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凌清芜初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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幽冥海岸，风雪漫天。
追妖队三十人骑着灵兽，在风雪中艰难前行。中州的秋老虎还没退去，北冥却已经是隆冬。寒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灵兽的蹄子踩在齐腰深的积雪里，每一步都要费尽全力。
赵铁山裹紧了身上的皮袄，骂骂咧咧：“这鬼地方，冷得要命！云玄舟那伙人躲在这里，真是会挑地方。“
凌清芜骑在灵兽上，一言不发。她的白袍外罩了一件灰色的斗篷，兜帽压得很低，只露出半截清冷的下巴。十日的赶路，让她的脸颊瘦了一圈，可眼神却比出发时更加锐利。
十日来，她一直在想清风寨的事。
那个小女孩临死前的眼神，像一根刺，扎在她的心里，拔不出来。玄衍说的“牺牲少数，拯救多数“，她越想越觉得不对——如果“少数“是无辜的，如果“多数“根本不知道自己被“拯救“，那这样的牺牲，到底有什么意义？
可她不敢深想。
她是玉虚仙宗的弟子，奉师命效力天道盟。质疑盟主，就是质疑师门。她不能，也不敢。
“到了。“一个追妖队的弟子指着前方，“那就是幽冥海。“
众人抬头，只见前方一片漆黑的海，海水像墨汁一样浓稠，没有波浪，只有无数道暗流在海面下无声地涌动。海风带着一股腥甜的气息，那是裂隙的味道。
“盟主说，镇天窟在北冥深海的海底。“赵铁山望着那片漆黑的海，皱起眉头，“可这海这么大，我们怎么找？“
凌清芜没有说话，只是从储物袋里取出玄衍给她的玉简。玉简上刻着一道追踪符文，能感应渊煞古钺和镇天阵法的气息。她将灵力注入玉简，玉简微微发光，指向幽冥海的东北方向。
“那边。“凌清芜的声音很轻，“镇天窟的入口，在东北方向三十里的海底。“
赵铁山眼睛一亮：“好！出发！找到云玄舟一伙，赏灵晶百万！“
追妖队的弟子们欢呼一声，骑着灵兽，向东北方向疾驰而去。
凌清芜跟在队伍最后，望着手中的玉简，心里忽然升起一丝不安。
她不知道，在那片漆黑的海底，等待她的，到底是什么。
镇天窟入口，海底石门。
云玄舟站在石门前，手持渊煞古钺，目光警惕地望着通道深处。
十日来，他一直守在镇天窟的入口处。苍玄修为尽废，苏泠汐要照顾云沉渊和苍玄，只有他还能战斗。他知道，玄衍一定会派人来——镇天阵法与渊曜火种呼应产生的波动，瞒不过修炼万灵化道诀的玄衍。
所以他在入口处布下了几道简易的阵法，又将古钺的煞气散布在通道中，一旦有人闯入，他就能立刻感应到。
这一日，他正在闭目养神，忽然感应到通道外传来一阵灵力波动。
有人来了。
云玄舟睁开眼，握紧了古钺，身形一闪，躲到了通道旁的暗影里。
不多时，通道口传来一阵脚步声。三十个身着天道盟服饰的修士鱼贯而入，为首的是一个满脸横肉的青年，腰间挂着鬼头刀，正是赵铁山。他身后跟着一个白袍少女，兜帽压得很低，看不清面容。
“盟主说的没错，镇天窟果然在这里。“赵铁山望着石门上的“镇天之眼“符号，兴奋地搓了搓手，“兄弟们，进去！抓住云玄舟一伙，赏灵晶百万！“
追妖队的弟子们欢呼一声，就要向石门冲去。
“站住。“
一个清冷的声音从暗影中传来。
云玄舟缓步走出，手持渊煞古钺，目光如电，扫过追妖队众人。
“云玄舟！“赵铁山眼睛一亮，“果然在这里！兄弟们，上！抓住他，赏灵晶百万！“
追妖队的弟子们嗷嗷叫着冲了上来，剑光闪烁，直取云玄舟。
云玄舟冷哼一声，古钺横扫，一道煞气刀芒撕裂空气，将冲在最前面的几个弟子震退。他如今是金丹境后期，虽然断云峡一战受了伤，可对付这些筑基境的追妖队弟子，还是绰绰有余。
“金丹境！“赵铁山脸色一变，“大家一起上，他只有一个人！“
三十个弟子同时出手，剑光如网，将云玄舟团团围住。云玄舟以一敌三十，古钺舞得密不透风，煞气刀芒纵横交错，一时间竟与追妖队斗了个旗鼓相当。
可他毕竟只有一个人，又有伤在身，斗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渐渐有些不支。一个弟子抓住破绽，一剑刺向他的后心。
“爹！“
