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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雷霆大怒

    第二天天还没亮透,翠儿就轻手轻脚地推开了绿宓的房门。她脸上带着一种又紧张又兴奋的表情,像是撞见了什么了不得的大事:“姨娘,太太在院子口等着呢。”

    绿宓正在梳妆,她抬头看了翠儿一眼,无奈地苦笑了一下。

    “咱们这位太太,可真是不给人一点喘息的机会啊。”

    翠儿站在旁边,探头往窗外看了一眼,又缩回来说:“姨娘,太太就站在院门口,也不进来,也不让人通报,就那么站着。春兰在后头跟着,手里还端着个食盒,不知道装的是什么。您说,太太这是要做什么?”

    绿宓走到窗前,隔着窗纸往外看了一眼。杨玉钿的身影模模糊糊的,站在院门口的桂花树下。她今日穿着一件素色的褙子,头上没什么首饰,颇有些请罪的意味。春兰站在她身后,手里确实拎着一个食盒,不知道装了些什么。

    绿宓走回梳妆台前坐下来,她不急,童徽昨晚喝了那么多酒,今天不会早起,她有足够的时间慢慢收拾。

    翠儿在旁边急得团团转,一会儿跑到门口往外看一眼,一会儿又跑回来,小声问:“姨娘,要不要去叫老爷?太太在外头站着,传出去不好听吧?”

    绿宓从镜子里看了翠儿一眼,没有说话。翠儿缩了缩脖子,不敢再问了,老老实实地站在旁边等着。

    两刻钟过去了,半个时辰过去了,一个时辰过去了。童徽才悠悠转醒,他翻了个身,含混地哼了一声,睁开眼睛,看见绿宓坐在绣凳上绣花,又闭上了,过了一会儿才又睁开。

    “什么时辰了?”他的声音有些哑,带着刚睡醒的含糊。

    绿宓放下帕子,站起来,倒了一杯温水递过去:“刚过辰时。老爷,太太在外面等着,来了好一会儿了。”

    童徽眉头皱得更紧了。他没有说话,沉默了片刻,忽然翻了个身,面朝床里,拉过被子盖住了肩膀,闷闷地说了一句:“让她回去。”

    绿宓知道,童徽这是起了逆反心理了。杨玉钿越是在外面等着,他越是不想见她。她站得越久,他就越烦,这个时候,谁劝都没用,越劝越糟。

    绿宓没有多说什么,应了一声,转身出了门。

    院门口,杨玉钿还站在那里。她的脸色有些发白,嘴唇也没什么血色,晨起的秋风吹了一早上,头发都有些散了,几缕碎发从鬓角垂下来,在风里轻轻飘着。春兰站在她身后,食盒还拎在手里,胳膊大概已经酸了,换了好几次手。

    绿宓走到杨玉钿面前,蹲身行了个礼,抬起头来看着她。杨玉钿的脸上的表情没有多少起伏,眼底的东西却很是复杂,像是期待,又像是紧张。

    “太太,”绿宓温和劝道,“老爷还没醒。刚才迷迷糊糊地说了句话,让您别累着了,先回去歇着。”

    杨玉钿的喉咙动了一下,最终什么也没说。转过身慢慢地走了。春兰跟在后面,手里的食盒换到了另一只手上,脚步匆匆的,两人走过长廊拐了弯,就再也看不见了。

    等绿宓再回到房间时,童徽已经起来了,绿宓给他拧了块热毛巾,好好的擦了擦脸。童徽将毛巾覆盖在脸上,好一会儿才说:“让童艺到书房去。”

    翠儿应了一声,就出门传话去了,童徽收拾好,便朝着书房去了。

    童艺在书房门口等着。他知道,今天周家那孩子的事就要有一个了结了。

    “去,把周家那个孩子叫来。”童徽坐在书桌后面,将这句话从牙缝里挤出来。

    童艺应了一声,也不敢多问,低着头一路小跑到东厢房。

    此时周策正坐在窗前发呆,手边放着那本翻了一半的书。童艺站在门口,看了周策一眼,有些同情地说:“周少爷,我家老爷请您去书房。”

    周策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然后跟着童艺出了门。

    书房里,童徽坐在书桌后面,正在看一本公文。周策进门的时候,童徽没有抬头,也没有让他坐。

    周策站在书桌前面,低着头垂着手,一句话都不敢说。书房里的气氛像是暴风雨来临之前的那种沉闷,压得人喘不过气来。他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咚咚咚……

    童徽终于开了口。他没有看周策,也没有抬头,只是冷冷地说道:

    “你昨天在玉射山上,当着全县士绅的面,叫我一声父亲。你知道这一声父亲,会有什么后果吗?”

