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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2章 继续跪着吧

    “臣不敢!”

    萧战猛地抬头,双目通红,额上已渗出一层极密的汗。

    他的声音发颤,却仍旧用力。

    “臣从不曾以兄弟情分要挟过陛下。

    只是衍儿...他到底是臣的独子。

    更是我萧家唯一的血脉。

    臣不能看着他死。”

    萧燧负手而立,盯着他,忽然放声大笑起来。

    萧战跪在原地,听着兄长那阵突如其来的大笑,一时竟有些发懵。

    他抬头看着萧燧,见这位大朔之主笑得前仰后合,连龙袍肩上的金线都跟着颤。

    他实在忍不住,开口问道。

    “陛下,您何故发笑?”

    萧燧收住笑,低头看着自家弟弟那副又倔又憨的模样,没好气地道。

    “萧战啊萧战,你一个大老粗,竟也学那些文臣跟朕玩起负荆请罪,以退为进的把戏了?

    可惜啊,你这演技实在太差。

    跪得再沉,也藏不住你心里那点小九九。”

    萧战一言不发,只将头低了下去。

    萧燧负手走到他跟前,继续道。

    “怎么,还不认?

    你放任衍儿带着天策铁骑马踏江湖,又默许他孤身脱队,自己心里难道不知他会去做什么?

    他是你儿子,你比谁都知道他忍了多久。

    如今他武道入了二品,又刚在渡苇精舍见了一场生死大战。

    少年心性上来了,哪里还压得住这口积了十六年的恶气?

    你分明知道,却一句未劝。

    如今事情闹出来了,你才跑到朕面前来唱这出苦肉计。

    萧战,你这哪是请罪,你分明是替儿子开路来了。”

    萧战闻言,猛地将头埋得更低,沉声道。

    “臣知罪。请陛下降罪。”

    萧燧却是一拂袖,重重坐回御案之后,声音忽而淡了下去。

    “罢了。这大朔如今早已不是一潭清水。

    衍儿杀了拓跋烈又如何?

    十六年王庭教化,边地部族早不是当年那些提刀便能暴起的野狼了。

    他们如今有田有路,有商有寺,过惯了安稳日子。

    谁又会为了一个拓跋氏的兴亡,把嘴里的肉吐出来?”

    他冷笑一声,眼中透出极深的笃定。

    “翻不起什么浪的。”

    萧战一愣,抬头道。

    “这么说,陛下不怪衍儿了?”

    萧燧冷哼一声。

    “朕何时说过要怪他?

    衍儿有胆魄,有耐心,为了替母复仇,能隐忍这些年不露分毫。

    这才是我萧家儿郎。

    反倒是我与你,很不如他。”

    他说这话时,目光越过殿门,落在极远极远的北方。

    “当年阿苏的仇,朕没能亲手替她报。

    你也没有替衍儿的母亲亲手了结那拓跋烈。

    我坐在这龙椅上数十年年,常常会想,凭什么做了皇帝,就非要把自己放在万民之后?

    凭什么皇帝就不能有私仇,不能有私情?

    若是连至亲之仇都只能压在心里,那这皇帝做得再大,又有什么意思?”

    他收回目光,语气渐渐沉缓。

    “所以,我不想让衍儿走到朕这一步。

    他若能凭自己的剑,把想做的事做了,便是哪一天,他为了自己而葬送了这座大朔,后世骂他是昏君,是亡国之君,朕也认了。

    我们这些做长辈的,斗不过命,难道还不能信他一回?”

    萧战听得眼眶发酸,刚要起身,萧燧却忽地一记眼刀扫来。

    “继续跪着。朕不怪衍儿,却没说要饶过你。”

    萧战连忙重新跪好。

    “臣有罪!臣甘愿受罚!”

    萧燧继续道。

    “我说你是怎么当父亲的?

    竟然让他一个人去闯拓跋城。

    万一衍儿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萧家这一脉,还能指望谁?

    你心也可真大。

    莫不是练武连糊涂了!”

    闻言,萧战忙道。

    “回陛下,衍儿并非孤身一人前往。他身边还跟着一人。”

    “哦?”萧燧眯起眼问道。

    “还有谁跟着他?”

    “陈最。就是那个大昭的枪道宗师。”

    萧战说:“此人与衍儿交情极深。

    前些时日还从刺客手中救下姜家那丫头。

    有他在,衍儿必可无恙。”

    萧燧眉头一挑。

    “就是你说过的那个大昭的枪道宗师,陈最?”

    “正是。”萧战道。

    听到这话,萧燧的神色这才缓和几分。

    他缓缓靠回椅背,道。

    “萧战,你这辈子办得最对的一件事,就是五年前把衍儿送去大昭。

    没有那一遭,衍儿认识不了这个人,也成不了今天的样子。

    衍儿在信中说,这少年宗师在渡苇精舍山门前的大战中,如入无人之境,勇猛无双。

    朕倒真想见见他了。”

    萧战嘿嘿一笑。

    “一个江湖枪客罢了,哪值得陛下如此惦记。”

    萧燧瞥他一眼。

    “你倒是会替人谦虚。

    可朕瞧你,对这年轻枪客也是很是重视。”

    萧战干笑。

    “陛下明察秋毫,真是什么都瞒不过您。”

    萧燧冷哼一声,似笑非笑。

    “好你个萧战,还学会阿谀奉承这一套了。

    既如此,朕便再问你一个问题。”

    “陛下请讲!”

    萧燧走到他的身前,低头看着跪在地上的他,缓缓开口。

    “若是当年这皇位给你来坐,而我去习武走江湖。

    你觉得咱们兄弟二人,谁的成就会更高?”

    萧战认真地想了想,道。

    “回陛下,若我坐您这位置,定做得没您好。

    可您若是去习武,也未必能到我这境界。”

    萧燧听完,不怒反笑,只是那笑容里透着一股叫人发毛的凉意。

    “很好。说得好。那你就继续跪着吧。”

    他抬脚便往殿外走,龙袍下摆从萧战眼前扫过,带起几片极淡的银炭灰。

    萧战跪在原地,看着兄长的背影渐行渐远,直到殿门合上,才小声嘀咕了一句。

    “分明是你自己问的。”

    忽然,他一拍脑袋,恍然大悟。

    “原来我这时候得拍马屁啊!”

    ……

    昨夜下了初雪。

    不大,薄薄一层,像谁在天地间轻轻撒了把盐。

    雪覆在两人肩头、发间,也覆在空了的酒壶上。

    萧承衍先醒了。

    他睁开眼,头顶是一片极淡极淡的灰白天光,几片细雪还零落落从檐角飘下来,落在脸上,凉得人一下便清醒了。

    他侧过头,见陈最仍靠着屋脊睡着,呼吸平稳,怀里还松松揽着那柄无名旧剑。

    雪落了他满身,这人也浑然不觉。

    萧承衍没有叫醒他,只慢慢坐起身,把滑到身侧的白裘抖了抖,重新搭回陈最身上。

    他望向王庭的方向,低声道、

    “昨夜喝了酒,倒睡得踏实。

    可这一醒来,倒有些不敢去见我那位皇帝伯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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