一声稚嫩的喝声从石门内传来。
一道金白色的光芒闪过，那个刺向云玄舟后心的弟子被震飞了出去，重重摔在地上，口吐鲜血。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六七岁的男孩从石门内走了出来。他身着一件灰色的小袍，眉心有一道淡淡的金色印记，掌心隐隐有一道纹路在发光。他的眼神清澈而坚定，小小的身子站在云玄舟身前，像一棵迎风而立的小白杨。
正是云沉渊。
“沉渊，你怎么出来了？“云玄舟一惊，“快回去！“
“爹，我帮你。“云沉渊的声音还有些稚嫩，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太初定天心经第一层，我修成了。“
他抬起手，掌心金白色的光芒大盛，一道柔和却坚韧的灵力屏障在他身前展开，将追妖队的剑光尽数挡下。
赵铁山瞪大了眼睛：“这……这就是那个有渊曜火种的孩子？“
凌清芜站在队伍最后，望着那个小小的身影，瞳孔微微收缩。
她见过很多天才，可她从未见过一个六七岁的孩子，能在三十个筑基境修士的围攻下，面不改色地展开灵力屏障。
更让她震惊的是——那个孩子的灵力里，没有一丝戾气。
渊曜火种，按玄衍的说法，是“妖乱根源“，是不祥之物。可这个孩子身上的火种，却温和得像冬日里的阳光，没有半分邪恶的气息。
她的心里，那根刺又扎了一下。
“杀了那个孩子！“赵铁山一声令下，“盟主说了，渊曜火种必须除掉！“
追妖队的弟子们调转方向，向云沉渊冲去。
云沉渊不慌不忙，掌心金白色光芒流转，太初定天心经的灵力在他经脉中缓缓运转。他虽然只有炼气境的修为，可心经的灵力品质极高，再加上渊曜火种的加持，一时之间竟也挡下了追妖队的攻势。
可他毕竟只有六岁，战斗经验几乎为零。斗了约莫半炷香的工夫，他的灵力渐渐不支，屏障上出现了几道裂痕。
“清芜师妹，你还等什么？“赵铁山回头瞪了凌清芜一眼，“盟主让你来，不是让你看戏的！“
凌清芜咬了咬牙，拔出腰间的长剑，纵身跃出。
她是筑基中期，比云沉渊高了两个大境界。玉清剑诀展开，一道清冷的剑光如匹练般直取云沉渊的左肩——她没有刺要害，只是想废掉这个孩子的战斗力。
云沉渊抬头，看见那道剑光，眼中没有恐惧，只有一丝困惑。
“姐姐，你为什么要杀我？“他的声音很轻，却清清楚楚地传入了凌清芜的耳中。
凌清芜的剑，顿了一下。
姐姐？
她看着那个孩子清澈的眼睛，心里忽然一软。可她随即想起玄衍的命令——“渊曜火种必须除掉“，咬了咬牙，剑光继续刺下。
云沉渊没有躲。
他只是抬起手，掌心金白色的光芒迎上了凌清芜的剑光。
“叮“的一声，金铁交鸣。
凌清芜的剑光被震开了。她踉跄了两步，难以置信地看着云沉渊——一个炼气境的孩子，竟然震开了她筑基中期的一剑？
云沉渊也愣了一下，他看了看自己的掌心，又看了看凌清芜，忽然笑了。
“姐姐，你的剑好冷。“他说，“可是你心里，不想杀我，对不对？“
凌清芜的身子一僵。
她不想杀他吗？
她想起清风寨那个小女孩临死前的眼神，想起师父说的“剑是用来守护的“，想起玄衍说的“牺牲少数，拯救多数“。
她真的不想杀这个孩子。
可她是天道盟的人，她不能违抗命令。
“我……“凌清芜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
就在这时，赵铁山从侧面杀出，鬼头刀带着一股腥风，直劈云沉渊的后脑！
“小心！“凌清芜脱口而出。
云沉渊反应不及，眼看就要被鬼头刀劈中。
忽然，一道墨绿色的毒雾从侧面袭来，正中赵铁山的鬼头刀。赵铁山闷哼一声，鬼头刀脱手，他的手臂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成了墨绿色，显然是中了毒。
“谁？！“赵铁山又惊又怒。
一个身影从暗影中走出。
那是一个约莫十岁的少女，身着墨绿色的衣裙，脸上带着一丝桀骜的笑。她的指尖萦绕着墨绿色的毒雾，一双眼睛又大又亮，像两颗黑宝石。
“万魔渊，殷离绡。“少女报出身份，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天道盟的狗腿子，也敢来镇天窟撒野？“
“万魔渊的人？“赵铁山又惊又怒，“你们魔道余孽，竟然还敢出现！“
“魔道余孽？“殷离绡嗤笑，“到底谁是魔道，你心里没数吗？清风寨七十八口，老弱妇孺，一个不留——这就是你们天道盟的'正道'？“