    周策没有说话,事情已经做了,他就得认。童徽忽然站了起来。他绕过书桌,走到周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你以为,你当众叫我一声父亲,我就会认你?你以为,你把生米煮成熟饭,我就不得不捏着鼻子吞下去?”童徽的声音甚至算得上平静,却比暴怒更让人害怕。

    “你错了。我童徽在官场上混了这么多年,什么场面没见过?你一个毛都没长齐的孩子,也想拿捏我?”

    周策的后背沁出一层冷汗,脸色白的吓人。

    “我知道,这话不是你自己的主意。你一个十几岁的孩子,想不出这种招数。”童徽的声音沉沉地问,“是你娘教你的。对不对?”

    周策没有回答,但微微发颤的肩膀出卖了他。童徽盯着他看了片刻,转过身走回书桌后面坐下来,端起了茶碗,用碗盖拨了拨浮沫。

    “今天就滚吧。”童徽语气不容置疑,“带着你妹妹,一起滚。马车我已经让人备好了,你们回周家去,从哪儿来回哪儿去。”

    周策猛地抬起头,眼眶通红,嘴唇哆嗦了两下,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父亲!”

    “住口!”童徽的手猛地拍在桌上,砰的一声,茶碗都跳了起来,茶水溅了一桌。

    “你再叫一声试试!我说过,我不是你父亲。你姓周,我姓童,我们之间没有任何关系。你爹叫周德茂,是个商人,早死了。你要是连自己爹都忘了,我想周家的族人很乐意让你想起来。”

    周策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他死死咬着嘴唇,把脸别过去,不让童徽看见他哭,可他的肩膀实在抖的厉害,怎么都控制不住。

    书房的门忽然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杨玉钿站在门口,脸色煞白,头发有些散乱,像是跑着过来的,额前的碎发都湿了。她看了一眼周策,又看了一眼童徽,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扯着童徽的袍角。

    “徽郎,策儿他还小,他不懂事。你要罚就罚我,是我的主意,是我让他去送酒的,是我让他当着众人的面叫你的。你要打要骂都冲着我来,不要这样对他。”她的声音在发抖,眼眶已经红了。

    童徽看着她跪在地上,看着她那张苍白如纸的脸和眼眶里一涌而出的泪水,沉默了片刻。

    “我还把你给忘了。”他盯着她,眼里的愤怒藏都藏不住,“你从今天开始,不用出正院了。”

    杨玉钿愣住了。

    童徽转身回坐到椅子上,若不在意地说:“半年后,我会将你送回老家。青溪镇的老宅还空着,你回去住,正好替我奉养二叔二婶。那时愉儿也大了些,路上没那么折腾。”

    杨玉钿跪在地上,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嘴唇哆嗦了半天,终于挤出一句话来:“徽郎,你不能这样。我是你的妻子,愉儿还那么小,她不能离开你……”

    童徽看了她一眼,只一眼,便让杨玉钿浑身发冷:“你是我的妻子?你还记得你是我的妻子?你是我的妻子,你算计我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你是我的妻子?”

    杨玉钿不住的摇着头。

    童徽说的是对的,她在想出那个主意的时候,心里想的是周策,是周芸儿,是周家,是她的儿子女儿,唯独没有想过童徽。她甚至没有想过,如果这个计策失败了,童徽会怎么想,会怎么做,会怎么对她。

    童徽把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落在周策身上。

    “你们还不滚?要我让人把你们架出去?”

