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开针引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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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还没亮的时候，治疗院的灯就已经亮了。
医老洗手之后，老药头将金针排列在白布上，一排三十六支，每根针尾都系有红线。
姜素问在炉子旁边煎药，药气从小壶口里冒出来，把整个院子的寂静都给压住了。
姜浩坐在床边一整晚都没有动，姜雪的手放在他手里还是冰凉的。
“放开她的手。”医老说。
“你不是说过，定魂要先让她认识人？”姜浩问。
“我扎针，你抓着她的手。”医老看了他一眼说，“第一针下去的时候她会挣扎，挣扎的时候你不能放手。”
姜浩点头之后就把姜雪的手握在了自己的手中。
医老把三十六针的名称一一列举出来，他说得较慢，姜浩听得很认真。
“每一针都刺在她的魂上，我扎针的时候你按住她的身体，她的魂受了惊吓就会从身体里跑出去，你要把她的魂叫回来。”
“喊不回来怎么办？”
“如果叫不回来的话，”医老拿起一根针说，“她就成了他们嘴里的东西。”
苏瑶带着韩铁在院外守着大门，韩铁胸口缠着布条，手里拿着一把刀，刀没有出鞘，在门槛上坐了一整晚。
苏瑶问他：“你的伤还没好呢，守什么。”
“楚局让我来，就是保护人的。”韩铁道，“人没有保护好，我再也不能躺着了。”
辰时，第一针。
医老的金针刺在姜雪百会穴上，红线垂下来之后就不再动了。第二针是心口，第三针是肩井，一针接着一针，共三十六针，用了半个多时辰。
到了第十八针的时候，姜雪的身体就开始动了。
她的眉头皱了起来，喉咙里发出含混不清的声音，手指在姜浩的手心里蜷缩了一下。
“说话。”医老额头见汗，“说她记得的事。”
姜浩低下头，看着妹妹的脸。
“小雪，哥在。”他道，“你还记得吗，你小时候，蹲在院门口等我放学，太阳晒着你，你也不进屋，你说，要等哥回来一起吃。”
姜素问递药的手，顿了一下。
“那时候我穷，早上买两个包子，你一个，我一个，你总说你不饿，把你的那个，掰一半给我。”姜浩的声音，压得很低，“我都知道，你饿。”
姜雪的睫毛，颤了颤。
“你怕黑，夜里哭，我给你点一盏小灯，灯油是我捡的破布，烟大，熏得你直咳嗽，你还笑，说有灯，就不怕了。”
第二十四针，她的眼角，滚出一滴泪。
“后来你让我去福利院，我走的那天，你追着车跑，跑了两条街，你没追上，你站在街口，看着我。”姜浩的手，握紧了，“我在车里，没敢回头。”
医老的第三十六针，落了下去。
就在这一瞬，姜雪的胸口，猛地起伏，一股阴气，从她身上冒出来，屋里的灯，全灭了，窗纸啪啪地响，姜素问手里的药碗，当啷碎在地上。
“按住她！”医老喝道。
姜雪在床上拼命挣扎，她的身子让阴气托着，往上抬，姜浩两只手，死死按住她的肩，他的掌心，起了一点热，至阳火只在皮肉里走，不往外放，热贴着她的肩，把那股阴气，一点一点压回去。
他没有放。
他低头，凑到她耳边。
“小雪，三年前那夜，你喊哥，哥没听见。”他道，“这一回，哥听见了。”
“你别怕。”
姜雪的身子，软了下来。
阴气退回她身体里，屋里的灯，重新亮了，医老抽出最后一针，整个人靠在椅背上，白胡子上，全是汗。
老药头赶紧递上帕子，姜素问蹲下，去捡地上的碎碗，她的手，还在抖。
医老喘了好一阵，才开口。
“第一针，把她的魂定住了。”他道，“每日一针，七日为一个疗程，七日之后，她醒。”