赵铁山的脸色一变：“你……你怎么知道清风寨的事？“
“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殷离绡的目光扫过追妖队众人，最后落在凌清芜身上，“尤其是你们这些'正道'弟子，手上沾了多少无辜的血，自己心里清楚。“
凌清芜的身子一颤。
她看着殷离绡，又看了看云沉渊，心里那根刺越扎越深。
“你胡说！“赵铁山恼羞成怒，“盟主说了，凡与妖乱根源有牵连者，格杀勿论！清风寨的人，都是同党！“
“同党？“殷离绡冷笑，“一个散修聚集地，七八十个老弱妇孺，跟云玄舟有什么关系？就因为他们住在中州城外，就成了'同党'？赵铁山，你杀他们的时候，心里就没有一丝愧疚吗？“
赵铁山被问得哑口无言，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追妖队的弟子们面面相觑，有人低下了头，有人攥紧了拳头，却不敢出声。
凌清芜站在原地，浑身冰冷。
殷离绡的话，像一把刀，剖开了她一直不敢面对的真相——清风寨的人，不是什么同党，他们只是无辜的百姓。而她，亲手参与了那场屠戮。
“你……“凌清芜抬起头，直视殷离绡的眼睛，声音有些颤抖，“你说的……都是真的？“
“是不是真的，你自己心里清楚。“殷离绡瞥了她一眼，“玉虚仙宗的天才，清冷克己，怎么，跟着天道盟杀了几个人，就开始良心不安了？“
凌清芜没有说话。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上的血迹早就洗干净了，可那个小女孩临死前的眼神，却怎么也洗不掉。
“姐姐。“云沉渊的声音忽然响起。
凌清芜抬头，看见那个小小的身影走到她面前，仰着头，看着她的眼睛。
“姐姐，你不想杀我，对不对？“云沉渊的声音很轻，“你刚才提醒我小心，我听到了。“
凌清芜的眼眶，忽然红了。
她别过头，不敢看那个孩子清澈的眼睛。
“我……“她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
“够了！“赵铁山忽然暴喝，“凌清芜，你还愣着干什么？杀了他们！你要是不杀，就是通敌叛国！“
凌清芜浑身一震。
通敌叛国——这四个字，像一座大山，压在她的身上。她是玉虚仙宗的弟子，奉师命效力天道盟。如果她被定性为“通敌叛国“，不仅她自己要死，玉虚仙宗也会受到牵连。
她咬了咬牙，重新举起剑。
可她的剑，在发抖。
“杀！“赵铁山一声令下，追妖队的弟子们再次冲了上来。
云玄舟挡在云沉渊身前，古钺横扫，煞气刀芒纵横。殷离绡站在另一侧，毒雾弥漫，将冲上来的弟子逼退。两人一左一右，将云沉渊护在中间，与追妖队斗在了一起。
凌清芜站在原地，没有动。
她看着云玄舟为保护孩子而战，看着殷离绡为素不相识的人而战，看着云沉渊虽然害怕却依然站在父亲身边——她忽然觉得，这些人，一点都不像“妖乱根源“。
妖乱根源，应该是邪恶的、残暴的、滥杀无辜的。
可这些人，在保护，在守护，在为彼此而战。
到底谁才是妖乱？
“凌清芜！“赵铁山的声音像炸雷一样在她耳边响起，“你还不动手？！“
凌清芜深吸一口气，终于动了。
她纵身跃出，玉清剑诀展开，剑光如匹练般直取——赵铁山。
“叮“的一声，赵铁山的鬼头刀被震开了。
赵铁山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凌清芜：“你……你疯了？！“
“我没有疯。“凌清芜的声音很轻，却带着前所未有的坚定，“我只是不想再杀无辜的人了。“
“你……你这个叛徒！“赵铁山又惊又怒，“盟主不会放过你的！玉虚仙宗也不会放过你的！“
“那是以后的事。“凌清芜持剑而立，挡在云沉渊身前，“现在，我不许你们伤害这个孩子。“
追妖队的弟子们愣住了，面面相觑，不敢上前。
云玄舟和殷离绡也愣住了，他们没想到，这个天道盟的天才少女，竟然会临阵倒戈。
云沉渊仰着头，看着凌清芜的背影，忽然笑了。
“姐姐，你真好。“他说。
凌清芜的身子微微一颤，没有回头。
“撤！“赵铁山见势不妙，知道今天讨不到好，咬牙切齿地下令，“凌清芜，你给我等着！我回去就向盟主禀报，说你通敌叛国！“
追妖队的弟子们如蒙大赦，纷纷后退，扶着受伤的同伴，向通道口撤去。
