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 耳语车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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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爱琳从别人嘴里听到这件事，是三天后。
那天她参加一个同学婚礼，席间有人刷手机，说“你们看这个是不是李修斌？跟个女的进酒店了”。她没凑过去看，但那人手机屏幕上，照片很清晰。李修斌半靠着一个人，那人扶着他，正往酒店大门走。女的穿浅灰套装，扎马尾，脸没拍清，但身段很好。
刘爱琳笑了笑，说：“工作应酬吧。”可那顿饭她再没吃出味道。回家的路上，她把手机从包里掏出来又放回去，放回去又掏出来。路灯一盏盏从车窗外闪过，她的脸在玻璃上明明灭灭。
她想起很多年前那个雨夜，她变成猫，被他捡回家。他在灯下给她切火腿肠，说：“以后我养你。”那句话她一直记着，像心里最软的一块地方。后来他们经历那么多，从雨林回来，她以为这辈子再没什么能把他们分开。
可现在，她突然不那么确定了。
刘爱琳出车祸，是在一个下雨的傍晚。
她开着车从公司出来，路口红灯。她停在那儿，雨刷一左一右地划。她想起李修斌最后一条消息，是三天前，只有四个字：“我很忙。”之后电话关机，信息石沉大海。她猜他在处理什么。她一直相信他。可这次，她感到一种从未有过的害怕，像一个人站在很深的水里，脚够不到底。
绿灯亮了。她踩下油门，车子驶入十字路口。雨很大，模糊了路。她没看到左侧冲出来的货车。等刺眼的远光灯撞进眼睛时，她本能地往右打了一把方向。车子撞上护栏，车头凹进去。安全气囊弹出来，像一记闷拳打在她胸口。她眼前一黑，整个世界像掉进棉花堆里，越来越远。
醒来时，人在医院。张淑兰坐在床边，眼睛肿得吓人。刘国梁站在门口，脸色灰白。刘爱琳看着他们，张了张嘴。之后的两个月，刘爱琳像被抽走了什么东西。
她请了长假，每天大部分时间躺在床上。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白天黑夜颠倒着过。张淑兰每天来给她送饭，敲开门看见她裹在被子里只露出一个头顶，眼睛是闭着的，也不知道真睡还是假睡。她不哭，也不闹，只是整天躺着。窗帘拉着，房间里很暗。张淑兰熬了粥端进来，她吃两口，就说“饱了”。刘威给她讲笑话，讲着讲着自己先哭。她看着弟弟，伸手摸了摸他的脸，说：“我没事。”可她的眼神空得像一间被搬空的房子。
医生说是创伤后抑郁。要吃药，要人陪，要时间。李修斌赶回来时，她已经出院了。他站在客厅里，浑身风尘，胡子没刮，手背上还有伤。他走到她面前，想抱她。她没躲，也没应，只是看着他，像在认一个隔了很久没见的人。
“爱琳……”他叫她。
她点点头，说：“你回来了。”声音很轻，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然后她转身进了卧室，把门关上了。
李修斌站在门外，额头抵着门板。他听见里面很静，静得让人发慌。他有千句万句要说，可一句也说不出来。他只知道，有些东西，回不去了。
张淑兰把饭放在床头柜上，坐在床边说：“爱琳，吃点东西。“被子里的人动了一下，声音闷闷的：“放着吧。“等张淑兰走了，那碗饭冷了、硬了，纹丝没动。
李俢斌每天回来。有时候早，有时候晚。他会带一些吃的东西回来放在冰箱里，会把脏衣服收走洗掉，会给她掖被角。他试着跟她说话，讲今天天气、讲路上看见一只猫、讲公司的同事。她听着，偶尔“嗯“一声，目光落在他脸上但又像穿过了他，落在不知名的地方。
有一回他坐在床边，手伸进被子里握住她的手，说：“爱琳，你看看我。“
她慢慢转过头。窗帘缝里漏进来的光照在他脸上，他瘦了很多，颧骨突出，眼窝深陷。她看了他一会儿，忽然觉得这个男人很陌生。他像是她爱过的那个人的影子，轮廓相似，但里面装着一些她不知道的东西。
“李俢斌，“她说，“你到底在做什么？“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我现在不能告诉你。但以后你会知道的。“
她把手从他掌心里抽出来，重新翻过身去。她听见他站起来，走了出去。门关上后很久，她才把脸埋进枕头里，发出一声细小的、像婴儿一样的呜咽。
