一阵，走下台阶，跟着工作人员前往检查室。
林笙起身，大古仍留在旁边。
等前面的人走远，大古才压低声音。
“看到花的时候，我又想起了一些画面。超古代的城市，还有快要发生灾难的感觉，跟以前那些零碎的记忆很不一样。”
大古揉了一下额头，目光追着丽娜的背影。
“我正想弄清楚，就听见他们在笑。后来一直叫他们，都没什么反应。丽娜还在看我身后，好像那里也站着一个人。”
林笙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医务人员已经接过丽娜，大古仍跟着往前挪，手一直没放下。
林笙记得大古体内超古代的基因，也记得那段文明最后的选择。他看了眼走在前面的女孩，将声音放低。
“那些画面先记着，别急。我们把花粉弄清楚，再听听这孩子怎么说。”
大古点头，跟上医务人员的脚步。
林笙跟到检查室门口。
新城和丽娜连检查都很配合，只是眼睛总在往别处看，偶尔伸手，想碰一下眼前的什么。
“他们现在很快乐。”
女孩站在旁边，神情平静。
“在梦里，大家都能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
林笙看向她。
他知道齐杰拉会把人带往哪里。三千万年前，超古代的人类就曾沉溺其中，等到黑暗降临，已经放弃了争取未来。
新城往前倾了一下，林笙过去扶住他，把椅子往检查床旁挪近，让他能靠稳。
大古站在另一侧，目光一直没离开丽娜。
等工作人员带女孩去做检查，他才开口。
“刚才在高原，我一直想把他们叫醒。现在看着丽娜和新城，又觉得很少见他们笑得这么开心。我知道花粉有问题，可真要把他们从梦里拉出来……”
他停下来，伸手接住丽娜朝空处探出的手，放回床边。
林笙看着那个动作，明白大古为什么开不了口。
大古扶着丽娜，又回头看了一眼新城，手还悬在那里，随时准备去扶另一个人。
“平时让你猜丽娜想什么，你半天都猜不明白。今天她一句话还没说，你就开始替她舍不得醒了。”
大古抬起脸，嘴唇动了动，又看向丽娜。
林笙拖过椅子坐下。
“她还什么都没说。先把人叫醒，听听她自己怎么想，总好过我们站在这里替她猜。”
大古扶着床沿，过了一阵，才低声开口。
“我怕他们醒过来，还会想回去。”
“会有这样的人。现实确实有让人受不了的时候，失去的人回不来，努力了很久的事，也可能一场空。累了想躲一躲，我能理解。”
林笙看了眼新城。
“也有人受了委屈，咬咬牙还想试一次，有人已经攒了很久的钱，就等着明天去做一件盼了很久的事。齐杰拉撒下花粉，把这些人也带进去了，连句愿不愿意都没问。”
新城抬手朝空处挥了挥。
林笙接住他的胳膊，放回扶手上。
“他现在连我说话都听不全。我们总得让他有机会醒着说一句，他到底想怎么过往后的日子。”
刚回来的时候，新城在频道里喊他的那一声，林笙还记得。
他失踪了几个月，大古还托丽娜打听空间异常，基地里的东西也一直替他留着。他们等不到消息，照样一次次找出去，终于等到了他回来。
要是早早躲进梦里，今天这次重逢，连发生的机会都没有。
“大古，我接受不了让所有人就这样睡过去，直到什么都剩不下。今天很难熬，明天也还没来，怎么就能把往后的日子全放弃了？”
他将新城滑下来的制服袖子拉好，手停在椅背上。
“我们总有一天会死，有些事可能一辈子也做不完。做不完就留给后来的人，我们能走到今天，也靠着前面的人一步步走过来。活多久，跟有没有好好活过这辈子，是两回事。”
大古转过头，认真看着他。
“我想见的人，想做的事，都得在醒着的时候去争取。哪怕最后没做到，至少留下来的东西，能让后来的人少走一点弯路。让一个人活上再多年月，每天重复同一个梦，我也不想过那样的日子。”
检查室里，新城又笑出了声。林笙抬眼看过去，伸手替他把快要碰到仪器的胳膊挪开。
这家伙真麻烦。
醒过来以后，得把今天这些事全数给他听。
“大古，我相信夜尽天明。不管发生什么，这一点都不会变。”
他见过被海水吞没的街道，也见过怪兽脚下那些来不及逃的人。有过拼尽力气仍救不下来的时候，这些事，他一件都没忘。
“有些难关，我们这一代人过不完，还有后来的人接着走。只要有人愿意继续，天就一定会亮。为了躲开眼前的痛苦，把他们也该拥有的未来一起丢掉，这个决定，我不认。”
大古搭在床沿的手松开了。
他看着丽娜，随后低头，重新按开通讯器，翻出野瑞传来的资料。
“连丽娜自己都没法回答我，我就先替她舍不得那场梦了。”
林笙站起来，给他让出位置。
大古已经联系研究室，询问能不能减轻花粉的影响，随后又追着确认了防护措施。说到让接应人员避免接触样本时，他将那条要求重复了一遍，才收起通讯器。
“先让大家醒过来。”
这次，他没再望着丽娜的笑容出神。
林笙把旁边的头盔拿起来。
“等这俩醒了，还得让他们补份报告。我们忙成这样，他俩在梦里度假，回来连篇游记都没有，合适吗？”
大古看向他，终于有了点笑。
“等新城醒了，你当着他的面再说一遍。”
“我说可以，你别替我转述。你这人学话太准，我容易挨揍。”
林笙把头盔递给工作人员，跟着大古走出检查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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