赵铁山走在最后，回头瞪了凌清芜一眼，眼中满是怨毒。
凌清芜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直到追妖队的身影彻底消失在通道口，才缓缓放下剑。
她的手，还在发抖。
镇天窟内，穹顶符文流转。
云玄舟、苏泠汐、苍玄、云沉渊、殷离绡，还有凌清芜，围坐在石台旁。
凌清芜低着头，一言不发。她的白袍上沾着血迹，兜帽已经取下，露出一张清冷而秀丽的脸。她的眼睛很亮，却带着一丝迷茫和不安。
“你为什么要帮我们？“云玄舟率先开口，目光警惕。
“我……“凌清芜张了张嘴，沉默了片刻，才低声道，“我只是不想再杀无辜的人了。“
“无辜？“苍玄靠在石台上，虽然修为尽废，可目光依然锐利，“小姑娘，你可知你今日的举动，意味着什么？赵铁山回去禀报玄衍，你就是'通敌叛国'，天道盟会追杀你，玉虚仙宗也会与你撇清关系。从今以后，你就是天下皆敌的亡命之徒。“
凌清芜的身子一颤，却没有说话。
她知道。她当然知道。
可她不后悔。
“师父说过，玉虚仙宗的剑，是用来守护的，不是用来屠戮的。“凌清芜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丝倔强，“我之前做错了，杀了无辜的人。现在，我想做对的事。“
苏泠汐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同情。她也是从“正道“的对立面走过来的，她理解这个少女的迷茫和挣扎。
“你叫什么名字？“苏泠汐温和地问。
“凌清芜。“
“凌清芜……“苏泠汐重复了一遍，点了点头，“好名字。你若不嫌弃，就先留在这里吧。玄衍的人一时半会儿不会再来，你可以在这里好好想想，以后的路该怎么走。“
凌清芜抬起头，看了看苏泠汐，又看了看云沉渊，最后点了点头。
“多谢。“她低声道。
殷离绡站在一旁，抱着胳膊，瞥了凌清芜一眼，冷哼一声：“正道的人，就是麻烦。杀了人，说一句'我不想杀了'，就想一笔勾销？“
凌清芜的脸色一白，却没有反驳。
“离绡。“云玄舟皱了皱眉，“别说了。“
“我说的是实话。“殷离绡撇了撇嘴，“清风寨七十八口，她也有份。难道一句'不想杀了'，就能让那些人活过来？“
凌清芜的头埋得更低了，肩膀微微发抖。
云沉渊忽然走到她面前，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
“姐姐，你以后不杀人了，对不对？“他问。
凌清芜一愣，随即点了点头：“嗯。以后不杀了。“
“那就好。“云沉渊笑了，“师父说，知错能改，善莫大焉。姐姐，你以后会是个好人的。“
凌清芜看着那个孩子清澈的笑容，眼眶忽然红了。
她别过头，不让别人看到她的眼泪。
苍玄靠在石台上，望着这一幕，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光。他没有说话，只是缓缓闭上了眼睛。
镇天窟外，幽冥海的暗流依旧汹涌。
更远的中州方向，玄光坛上，玄衍正在听赵铁山的禀报。
“凌清芜……通敌叛国？“玄衍的声音很平淡，听不出喜怒。
“是！“赵铁山跪在地上，浑身发抖，“她不仅不杀云玄舟一伙，还出手伤了属下，放他们走了！盟主，凌清芜是叛徒，请盟主下令，追杀她！“
玄衍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
“追杀？“他摇了摇头，“不。“
赵铁山一愣：“盟主？“
“凌清芜是玉虚仙宗的天才，心性纯，天赋高。“玄衍的目光望向北方，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她今日倒戈，不是因为她想通了，而是因为她还太年轻，见不得血。等她在云玄舟那边待久了，看到了所谓'正道'的虚伪和残酷，她自然会回来的。“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而且，她留在云玄舟身边，比留在我身边更有用。“
赵铁山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不敢再多问。
玄衍转过身，走入黑雾之中。
黑雾翻涌，将他的身影彻底吞没。
