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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0章 安蜀

    蜀州城外,晨雾未散。

    通往蜀州的官道平整宽阔,唐风身披黑甲,双手按在铁锤上,闭眼静静地等待。

    身侧的吴能手持长枪枪环顾四周,身形笔直不敢懈怠。后方跟着一队精锐骑兵。

    官道尽头隐隐传来马蹄声与马车车轮滚动之声,吴能伸长脖子远眺,低声道:“唐爷,诸葛军师到了。”

    唐风睁开眼,平静的看着官道尽头。

    “总算是到了,诸葛军师前来蜀州也算是不用再烦心了,,打仗捶人老子在行,整日一堆杂七杂八的公文,瞧得我头痛、乏力、嗜睡,浑身难受,仿若有千万只蚂蚁在身上爬!”

    吴能对疯将军之言甚是无奈,但却也是这么回事,身为武将掌管州府治理百姓属实为难了。

    “军师擅理政务,六州调度井井有条,有他在蜀州这烂摊子才算有着落。”

    正说着,黑风军亲卫护着诸葛无名的马车自薄雾中显现。

    身披黑甲的骑兵亲卫护卫着一辆马车而来,逐渐靠近。

    然而,唐风原本轻松下来的神色,在看清马车旁策马而来的那道熟悉身影时,脸色骤变,心跳加速。

    唐小鱼也同样拎着一对铁锤,嘴里叼着一根竹枝,骑在马上晃晃荡荡,昂头挺胸一副张狂模样。身侧还跟着垂头丧气甚是无奈的桃子。

    唐风双目陡然圆睁,眼珠子瞪如铁锤,发出粗重的呼吸声。

    “唐爷,那是……”吴能脸颊抽动了一下,言未说尽。

    唐风抬起手,颤抖着指着前方身影,惊诧道:“小小小鱼儿!你来蜀州做爪子?!”

    唐小鱼听见这一嗓,抬起眼睑,斜着脸瞥了自家老子一眼。

    她一抖缰绳,晃悠悠踱到疯将军跟前,把嘴里的竹枝吐在地上,掏了掏耳朵道:“老汉!叫那么大声做啥子嘛?耳朵都遭你震聋咯!”

    唐风吓得左右环顾,甚至伸着脖子朝车队后方的官道望了半天,没见到小凤。

    “你老汉我问你话呢!谁......准你跑来蜀州的?啊?!你经过批准没得?

    你不想好过,别牵连你老汉我!信不信老子一锤子把你敲回江州去!”

    唐小鱼翻了个白眼,目光在唐风身上扫了一眼,语气里甚是不满。

    “嘁,爹!我让你帮我说说好话,你默不作声,现在对我倒是重锤出击了?

    瞧你那还能称疯将军,在屋头被凤姨指着鼻子骂就算了,出门在外隔了八百里地还打摆子,你就不能雄起一下?”

    唐风气得一口郁气堵在心口,指着她咆哮道:“老子是为你好!你倒是雄起给我看看?小凤要是知晓你偷跑出来,回去我俩都没法安生!”

    唐小鱼两手一摊,一脸无赖,

    “嘁!我又不是男子,我是个女娃娃得嘛,我当然不得雄起咯!你吼我干嘛?”

    “你……你算个屁的女娃娃!”

    唐风气得手抖,指着她腰间的双锤。

    “哪家女娃娃腰里别着两柄几十斤重的大铁疙瘩?小凤说得对,整天打打杀杀,满口浑话,你看看哪点像个姑娘家?!”

    唐小鱼耸了耸肩,神情坦然:“你养的嘛!小时候你就给我说,女娃子手腕子不硬就要被人欺负,非教我抡铁锤?现在嫌我不像姑娘了?晚咯!”