“醒了，就好了？”姜浩问。
“醒了，是第一步。”医老看着他，“她身上的东西，不是病，针只能定住她的魂。定不住，你就当我没说。”
姜浩听懂了，七日之后，是个坎，他点了点头。
老药头问他：“今日她的魂，定住了几分？”
医老道：“三分。”
“剩下七分呢？”
“看她自己，也看她这个哥。”
院外，有人敲门。
姜素问去开，门外站着三叔的管事，提着食盒，脸上带着笑。
“三老爷让我来问问，人怎么样了。”
“在治，谢三叔挂心。”姜素问挡在门口，没让他进。
“那就好。”管事伸着脖子往院里看，“三老爷说了，要是出了什么岔子，早点言语，地牢那边，好腾地方。”
姜素问的脸，冷了。
“替我谢三叔，”她道，“地方，不用腾。”
她把门关上，门板在那管事鼻尖前，合上了。
她回到院里，看见姜浩还坐在床边，她张了张嘴，没有把那话说出来。
“我听见了。”姜浩没有回头，“地牢。”
“他吓你的。”
“他不是吓我。”姜浩将姜雪的手放回被子里，说，“他很希望。”
苏瑶站在院墙边，听到这话后没有出声，只是将明光握在手中，使它更加明亮。
后半夜的时候，苏瑶换班下来之后，在门口的台阶上坐了下来，拿出了水镜。
“楚局的回音已经到了。”她道，“云海这边由他负责，林远也已经过来了，带了两个人。”
“不可以让他上山。”姜浩说，“姜家的事，就由姜家来处理。”
“楚局说，他不进姜家，在山下，如果你被逼到走投无路的时候，山门口有人接你。”
姜浩没有说话，过了一会之后才点了点头。
第二天，针刺到第三十针的时候，姜雪的手指动了三次。
第三天的时候她动了嘴唇，但是没有发出声音，姜浩走过去听她说的是一个字。
“哥哥。”
他蹲在床边好一会儿都没有起来。
苏瑶扶着门框，把脸转过去，韩铁站在她的后面，五阶的汉子胸口的伤还没有好，仰望着天空，眼眶通红。
第二天收针之后，医老在屋子里躺了半个多时辰才出来，老药头给他喂了参汤，他喝了两口就摆手说不喝了，他说参汤要给针留着。
第三天的时候，姜素问就一直守在药炉旁边，三天三夜都没有离开过，眼睛都红了，手中的扇子也没有停下来。
姜浩替她守了半个时辰的药炉，药火不能太大也不能太小，他守着药炉的样子跟守着妹妹的呼吸差不多。
当天晚上，老药头给姜浩扎了针，针刺在姜浩的肩膀上，而姜浩肩膀上的伤是黑松岭造成的。
“你的伤也要治疗。”
“我不着急。”
“你倒下，就没有人能够把她按住了。”
老药头把针一根根拔下，“你倒了，她喊谁。”
夜里，莫教习来了，他看了医老留下的针图，看了很久。
“医老这套针，三十年没开过。”
“为什么？”
“开这套针，施针的人，要拿自己的炁去填。”莫教习看着他，“他每填进去一天，人就老上一天。”
姜浩沉默了。
“他欠你父亲的。”莫教习道，“你父亲当年，救过他一回。”
姜浩抬眼，看向医老住的小屋，那屋里的灯，还亮着，一个白胡子老人，在灯下，一针一针，把自己的炁，往针里渡。
他站起身，走到那屋门口，没有进去，对着门，弯下腰，行了一个大礼。
屋里，医老的声音传出来，很哑。
“去睡你的，明日还得按住她。”
第四日一早，长老会派人来，要一个期限。
家主压着，没给，来人走的时候，话撂在厅里，说二房、四房、五房，已经在联书，第七日，要是还没有个说法，他们就要按族规，自己来。
来人还说，三叔在祠堂里，把地牢的锁妖链，都翻出来了，链子上的符，重新过了一遍。
姜素问把这话告诉姜浩，他坐在床边，给姜雪掖了掖被角。
“让他们联。”他道，“第七日，我等他们。”
姜素问看着他，没有再劝，她转身去熬药，走到门口，听见他在身后，又低声说了一句。
