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寿元

    本源耗干的人,连咳血都费劲。她嘴唇翕了半天才挤出一点黑红,顺着下巴往下淌,

    "你别死在我前头。"李玄声音压得低,掌心托住她后心,魔骨里逼出一丝命气温进去,"她还得叫你一声师姐。"

    汐瑶手指抠着他袖口,想笑,笑不出来。

    "李玄……你命火也快枯了。"

    他说话时牙关在抖。肩上透骨钉的孔还没合,

    柳漓烟靠在墙上,手指忽然在空中虚抓了一下。

    她魂魄里那半寸裂痕在找他衣领,像溺水的人找浮木。李玄看见了,心口像被谁拿钝刀又刨了一下。

    "再忍忍。"他听得见,"东库拿到图,就给你找全莲。"

    ……

    东库在黑市最阴的一面。

    没有灯,只有一扇嵌满人耳的铜门,耳廓早风干成褐色的标本,风一吹,密密麻麻簌簌响,像千万个死人贴着门在听。

    门口守着"秤心鬼"。

    胸口倒长着一杆秤,秤盘空着,秤砣悬在半空,随三人靠近慢慢转,

    "换东西?"秤心鬼嗓音从胸腔里挤出来,闷得像坟里返潮。

    李玄把柳漓烟往身后挡了挡。

    "阴冥图线索。"

    "图在。"秤心鬼胸口的秤"咔"地歪了一下,"价你出得起吗?"

    "你说。"

    "不要阳寿,不要记忆。"它顿了顿,秤杆指向李玄脊背,"要你脊上那截魔骨?”

    柳漓烟在昏睡里猛地一颤。

    她听不懂"碾骨"两个字,可魔骨那股气息一颤,她心口裂痕就像被针挑着疼,手指陡然收紧,指甲掐进李玄虎口。

    他背过身去,把柳漓烟重新背好,魔翼虚影从脊骨里缓缓张开。

    然后,亲手压碎。

    "唔!"

    骨裂声不是"咔"的一声,是连绵不断的、细碎的、像有人从他脊梁里把每一节活骨碾成齑粉。

    柳漓烟被魔气激荡震醒,她眼皮掀开一条缝。

    先看见的是兽骨灯幽蓝的光,然后是他后颈,再然后他整条脊背爬满魔纹,瞳孔暗金。

    魂魄却在这一刻比脑子先反应怕。

    本能的、灭顶的、从三百年前就刻进骨头里的怕。

    "……别过来。"

    她声音细得像蚊蚋,手指猛地松开他衣领,整个人往墙角缩,后背抵着铜门上风干的耳廓,缩成小小一团。

    李玄碾骨的手顿在半空。

    铜门映出他的倒影:魔纹覆到下颌,眼尾猩红,像个刚从诛仙台爬出来的恶鬼。

    看见她眼里那点雾蒙蒙的、刚攒起来没多久的依赖,一下子碎了。

    魔纹"唰"地往心口反噬,疼得他喉间涌上黑血。

    秤心鬼胸口的秤,一点一点平了。

    他疼得眼前发黑,可脑子里只转着一句话!

    她忘了我,不认得我,还是怕我。

    如今他跪够了,魔骨碎了。

    "……平了。"秤心鬼闷声说。

    李玄脊骨一松,魔翼虚影"啪"地断成两截黑雾,他踉跄半步,单膝砸地,黑血从嘴角淌到柳漓烟垂在墙角的鞋尖前。

    柳漓烟缩在角落,看着这个"怪物"跪下去。

    她心口疼得喘不上气。

    两种本能掐在一起,她呜咽一声,眼泪无声地往下砸,高热烧得意识糊成一团。

    李玄喘着粗气,把碾碎的骨屑从掌心抹掉,抬头看她。

    "漓烟。"他哑得不成调,"我不碰你。"

    他真没碰。

    只把额头抵在自己拳背上,像当年跪在雪里那样,卑微地、小心地,连靠近都不敢。

    "你躲。我不动。"

    ……

    秤平,门开。

    东库里没有金银,没有法宝,只有一排排悬在虚空中的"押品"半幅魂、一截指、十年阳寿封在玉匣里,轻轻晃。

    最深处,悬着半幅阴冥图。

    图没展开,只用黑绫裹着,可李玄一眼就认出那股寒霄诀的肃杀气!紫霄山执法堂独门功法。

    "葬阴客押的。"秤心鬼在身后说,"他人在紫霄山绝渊,等莲华心头血开图。你们这丫头,就是那味药引。"