（第二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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追妖队三十人骑着灵兽，在风雪中艰难前行。中州的秋老虎还没退去，北冥却已经是隆冬。寒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灵兽的蹄子踩在齐腰深的积雪里，每一步都要费尽全力。
赵铁山裹紧了身上的皮袄，骂骂咧咧：“这鬼地方，冷得要命！云玄舟那伙人躲在这里，真是会挑地方。“
凌清芜骑在灵兽上，一言不发。她的白袍外罩了一件灰色的斗篷，兜帽压得很低，只露出半截清冷的下巴。十日的赶路，让她的脸颊瘦了一圈，可眼神却比出发时更加锐利。
十日来，她一直在想清风寨的事。
那个小女孩临死前的眼神，像一根刺，扎在她的心里，拔不出来。玄衍说的“牺牲少数，拯救多数“，她越想越觉得不对——如果“少数“是无辜的，如果“多数“根本不知道自己被“拯救“，那这样的牺牲，到底有什么意义？
可她不敢深想。
她是玉虚仙宗的弟子，奉师命效力天道盟。质疑盟主，就是质疑师门。她不能，也不敢。
“到了。“一个追妖队的弟子指着前方，“那就是幽冥海。“
众人抬头，只见前方一片漆黑的海，海水像墨汁一样浓稠，没有波浪，只有无数道暗流在海面下无声地涌动。海风带着一股腥甜的气息，那是裂隙的味道。
“盟主说，镇天窟在北冥深海的海底。“赵铁山望着那片漆黑的海，皱起眉头，“可这海这么大，我们怎么找？“
凌清芜没有说话，只是从储物袋里取出玄衍给她的玉简。玉简上刻着一道追踪符文，能感应渊煞古钺和镇天阵法的气息。她将灵力注入玉简，玉简微微发光，指向幽冥海的东北方向。
“那边。“凌清芜的声音很轻，“镇天窟的入口，在东北方向三十里的海底。“
赵铁山眼睛一亮：“好！出发！找到云玄舟一伙，赏灵晶百万！“
追妖队的弟子们欢呼一声，骑着灵兽，向东北方向疾驰而去。
凌清芜跟在队伍最后，望着手中的玉简，心里忽然升起一丝不安。
她不知道，在那片漆黑的海底，等待她的，到底是什么。
镇天窟入口，海底石门。
云玄舟站在石门前，手持渊煞古钺，目光警惕地望着通道深处。
十日来，他一直守在镇天窟的入口处。苍玄修为尽废，苏泠汐要照顾云沉渊和苍玄，只有他还能战斗。他知道，玄衍一定会派人来——镇天阵法与渊曜火种呼应产生的波动，瞒不过修炼万灵化道诀的玄衍。
所以他在入口处布下了几道简易的阵法，又将古钺的煞气散布在通道中，一旦有人闯入，他就能立刻感应到。
这一日，他正在闭目养神，忽然感应到通道外传来一阵灵力波动。
有人来了。
云玄舟睁开眼，握紧了古钺，身形一闪，躲到了通道旁的暗影里。
不多时，通道口传来一阵脚步声。三十个身着天道盟服饰的修士鱼贯而入，为首的是一个满脸横肉的青年，腰间挂着鬼头刀，正是赵铁山。他身后跟着一个白袍少女，兜帽压得很低，看不清面容。
“盟主说的没错，镇天窟果然在这里。“赵铁山望着石门上的“镇天之眼“符号，兴奋地搓了搓手，“兄弟们，进去！抓住云玄舟一伙，赏灵晶百万！“
追妖队的弟子们欢呼一声，就要向石门冲去。
“站住。“
一个清冷的声音从暗影中传来。
云玄舟缓步走出，手持渊煞古钺，目光如电，扫过追妖队众人。
“云玄舟！“赵铁山眼睛一亮，“果然在这里！兄弟们，上！抓住他，赏灵晶百万！“
追妖队的弟子们嗷嗷叫着冲了上来，剑光闪烁，直取云玄舟。
云玄舟冷哼一声，古钺横扫，一道煞气刀芒撕裂空气，将冲在最前面的几个弟子震退。他如今是金丹境后期，虽然断云峡一战受了伤，可对付这些筑基境的追妖队弟子，还是绰绰有余。
“金丹境！“赵铁山脸色一变，“大家一起上，他只有一个人！“
三十个弟子同时出手，剑光如网，将云玄舟团团围住。云玄舟以一敌三十，古钺舞得密不透风，煞气刀芒纵横交错，一时间竟与追妖队斗了个旗鼓相当。
可他毕竟只有一个人，又有伤在身，斗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渐渐有些不支。一个弟子抓住破绽，一剑刺向他的后心。
“爹！“
一声稚嫩的喝声从石门内传来。