“谁也别想把她带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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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老洗手之后，老药头将金针排列在白布上，一排三十六支，每根针尾都系有红线。
姜素问在炉子旁边煎药，药气从小壶口里冒出来，把整个院子的寂静都给压住了。
姜浩坐在床边一整晚都没有动，姜雪的手放在他手里还是冰凉的。
“放开她的手。”医老说。
“你不是说过，定魂要先让她认识人？”姜浩问。
“我扎针，你抓着她的手。”医老看了他一眼说，“第一针下去的时候她会挣扎，挣扎的时候你不能放手。”
姜浩点头之后就把姜雪的手握在了自己的手中。
医老把三十六针的名称一一列举出来，他说得较慢，姜浩听得很认真。
“每一针都刺在她的魂上，我扎针的时候你按住她的身体，她的魂受了惊吓就会从身体里跑出去，你要把她的魂叫回来。”
“喊不回来怎么办？”
“如果叫不回来的话，”医老拿起一根针说，“她就成了他们嘴里的东西。”
苏瑶带着韩铁在院外守着大门，韩铁胸口缠着布条，手里拿着一把刀，刀没有出鞘，在门槛上坐了一整晚。
苏瑶问他：“你的伤还没好呢，守什么。”
“楚局让我来，就是保护人的。”韩铁道，“人没有保护好，我再也不能躺着了。”
辰时，第一针。
医老的金针刺在姜雪百会穴上，红线垂下来之后就不再动了。第二针是心口，第三针是肩井，一针接着一针，共三十六针，用了半个多时辰。
到了第十八针的时候，姜雪的身体就开始动了。
她的眉头皱了起来，喉咙里发出含混不清的声音，手指在姜浩的手心里蜷缩了一下。
“说话。”医老额头见汗，“说她记得的事。”
姜浩低下头，看着妹妹的脸。
“小雪，哥在。”他道，“你还记得吗，你小时候，蹲在院门口等我放学，太阳晒着你，你也不进屋，你说，要等哥回来一起吃。”
姜素问递药的手，顿了一下。
“那时候我穷，早上买两个包子，你一个，我一个，你总说你不饿，把你的那个，掰一半给我。”姜浩的声音，压得很低，“我都知道，你饿。”
姜雪的睫毛，颤了颤。
“你怕黑，夜里哭，我给你点一盏小灯，灯油是我捡的破布，烟大，熏得你直咳嗽，你还笑，说有灯，就不怕了。”
第二十四针，她的眼角，滚出一滴泪。
“后来你让我去福利院，我走的那天，你追着车跑，跑了两条街，你没追上，你站在街口，看着我。”姜浩的手，握紧了，“我在车里，没敢回头。”
医老的第三十六针，落了下去。
就在这一瞬，姜雪的胸口，猛地起伏，一股阴气，从她身上冒出来，屋里的灯，全灭了，窗纸啪啪地响，姜素问手里的药碗，当啷碎在地上。
“按住她！”医老喝道。
姜雪在床上拼命挣扎，她的身子让阴气托着，往上抬，姜浩两只手，死死按住她的肩，他的掌心，起了一点热，至阳火只在皮肉里走，不往外放，热贴着她的肩，把那股阴气，一点一点压回去。
他没有放。
他低头，凑到她耳边。
“小雪，三年前那夜，你喊哥，哥没听见。”他道，“这一回，哥听见了。”
“你别怕。”
姜雪的身子，软了下来。
阴气退回她身体里，屋里的灯，重新亮了，医老抽出最后一针，整个人靠在椅背上，白胡子上，全是汗。
老药头赶紧递上帕子，姜素问蹲下，去捡地上的碎碗，她的手，还在抖。
医老喘了好一阵，才开口。
“第一针，把她的魂定住了。”他道，“每日一针，七日为一个疗程，七日之后，她醒。”
“醒了，就好了？”姜浩问。
“醒了，是第一步。”医老看着他，“她身上的东西，不是病，针只能定住她的魂。定不住，你就当我没说。”