    这一番互呛,把一世豪杰的疯将军说得哑口无言。

    小凤把小鱼儿带在身边,她就是把这套说辞给小凤说的,当场便将账全算在了唐风头上。

    吴能早已转过头去,咬着舌头憋红了脸。一旁的桃子低着头,双肩微微抖动。

    就在几人沉默之际,马车帘子被轻轻掀起。

    诸葛无名自车厢内缓步迈出立于车辕之上,看着这对大眼瞪小眼的父女,眼中带着笑意,抬手朝唐风拱手行礼道:“唐将军,别来无恙。”

    唐风见诸葛无名现身,只得狠狠瞪了唐小鱼一眼,随后翻身下马。吴能亦翻身下马,二人快步上前,抱拳施礼。

    “唐风,见过军师。”

    “末将吴能,拜见军师。”

    诸葛无名走下马车,上前虚扶二人。

    “两位将军不必多礼,主公在通州对峙文祁,命我速至蜀州抚定后方。不知眼下这蜀州城内如何?”

    提及正事,唐风脸色一正,又叹了一口气,语气沉重起来:“军师,这打仗我唐风冲杀不惧,杀张怀不过是两锤子的事,可这治理府城真是为难我们了。”

    诸葛无名侧耳细听,随即问道:“张怀伏诛之后,百官如何处置的?”

    唐风闷声道:“上次捶死张怀,怕图谋不轨之人生乱,索性把那帮朝廷官员一股脑全扔进了大牢里关着。

    去江州之前,萧侯爷路过蜀州挑选了几位还有些血性的参将,严防城内趁机作乱。”

    说到此处,唐风满面愁苦:“可这治民的州官……萧侯爷在蜀州已赋闲一年,深居简出。

    后来张怀把持朝政,排除异己,把反对他的文臣杀了大半,剩下的要么同流合污,要么装疯卖傻。

    如今难以从那帮官吏里挑出谁能用、谁该杀。只能先镇压着,但也不是长久之计。”

    诸葛无名眉宇微蹙,如此处置的确是权宜之计,兵马弹压只能管得了一时。

    大军进驻,刀兵林立,若无通晓政务的官吏安抚百姓,民心便如紧绷之弦,时日一长,必生祸端。

    “城中如今还有多少兵马?”诸葛无名问道。

    一旁的吴能上前一步,拱手回禀:“启禀军师,城内现有恭州府兵两万,蜀州降兵三万。

    此前疯将军与末将商议过,蜀军初降,军心浮动,若尽数留于蜀州,保不齐有张怀旧部在暗中串联煽动。

    故而调了一万恭州老卒与一万蜀州降兵,移驻恭州大营,互为掣肘。”

    诸葛无名闻言,微微点头:“做得无错,调兵移镇,断了降军作乱的念头,非常之时处置得颇为妥当。”

    诸葛无名整理了一下衣袖,折身返回马车。

    “走吧,先进城。城防虽定,理政乃是如今首要之事,但也需从长计议。”

    众人纷纷翻身上马,护卫着马车朝蜀州西门行去。

    入城之后,马车放缓下来。诸葛无名抬手挑起布帘瞧着街巷之景。

    蜀州作为昔日大虞朝廷偏安之所,城郭纵横,檐拱鳞次栉比,还算安宁繁华。

    街边商肆虽大半开张,但门板只卸下一半,伙计缩在门槛后头探头探脑。过往行商、百姓大多行色匆匆,低头疾行。

    见到黑甲骑兵与顶盔贯甲的将领走过,路人纷纷驻足退让,脸上并无多少惊惶,他们见惯了官家贵人,不过眼中深藏的戒备,对如今蜀州之主甚是陌生。

    圣人刚来时是天子脚下,右相专权时是相府治下,如今换了江州的楚王旗号,对于寻常百姓而言,不过是换了个主子罢了。

    车马骑兵顺着街市一路前行,行至一处路口之时,前方的队伍停了下来。

    前头传来亲卫的呵斥声,诸葛无名放下书卷,探出车窗问道:“前头何事止步?”

    唐小鱼策马立在车驾旁,伸长脖子瞧了一眼,摆手道:“没啥大事,路当中躺着个要饭的,满身污垢,赖在地上不肯动弹。”

    话音未落,前方忽然传出一声狂笑声。

    “哈哈哈哈!报应啊!张怀,你这老狗!你抄了老子的家,结果你死在前头!哈哈哈哈!

    老子还没咽气,你先下了地狱!报应!全都是报应啊!”