到了第三个月，刘爱琳终于下楼了。那天阳光很好，三月末的梧桐冒出了嫩绿的新芽，一点一点缀在光秃秃的枝头上。她站在小区门口眯着眼看了一会儿，觉得那绿色刺得眼睛发疼。
她开始慢慢恢复了。每天走一段路，去超市买一瓶水，再走回来。张叶陪她吃饭，谢红娇给她寄了几本书，张苏宁发来长串的消息说自己也在经历低谷期，两个人隔空比惨，比到最后都笑了。
有天晚上她坐在阳台上，膝盖上摊着张叶给她买的育儿杂志。她已经不看那些了，但封面上画着一只胖乎乎的熊猫宝宝，她盯着看了很久，伸手摸了摸那个图案，然后慢慢把杂志合上了。
她对张叶说：“我好像好了一点。“
张叶看着她，眼圈红了：“你本来就很好。你一直很好。“
那天夜里，她坐在梳妆台前看镜子里的自己。胖了一点——这几个月没怎么出门，脸上的线条圆润了。眼睛下面的青也淡了。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温热柔软的，是活的。
她站起来，走到书房门口。门虚掩着，李俢斌坐在里面，面前摊着一堆她看不懂的文件。他听到动静抬头，看见她站在门口，手里的笔停了。
她走进来，站在他面前。他仰头看她，目光里有一种孩子似的、又怕又盼的神情。
“李俢斌，“她说，“你走吧。“
他的表情裂开了一道缝：“什么？“
“我不知道你在做什么，我也不想知道了。“她的声音很平静，像一池没有风的水，“你心里有事，你解决不了，我也帮不了你。我们这样互相拖着，谁都过不好。“
他站起来，椅子腿在地上刮出刺耳的声响：“我不走。我——“
“你听我说完。“她抬手止住他，“孩子没了那件事，我不怪你。但我怪你在我最需要你的时候不在。你以后还会有很多个需要你不在的时刻，对吧？“
他没有回答。他的沉默就是答案。
刘爱琳看着他，忽然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松开了。像一根绷了太久的弦，终于断了，弹回来后安安静静地躺在那儿。她吸了口气，声音软下来：“你要做的事，就去做吧。做完再回来也行。但如果做不完了……我也能一个人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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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她参加一个同学婚礼，席间有人刷手机，说“你们看这个是不是李修斌？跟个女的进酒店了”。她没凑过去看，但那人手机屏幕上，照片很清晰。李修斌半靠着一个人，那人扶着他，正往酒店大门走。女的穿浅灰套装，扎马尾，脸没拍清，但身段很好。
刘爱琳笑了笑，说：“工作应酬吧。”可那顿饭她再没吃出味道。回家的路上，她把手机从包里掏出来又放回去，放回去又掏出来。路灯一盏盏从车窗外闪过，她的脸在玻璃上明明灭灭。
她想起很多年前那个雨夜，她变成猫，被他捡回家。他在灯下给她切火腿肠，说：“以后我养你。”那句话她一直记着，像心里最软的一块地方。后来他们经历那么多，从雨林回来，她以为这辈子再没什么能把他们分开。
可现在，她突然不那么确定了。
刘爱琳出车祸，是在一个下雨的傍晚。
她开着车从公司出来，路口红灯。她停在那儿，雨刷一左一右地划。她想起李修斌最后一条消息，是三天前，只有四个字：“我很忙。”之后电话关机，信息石沉大海。她猜他在处理什么。她一直相信他。可这次，她感到一种从未有过的害怕，像一个人站在很深的水里，脚够不到底。
绿灯亮了。她踩下油门，车子驶入十字路口。雨很大，模糊了路。她没看到左侧冲出来的货车。等刺眼的远光灯撞进眼睛时，她本能地往右打了一把方向。车子撞上护栏，车头凹进去。安全气囊弹出来，像一记闷拳打在她胸口。她眼前一黑，整个世界像掉进棉花堆里，越来越远。
醒来时，人在医院。张淑兰坐在床边，眼睛肿得吓人。刘国梁站在门口，脸色灰白。刘爱琳看着他们，张了张嘴。之后的两个月，刘爱琳像被抽走了什么东西。
她请了长假，每天大部分时间躺在床上。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白天黑夜颠倒着过。张淑兰每天来给她送饭，敲开门看见她裹在被子里只露出一个头顶，眼睛是闭着的，也不知道真睡还是假睡。她不哭，也不闹，只是整天躺着。窗帘拉着，房间里很暗。张淑兰熬了粥端进来，她吃两口，就说“饱了”。刘威给她讲笑话，讲着讲着自己先哭。她看着弟弟，伸手摸了摸他的脸，说：“我没事。”可她的眼神空得像一间被搬空的房子。