姜浩听懂了，七日之后，是个坎，他点了点头。
老药头问他：“今日她的魂，定住了几分？”
医老道：“三分。”
“剩下七分呢？”
“看她自己，也看她这个哥。”
院外，有人敲门。
姜素问去开，门外站着三叔的管事，提着食盒，脸上带着笑。
“三老爷让我来问问，人怎么样了。”
“在治，谢三叔挂心。”姜素问挡在门口，没让他进。
“那就好。”管事伸着脖子往院里看，“三老爷说了，要是出了什么岔子，早点言语，地牢那边，好腾地方。”
姜素问的脸，冷了。
“替我谢三叔，”她道，“地方，不用腾。”
她把门关上，门板在那管事鼻尖前，合上了。
她回到院里，看见姜浩还坐在床边，她张了张嘴，没有把那话说出来。
“我听见了。”姜浩没有回头，“地牢。”
“他吓你的。”
“他不是吓我。”姜浩将姜雪的手放回被子里，说，“他很希望。”
苏瑶站在院墙边，听到这话后没有出声，只是将明光握在手中，使它更加明亮。
后半夜的时候，苏瑶换班下来之后，在门口的台阶上坐了下来，拿出了水镜。
“楚局的回音已经到了。”她道，“云海这边由他负责，林远也已经过来了，带了两个人。”
“不可以让他上山。”姜浩说，“姜家的事，就由姜家来处理。”
“楚局说，他不进姜家，在山下，如果你被逼到走投无路的时候，山门口有人接你。”
姜浩没有说话，过了一会之后才点了点头。
第二天，针刺到第三十针的时候，姜雪的手指动了三次。
第三天的时候她动了嘴唇，但是没有发出声音，姜浩走过去听她说的是一个字。
“哥哥。”
他蹲在床边好一会儿都没有起来。
苏瑶扶着门框，把脸转过去，韩铁站在她的后面，五阶的汉子胸口的伤还没有好，仰望着天空，眼眶通红。
第二天收针之后，医老在屋子里躺了半个多时辰才出来，老药头给他喂了参汤，他喝了两口就摆手说不喝了，他说参汤要给针留着。
第三天的时候，姜素问就一直守在药炉旁边，三天三夜都没有离开过，眼睛都红了，手中的扇子也没有停下来。
姜浩替她守了半个时辰的药炉，药火不能太大也不能太小，他守着药炉的样子跟守着妹妹的呼吸差不多。
当天晚上，老药头给姜浩扎了针，针刺在姜浩的肩膀上，而姜浩肩膀上的伤是黑松岭造成的。
“你的伤也要治疗。”
“我不着急。”
“你倒下，就没有人能够把她按住了。”
老药头把针一根根拔下，“你倒了，她喊谁。”
夜里，莫教习来了，他看了医老留下的针图，看了很久。
“医老这套针，三十年没开过。”
“为什么？”
“开这套针，施针的人，要拿自己的炁去填。”莫教习看着他，“他每填进去一天，人就老上一天。”
姜浩沉默了。
“他欠你父亲的。”莫教习道，“你父亲当年，救过他一回。”
姜浩抬眼，看向医老住的小屋，那屋里的灯，还亮着，一个白胡子老人，在灯下，一针一针，把自己的炁，往针里渡。
他站起身，走到那屋门口，没有进去，对着门，弯下腰，行了一个大礼。
屋里，医老的声音传出来，很哑。
“去睡你的，明日还得按住她。”
第四日一早，长老会派人来，要一个期限。
家主压着，没给，来人走的时候，话撂在厅里，说二房、四房、五房，已经在联书，第七日，要是还没有个说法，他们就要按族规，自己来。
来人还说，三叔在祠堂里，把地牢的锁妖链，都翻出来了，链子上的符，重新过了一遍。
姜素问把这话告诉姜浩，他坐在床边，给姜雪掖了掖被角。
“让他们联。”他道，“第七日，我等他们。”
姜素问看着他，没有再劝，她转身去熬药，走到门口，听见他在身后，又低声说了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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