    街旁的铺子哗啦啦一阵乱响,掌柜们吓得赶忙合拢门板,生怕惹火烧身。

    诸葛无名神色微动,敢当街指名道姓辱骂刚死不久的当朝右相,绝非寻常乞丐。

    “来人!把这疯汉提到流民屯田营里去,休要耽搁大事!”前方传来吴能的低喝。

    两名亲卫已然下马,伸手提起乞丐的后领。

    “且慢。”一道清朗之声道出。

    诸葛无名下车缓步朝前走去,唐风与吴能见状,也下马相护。

    吴能横跨半步,挡在诸葛无名身前,低声劝道:“军师留步!蜀州不少被张怀抄没家产、打落尘埃的破落户流落街头,大多心智癫狂,这等人形同野犬,恐暴起伤了先生。”

    诸葛无名微微抬手,示意无妨。

    他停在离那乞丐五步之外,垂眸打量。

    那人被亲卫提着,浑身上下一身狱服只能隐约辨认得出,披头散发布满了泥垢,污浊的脸庞隐于头发之下。他一双浑浊漆黑的眼眸,透着癫狂之喜。

    听到脚步声,那乞丐并未转头看诸葛无名,而是盯着吴能不知其意。

    吴能察觉到他的眼神,眉头紧皱,冷声道:“你瞧着我做什么?又不是为了害你,是让你活下去!还是说......你认得我?”

    那乞丐嗬嗬笑了两声,抬起脏污双手将遮在额前的乱发往两侧拨开,露出一张瘦削枯槁的面容。

    吴能看清那张脸身形一顿,惊呼道:“仁国公?!孙巍?!”

    诸葛无名眼中光芒微闪。

    孙巍,他回忆起曾经见过有关他的消息。蜀州朝廷户部尚书,封仁国公,三皇子李亨的姨父。

    当初楚王以陈路之名自蜀州全身而退时,曾自这位仁国公府邸带回了不少“赠物”,连同通州节度使府截获的金银字画,他也尤为记忆深刻。

    可以说,安乐王将江南钱粮运抵江州之前,稳定住通州,这位孙大人在暗中“出力”甚大。

    地上的孙巍咧开嘴,露出满口黄牙。

    “吴参将……你居然也活着。怎么,如今改换门庭,投靠了江州陆沉?”

    他仰起头,看着吴能又哭又笑道:“活着好啊!张怀那条老狗,死得也好!替我向陆沉道声谢,他替老子报了仇!哈哈哈哈!”

    吴能面色复杂,转头对诸葛无名低声解释:“军师,确是仁国公孙巍。昔日户部尚书。

    听闻张怀夺权之后,率先对他发难,抄没家产下狱拷打。外头皆传他被张怀给杀了,不知怎会流落至此。”

    诸葛无名神色自若,上前两步立于孙巍身前三尺之处。

    “孙大人!我乃是诸葛无名,如今乃是楚王帐下军师。”

    孙巍笑声微歇,神色疑惑,轻声回应:“诸葛......这楚王是谁,何曾有过什么楚王?又是哪位自封为野王了?!”

    “老家伙,嘴巴真臭,不想要我可以帮你打烂了!”唐小鱼在后眉毛一竖,作势要举锤。

    诸葛无名抬手止住唐小鱼,神情依然波澜不惊。

    “太上皇亲下诏书,由长公主与疯将军传旨,册封江州节度使陆沉为楚王,总领六州军政。孙大人深居天牢,未知日月更迭,亦属寻常。”

    六州之地?大虞天下十五州,那江州陆沉如今竟然坐拥天下近半壁江山?

    良久,孙巍长叹一声,透出将死之气。

    “成王败寇,天下归谁,与老夫何干。”

    他闭上眼,将脖颈向前伸了伸,语气木然:“这位诸葛先生,张怀那狗贼抄了我的家,你们又杀了他。老夫如今不过是一条苟延残喘,你们要杀要剐,给个痛快便是。”

    “杀你?”

    诸葛无名轻笑一声,语气转冷:“孙大人杀了你倒是让你痛快了!你身为户部尚书,总揽天下钱粮,流民却饿殍蜀州!你在任通州节度使,府上字画藏宝哪一件不是靠贪赃枉法所得?”