医生说是创伤后抑郁。要吃药，要人陪，要时间。李修斌赶回来时，她已经出院了。他站在客厅里，浑身风尘，胡子没刮，手背上还有伤。他走到她面前，想抱她。她没躲，也没应，只是看着他，像在认一个隔了很久没见的人。
“爱琳……”他叫她。
她点点头，说：“你回来了。”声音很轻，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然后她转身进了卧室，把门关上了。
李修斌站在门外，额头抵着门板。他听见里面很静，静得让人发慌。他有千句万句要说，可一句也说不出来。他只知道，有些东西，回不去了。
张淑兰把饭放在床头柜上，坐在床边说：“爱琳，吃点东西。“被子里的人动了一下，声音闷闷的：“放着吧。“等张淑兰走了，那碗饭冷了、硬了，纹丝没动。
李俢斌每天回来。有时候早，有时候晚。他会带一些吃的东西回来放在冰箱里，会把脏衣服收走洗掉，会给她掖被角。他试着跟她说话，讲今天天气、讲路上看见一只猫、讲公司的同事。她听着，偶尔“嗯“一声，目光落在他脸上但又像穿过了他，落在不知名的地方。
有一回他坐在床边，手伸进被子里握住她的手，说：“爱琳，你看看我。“
她慢慢转过头。窗帘缝里漏进来的光照在他脸上，他瘦了很多，颧骨突出，眼窝深陷。她看了他一会儿，忽然觉得这个男人很陌生。他像是她爱过的那个人的影子，轮廓相似，但里面装着一些她不知道的东西。
“李俢斌，“她说，“你到底在做什么？“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我现在不能告诉你。但以后你会知道的。“
她把手从他掌心里抽出来，重新翻过身去。她听见他站起来，走了出去。门关上后很久，她才把脸埋进枕头里，发出一声细小的、像婴儿一样的呜咽。
到了第三个月，刘爱琳终于下楼了。那天阳光很好，三月末的梧桐冒出了嫩绿的新芽，一点一点缀在光秃秃的枝头上。她站在小区门口眯着眼看了一会儿，觉得那绿色刺得眼睛发疼。
她开始慢慢恢复了。每天走一段路，去超市买一瓶水，再走回来。张叶陪她吃饭，谢红娇给她寄了几本书，张苏宁发来长串的消息说自己也在经历低谷期，两个人隔空比惨，比到最后都笑了。
有天晚上她坐在阳台上，膝盖上摊着张叶给她买的育儿杂志。她已经不看那些了，但封面上画着一只胖乎乎的熊猫宝宝，她盯着看了很久，伸手摸了摸那个图案，然后慢慢把杂志合上了。
她对张叶说：“我好像好了一点。“
张叶看着她，眼圈红了：“你本来就很好。你一直很好。“
那天夜里，她坐在梳妆台前看镜子里的自己。胖了一点——这几个月没怎么出门，脸上的线条圆润了。眼睛下面的青也淡了。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温热柔软的，是活的。
她站起来，走到书房门口。门虚掩着，李俢斌坐在里面，面前摊着一堆她看不懂的文件。他听到动静抬头，看见她站在门口，手里的笔停了。
她走进来，站在他面前。他仰头看她，目光里有一种孩子似的、又怕又盼的神情。
“李俢斌，“她说，“你走吧。“
他的表情裂开了一道缝：“什么？“
“我不知道你在做什么，我也不想知道了。“她的声音很平静，像一池没有风的水，“你心里有事，你解决不了，我也帮不了你。我们这样互相拖着，谁都过不好。“
他站起来，椅子腿在地上刮出刺耳的声响：“我不走。我——“
“你听我说完。“她抬手止住他，“孩子没了那件事，我不怪你。但我怪你在我最需要你的时候不在。你以后还会有很多个需要你不在的时刻，对吧？“
他没有回答。他的沉默就是答案。
刘爱琳看着他，忽然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松开了。像一根绷了太久的弦，终于断了，弹回来后安安静静地躺在那儿。她吸了口气，声音软下来：“你要做的事，就去做吧。做完再回来也行。但如果做不完了……我也能一个人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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