    周策擦了擦脸上的泪,走过去把杨玉钿从地上扶起来。杨玉钿已经站不稳了,整个人靠在周策身上,眼泪无声地往下流。

    母子两人走到门口的时候,童徽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周策,你记住。在营水县发生的一切,你但凡吐露出一个字,我就断了整个周家的后路。”

    周策的脚步顿了一下,却硬撑着没有回头,扶着杨玉钿出了书房的门。

    消息传得很快。

    绿宓知道这件事的时候,正在院子里给月季浇水。翠儿从外头跑进来,声音都控制不住地发抖:“姨娘,出大事了。老爷让周家大少爷和芸小姐今天就回周家去,还把太太禁足了,说半年后要送回老家!”

    “大少爷知道了吗?”

    “知道了,汝栋去县学了。”

    绿宓没有再问,禁足半年、送回老家,这也太重了,重得不像惩罚,倒像是在割席。

    县学这边,童汝昀对气喘吁吁的汝栋说:“汝栋。”

    “在。”

    “你去告诉绿姨娘和大小姐,让她们这几天别出门。太太被禁足,正房那边肯定乱,她们要是去了,被人看见了,会有人说闲话。”

    童汝桥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

    童汝昀把笔放下,整个人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他不同情周策,但也不讨厌他。他们只是站在了不同的位置上,做着各自认为正确的事。周策为了活下去,可以不择手段;他为了守住自己拥有的东西,必须步步为营。没有谁对谁错,只有谁赢谁输。

    东厢房里,周策在收拾东西。他的东西不多,一个包袱就够了。周芸儿坐在床边,怀里抱着那个布娃娃,一双大眼睛红红的,已经哭成了泪人。

    “哥,我们为什么要走?”她的声音细细的,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委屈,“悦儿姐姐还在等我呢,我答应了她今天一起去放风筝的。”

    周策的脸色僵了一下。他蹲下来,平视着周芸儿的眼睛,平静到有些冷酷的说:“因为杨玉钿不要你了,也不要我了。”

    “你胡说,娘不会不要我,她不会不要我。”周芸儿推开周策,就要跑出去找杨玉钿,可是到了正院口,就被丫鬟拦了下来。

    “娘,我是芸儿!娘,我是芸儿……”周芸儿在院外嘶声力竭的喊着,可正房的门从外面锁上了,窗户也关得严严实实的,杨玉钿什么都做不了。

    她坐在床上,怀里抱着童愉。童愉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睁着一双黑葡萄似的眼睛左看右看,嘴里咿咿呀呀地叫着,小手在空中挥舞着。杨玉钿听着周芸儿的叫声,捂住嘴呜呜的哭了起来。

    她不该让周策去送那瓶酒的。她不该想出那个主意来。她不该低估童徽,不该高估自己。

    她更不该忘了,童徽从来不是一个可以被随意摆布的人,她竟然傲慢的认为一个混官场的人会被她随意摆弄。她以为自己了解他,以为他会在乎面子,以为他为了面子什么都可以忍……

    她输了,输得彻彻底底,输得连翻身的余地都没有。

    杨玉钿靠在床头,抱着童愉,忽然想起王令矩来。王令矩死的那天,她还没有嫁进童家。

    她只听春兰说,王令矩死的时候,拉着薛雪和绿宓的手,把两个孩子托付给了她们。她那时候觉得王令矩可笑,临死了只能把孩子托付给两个妾。

    而她呢?如果她有一天死了,谁来替她照管童愉?她娘家没有人了,杨玉成自己都顾不过来,周策和周芸儿自身难保。她在童家,连一个可以说真心话的人都没有。

    杨玉钿把脸埋在童愉的包被里,泪水更是汹涌。

    傍晚的时候,杨玉成带着周策和周芸儿上了马车。他也没脸留在童家了。马车缓缓启动,越来越远。

    童悦站在二门后面,看着马车越走越远,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她没有追出去,也没有喊,只是站在门后面看着,直到马车消失在巷子口,再也看不见了。

    绿宓走过来,揽住她的肩膀,轻轻拍了拍。

    童悦没有回头,用袖子擦了擦眼泪,哑着声音说了一句:“姨娘,我没事。”

    绿宓拉着她的手,把她带回了院子。

    正房里,杨玉钿也听见了马车的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什么声音都没有了。她抱着童愉,手指一下一下地拍着女儿的后背。童愉已经睡着了,呼吸均匀,什么都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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