    诸葛无名再次上前一步,青衫随风微动,目光如刃。

    “张怀谋逆该死,你这蠹虫,便不该死么?一刀斩了你,反倒便宜了你!”

    孙巍抬起眼睑,一脸麻木道:“那便千刀万剐!动手吧!”

    说罢,他梗着脖子再次闭目等死。

    “孙大人一心求死,难道……连自己的家眷妻子也不想见了?”

    此言一出,孙巍霍然抬头,盯住诸葛无名,嘴唇不住地颤抖。

    “你……你说什么?老夫何来家眷?张怀那畜生……不是早就……”

    诸葛无名语气平静,每一句都在牵动孙巍早已死去的心。

    “官宦抄家皆有利可图,男丁充入罪营为死士,女眷则入青楼,或卖与各路人牙子,张怀起兵需银,岂会平白让如此多人毫无价值的去死?

    你被囚于地牢,未见尸首,又怎知你家眷妻子死绝?”

    孙巍眼眶中泪水涌出,他不顾亲卫提着他,猛地往地上一跪,双手死死抓住诸葛无名的布鞋,额头重重磕在石板上。

    “诸葛大人!”

    孙巍声泪俱下,再无半点方才疯癫:“求求你!求楚王殿下!只要能帮老夫寻回家眷……哪怕只是得知他们死活……老夫这条贱命就是楚王的!

    做牛做马,为奴为仆,老夫什么都愿意做!”

    唐小鱼在后方撇了撇嘴,收回了铁锤。唐风与吴能对视一眼,皆暗自惊叹军师之能。

    诸葛无名神色没有半点怜悯:“你贪墨巨万,死罪虽免,活罪难逃。楚王法度森严,绝无可能留你继续作威作福,事成之后,你亦要是贬为庶民,于大营屯田改造,且永不了放出!”

    “老夫愿意!”孙巍连连叩头。

    “先别急着应承!如今蜀州城内,政令不通,张怀伏诛,满堂文武被羁押分不清善恶。哪些人可留用治民,哪些人该杀该囚,你可能分辨?”

    孙巍抬起头,亮起了一道光芒,咧开嘴满脸讨好之意。

    “能!老夫能办!”

    孙巍抹了一把脸上的泪水,跪坐而起拱手道:“请诸葛先生给我一份蜀州官员的名册!”

    诸葛无名羽扇微摇,目露探寻:“孙大人准备如何筛查?仅凭一份名册,你如何断定忠奸清浊?”

    “先生有所不知!人心隔肚皮,忠奸二字的确难辨,但却难不到我!但在我这曾经户部尚书眼中,钱粮不会作假!”

    他深吸了一口气,沉声继续解释道:“这蜀州城内,大至各司各衙门支领的库银、递上来的赈灾折子,六部、属官俸禄全要从我这过!

    谁在任上克扣过钱粮,谁替流民请过救济,谁私底下请过户部的官银去私用,谁家里清贫得袖中掏不出半个子儿……

    我心里有一本明账!他们只要心里有鬼的都得给我分润几分,两相和其余尚书加在一起,也没老夫清楚!”

    诸葛无名站在原地,静静地听完这番话。

    他转过头,看向身侧按剑而立的吴能,又看了看满脸错愕的唐风,面上浮现出一抹笑意。

    “甚好。”

    诸葛无名转身朝马车走去,一边下令道:“吴将军,带孙大人下去沐浴更衣,换一身干净衣裳吧。取蜀州官吏名册,交由孙大人审阅。三日之内,理出一份名单!”

    吴能抱拳应诺:“末将领命!”

    疯将军翻身上马,看着被两名士卒搀扶起来的孙巍,砸了咂嘴,冲着唐小鱼低声道:“小鱼儿,瞧见没?这就叫一物降一物。我这也被小凤降住了,你也被你娘降住了,没得办法。”

    唐小鱼撇过头,一夹马腹,纵马而出不理会他。

    诸葛无名坐入马车之中,闭目呢喃道:“殿下,幸不辱命,蜀州可安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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