一道金白色的光芒闪过，那个刺向云玄舟后心的弟子被震飞了出去，重重摔在地上，口吐鲜血。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六七岁的男孩从石门内走了出来。他身着一件灰色的小袍，眉心有一道淡淡的金色印记，掌心隐隐有一道纹路在发光。他的眼神清澈而坚定，小小的身子站在云玄舟身前，像一棵迎风而立的小白杨。
正是云沉渊。
“沉渊，你怎么出来了？“云玄舟一惊，“快回去！“
“爹，我帮你。“云沉渊的声音还有些稚嫩，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太初定天心经第一层，我修成了。“
他抬起手，掌心金白色的光芒大盛，一道柔和却坚韧的灵力屏障在他身前展开，将追妖队的剑光尽数挡下。
赵铁山瞪大了眼睛：“这……这就是那个有渊曜火种的孩子？“
凌清芜站在队伍最后，望着那个小小的身影，瞳孔微微收缩。
她见过很多天才，可她从未见过一个六七岁的孩子，能在三十个筑基境修士的围攻下，面不改色地展开灵力屏障。
更让她震惊的是——那个孩子的灵力里，没有一丝戾气。
渊曜火种，按玄衍的说法，是“妖乱根源“，是不祥之物。可这个孩子身上的火种，却温和得像冬日里的阳光，没有半分邪恶的气息。
她的心里，那根刺又扎了一下。
“杀了那个孩子！“赵铁山一声令下，“盟主说了，渊曜火种必须除掉！“
追妖队的弟子们调转方向，向云沉渊冲去。
云沉渊不慌不忙，掌心金白色光芒流转，太初定天心经的灵力在他经脉中缓缓运转。他虽然只有炼气境的修为，可心经的灵力品质极高，再加上渊曜火种的加持，一时之间竟也挡下了追妖队的攻势。
可他毕竟只有六岁，战斗经验几乎为零。斗了约莫半炷香的工夫，他的灵力渐渐不支，屏障上出现了几道裂痕。
“清芜师妹，你还等什么？“赵铁山回头瞪了凌清芜一眼，“盟主让你来，不是让你看戏的！“
凌清芜咬了咬牙，拔出腰间的长剑，纵身跃出。
她是筑基中期，比云沉渊高了两个大境界。玉清剑诀展开，一道清冷的剑光如匹练般直取云沉渊的左肩——她没有刺要害，只是想废掉这个孩子的战斗力。
云沉渊抬头，看见那道剑光，眼中没有恐惧，只有一丝困惑。
“姐姐，你为什么要杀我？“他的声音很轻，却清清楚楚地传入了凌清芜的耳中。
凌清芜的剑，顿了一下。
姐姐？
她看着那个孩子清澈的眼睛，心里忽然一软。可她随即想起玄衍的命令——“渊曜火种必须除掉“，咬了咬牙，剑光继续刺下。
云沉渊没有躲。
他只是抬起手，掌心金白色的光芒迎上了凌清芜的剑光。
“叮“的一声，金铁交鸣。
凌清芜的剑光被震开了。她踉跄了两步，难以置信地看着云沉渊——一个炼气境的孩子，竟然震开了她筑基中期的一剑？
云沉渊也愣了一下，他看了看自己的掌心，又看了看凌清芜，忽然笑了。
“姐姐，你的剑好冷。“他说，“可是你心里，不想杀我，对不对？“
凌清芜的身子一僵。
她不想杀他吗？
她想起清风寨那个小女孩临死前的眼神，想起师父说的“剑是用来守护的“，想起玄衍说的“牺牲少数，拯救多数“。
她真的不想杀这个孩子。
可她是天道盟的人，她不能违抗命令。
“我……“凌清芜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
就在这时，赵铁山从侧面杀出，鬼头刀带着一股腥风，直劈云沉渊的后脑！
“小心！“凌清芜脱口而出。
云沉渊反应不及，眼看就要被鬼头刀劈中。
忽然，一道墨绿色的毒雾从侧面袭来，正中赵铁山的鬼头刀。赵铁山闷哼一声，鬼头刀脱手，他的手臂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成了墨绿色，显然是中了毒。
“谁？！“赵铁山又惊又怒。
一个身影从暗影中走出。
那是一个约莫十岁的少女，身着墨绿色的衣裙，脸上带着一丝桀骜的笑。她的指尖萦绕着墨绿色的毒雾，一双眼睛又大又亮，像两颗黑宝石。
“万魔渊，殷离绡。“少女报出身份，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天道盟的狗腿子，也敢来镇天窟撒野？“
“万魔渊的人？“赵铁山又惊又怒，“你们魔道余孽，竟然还敢出现！“
“魔道余孽？“殷离绡嗤笑，“到底谁是魔道，你心里没数吗？清风寨七十八口，老弱妇孺，一个不留——这就是你们天道盟的'正道'？“
赵铁山的脸色一变：“你……你怎么知道清风寨的事？“