    李玄眼底那点暗金"轰"地又烧起来。

    他刚要说话,铜门后头先笑了。

    "到底是送上门了。"

    紫光从虚空里裂开。

    一张脸浮出来,不是葬阴客,是紫霄山执法长老的分身。无瞳,无眉,半张脸是老人皮,半张脸是少年骨。

    "魔骨撑了三百年,正好炼我第三具分身。"长老分身低头看他,像看一件摆了很久的祭品,

    "莲华命薄,心头血一取,图就开。你俩,一个当器,一个当药,齐了。"

    李玄把柳漓烟往背后拢,背肌绷紧,刚碾碎的魔骨还在渗血。

    "动她一根头发。"他声音很低,低得不像活人,"我把你紫霄山从界图上抹掉。"

    长老分身笑了。

    "禁仙法的东库里,你魔骨碎了三寸,拿什么抹?"

    话音落,铜门轰然合死。

    黑市禁制全开。

    ……

    绝境来得比谁都快。

    长老分身抬手就是一记寒霄诀,冻气凝成千万枚冰棱,从四面往三人钉过来。李玄魔骨不足三成,避不开,他连想都没想,转身把柳漓烟严严实实裹进怀里,脊背迎上去。

    "噗!"

    冰棱穿肩,穿肋,穿心口。

    血还没流出来就结了冰碴,把他整个人钉在铜门上。

    柳漓烟脸贴在他胸口,听见他心跳一下子乱了,又拼命稳住,像怕她听出他快不行了。

    "李玄……"

    柳漓烟被他护在怀里,睁着眼,看见他下巴滴血,魔纹退到锁骨以下,眼尾那点残红还没散。

    嘴角扯不动,笑得比哭难看,声音却放得极轻:"还是你夫君。"

    这三个字出口,柳漓烟心口那道裂痕猛地一抽,疼得她弯下腰。

    可他中招那一刻,第一件事还是把她往怀里按,连哼都没哼一声。

    "你……"她手指抖着,想去碰他心口那根冰棱,"你别……"

    李玄"咔"地崩碎肩头冰碴,反手把魔骨最后一点暗金余烬全灌进断骨里,硬把钉在铜门上的身子撕下来。

    "汐瑶。"

    他没回头,只喊了一声。

    汐瑶本源早空了,却在这一声里咬碎舌尖,最后一缕本源"轰"地燃起来,断剑横扫,劈开东库禁制一道缝。

    "走!"

    李玄抱起柳漓烟,从裂缝里杀出去。

    东库外是黑市最深的暗廊。兽骨灯一盏盏被他撞灭,血从他靴底拖出长长一道印。

    柳漓烟高热烧得迷糊。

    脸贴着他后心,鼻尖全是他血和冷风混着的味道。方才那点恐惧退了,魂魄里只剩一个念头:不能松手。

    她手指无意识又勾回他衣领。

    像破庙那晚,像无泪桥头,像三百年前她不记得的所有夜里,她身体比记忆诚实,他快碎了,她偏要攥着。

    "……不疼了。"她烧糊涂了,贴着他耳根,很小声。

    李玄脚步一顿。

    就这两个字,把他眼眶砸得发酸。

    他喉结滚了滚,没敢出声,怕一开口就是血。只把她的手从衣领上取下,按回自己心口,让她摸那点还没凉透的跳。

    "你摸着。"他哑声,"只要还跳,就不算疼。"

    ……

    逃出雾墙时,天边泛起死鱼肚白。

    李玄膝下一软,单膝砸进泥里,怀里的柳漓烟被他先卸到墙根,

    自己还维持着护她的姿势,半跪着,脊背弓成一座快塌的桥。

    魔纹从心口往全身爬,眼皮底下全是黑。

    他低头咳出一口血,溅在柳漓烟搁在膝头的手背上。

    柳漓烟被惊醒。

    视线模糊,高热退尽的眼里,只看见他满身是血,魔气森森,鬓角白发被血黏在额前,和梦里那个"让她难过的人"彻底叠成一个影子。

    她嘴唇动了动,没喊"李玄"。

    他眼底暗金已经散得差不多了,只剩一点残光,他看着她,忽然笑了,笑得唇角又溢出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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