“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殷离绡的目光扫过追妖队众人，最后落在凌清芜身上，“尤其是你们这些'正道'弟子，手上沾了多少无辜的血，自己心里清楚。“
凌清芜的身子一颤。
她看着殷离绡，又看了看云沉渊，心里那根刺越扎越深。
“你胡说！“赵铁山恼羞成怒，“盟主说了，凡与妖乱根源有牵连者，格杀勿论！清风寨的人，都是同党！“
“同党？“殷离绡冷笑，“一个散修聚集地，七八十个老弱妇孺，跟云玄舟有什么关系？就因为他们住在中州城外，就成了'同党'？赵铁山，你杀他们的时候，心里就没有一丝愧疚吗？“
赵铁山被问得哑口无言，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追妖队的弟子们面面相觑，有人低下了头，有人攥紧了拳头，却不敢出声。
凌清芜站在原地，浑身冰冷。
殷离绡的话，像一把刀，剖开了她一直不敢面对的真相——清风寨的人，不是什么同党，他们只是无辜的百姓。而她，亲手参与了那场屠戮。
“你……“凌清芜抬起头，直视殷离绡的眼睛，声音有些颤抖，“你说的……都是真的？“
“是不是真的，你自己心里清楚。“殷离绡瞥了她一眼，“玉虚仙宗的天才，清冷克己，怎么，跟着天道盟杀了几个人，就开始良心不安了？“
凌清芜没有说话。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上的血迹早就洗干净了，可那个小女孩临死前的眼神，却怎么也洗不掉。
“姐姐。“云沉渊的声音忽然响起。
凌清芜抬头，看见那个小小的身影走到她面前，仰着头，看着她的眼睛。
“姐姐，你不想杀我，对不对？“云沉渊的声音很轻，“你刚才提醒我小心，我听到了。“
凌清芜的眼眶，忽然红了。
她别过头，不敢看那个孩子清澈的眼睛。
“我……“她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
“够了！“赵铁山忽然暴喝，“凌清芜，你还愣着干什么？杀了他们！你要是不杀，就是通敌叛国！“
凌清芜浑身一震。
通敌叛国——这四个字，像一座大山，压在她的身上。她是玉虚仙宗的弟子，奉师命效力天道盟。如果她被定性为“通敌叛国“，不仅她自己要死，玉虚仙宗也会受到牵连。
她咬了咬牙，重新举起剑。
可她的剑，在发抖。
“杀！“赵铁山一声令下，追妖队的弟子们再次冲了上来。
云玄舟挡在云沉渊身前，古钺横扫，煞气刀芒纵横。殷离绡站在另一侧，毒雾弥漫，将冲上来的弟子逼退。两人一左一右，将云沉渊护在中间，与追妖队斗在了一起。
凌清芜站在原地，没有动。
她看着云玄舟为保护孩子而战，看着殷离绡为素不相识的人而战，看着云沉渊虽然害怕却依然站在父亲身边——她忽然觉得，这些人，一点都不像“妖乱根源“。
妖乱根源，应该是邪恶的、残暴的、滥杀无辜的。
可这些人，在保护，在守护，在为彼此而战。
到底谁才是妖乱？
“凌清芜！“赵铁山的声音像炸雷一样在她耳边响起，“你还不动手？！“
凌清芜深吸一口气，终于动了。
她纵身跃出，玉清剑诀展开，剑光如匹练般直取——赵铁山。
“叮“的一声，赵铁山的鬼头刀被震开了。
赵铁山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凌清芜：“你……你疯了？！“
“我没有疯。“凌清芜的声音很轻，却带着前所未有的坚定，“我只是不想再杀无辜的人了。“
“你……你这个叛徒！“赵铁山又惊又怒，“盟主不会放过你的！玉虚仙宗也不会放过你的！“
“那是以后的事。“凌清芜持剑而立，挡在云沉渊身前，“现在，我不许你们伤害这个孩子。“
追妖队的弟子们愣住了，面面相觑，不敢上前。
云玄舟和殷离绡也愣住了，他们没想到，这个天道盟的天才少女，竟然会临阵倒戈。
云沉渊仰着头，看着凌清芜的背影，忽然笑了。
“姐姐，你真好。“他说。
凌清芜的身子微微一颤，没有回头。
“撤！“赵铁山见势不妙，知道今天讨不到好，咬牙切齿地下令，“凌清芜，你给我等着！我回去就向盟主禀报，说你通敌叛国！“
追妖队的弟子们如蒙大赦，纷纷后退，扶着受伤的同伴，向通道口撤去。
赵铁山走在最后，回头瞪了凌清芜一眼，眼中满是怨毒。
凌清芜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直到追妖队的身影彻底消失在通道口，才缓缓放下剑。
她的手，还在发抖。
镇天窟内，穹顶符文流转。
云玄舟、苏泠汐、苍玄、云沉渊、殷离绡，还有凌清芜，围坐在石台旁。
凌清芜低着头，一言不发。她的白袍上沾着血迹，兜帽已经取下，露出一张清冷而秀丽的脸。她的眼睛很亮，却带着一丝迷茫和不安。
“你为什么要帮我们？“云玄舟率先开口，目光警惕。
“我……“凌清芜张了张嘴，沉默了片刻，才低声道，“我只是不想再杀无辜的人了。“
“无辜？“苍玄靠在石台上，虽然修为尽废，可目光依然锐利，“小姑娘，你可知你今日的举动，意味着什么？赵铁山回去禀报玄衍，你就是'通敌叛国'，天道盟会追杀你，玉虚仙宗也会与你撇清关系。从今以后，你就是天下皆敌的亡命之徒。“
凌清芜的身子一颤，却没有说话。
她知道。她当然知道。
可她不后悔。
“师父说过，玉虚仙宗的剑，是用来守护的，不是用来屠戮的。“凌清芜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丝倔强，“我之前做错了，杀了无辜的人。现在，我想做对的事。“
苏泠汐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同情。她也是从“正道“的对立面走过来的，她理解这个少女的迷茫和挣扎。
“你叫什么名字？“苏泠汐温和地问。
“凌清芜。“
“凌清芜……“苏泠汐重复了一遍，点了点头，“好名字。你若不嫌弃，就先留在这里吧。玄衍的人一时半会儿不会再来，你可以在这里好好想想，以后的路该怎么走。“
凌清芜抬起头，看了看苏泠汐，又看了看云沉渊，最后点了点头。
“多谢。“她低声道。
殷离绡站在一旁，抱着胳膊，瞥了凌清芜一眼，冷哼一声：“正道的人，就是麻烦。杀了人，说一句'我不想杀了'，就想一笔勾销？“
凌清芜的脸色一白，却没有反驳。
“离绡。“云玄舟皱了皱眉，“别说了。“
“我说的是实话。“殷离绡撇了撇嘴，“清风寨七十八口，她也有份。难道一句'不想杀了'，就能让那些人活过来？“
凌清芜的头埋得更低了，肩膀微微发抖。
云沉渊忽然走到她面前，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
“姐姐，你以后不杀人了，对不对？“他问。
凌清芜一愣，随即点了点头：“嗯。以后不杀了。“
“那就好。“云沉渊笑了，“师父说，知错能改，善莫大焉。姐姐，你以后会是个好人的。“
凌清芜看着那个孩子清澈的笑容，眼眶忽然红了。
她别过头，不让别人看到她的眼泪。
苍玄靠在石台上，望着这一幕，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光。他没有说话，只是缓缓闭上了眼睛。
镇天窟外，幽冥海的暗流依旧汹涌。
更远的中州方向，玄光坛上，玄衍正在听赵铁山的禀报。
“凌清芜……通敌叛国？“玄衍的声音很平淡，听不出喜怒。
“是！“赵铁山跪在地上，浑身发抖，“她不仅不杀云玄舟一伙，还出手伤了属下，放他们走了！盟主，凌清芜是叛徒，请盟主下令，追杀她！“
玄衍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
“追杀？“他摇了摇头，“不。“
赵铁山一愣：“盟主？“
“凌清芜是玉虚仙宗的天才，心性纯，天赋高。“玄衍的目光望向北方，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她今日倒戈，不是因为她想通了，而是因为她还太年轻，见不得血。等她在云玄舟那边待久了，看到了所谓'正道'的虚伪和残酷，她自然会回来的。“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而且，她留在云玄舟身边，比留在我身边更有用。“
赵铁山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不敢再多问。
玄衍转过身，走入黑雾之中。
黑雾翻涌，将他的身影彻底吞没。
（第二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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