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涂药

    鳄龟的背甲比预想的难拆。

    陈安顺用刀尖撬开鳞片与壳甲之间的缝隙,一片一片地剥。

    每片鳞甲足有巴掌大,厚度接近半寸。搁在铁匠铺里,随便一片都能打出一面上等的护心镜。

    六块背甲被他整齐地码在旁边。

    鳄龟腹部的软皮也割了下来,卷成一筒。利齿拔了十四颗,用布包好。尾巴上的骨刺敲下来七根,每根都有筷子粗细。

    大半个时辰过去。

    陈安顺正用刀划开鳄龟腹腔,准备掏妖兽的内丹。

    身后传来一阵细碎的呜咽。

    起初很轻,压在喉咙里,断断续续的。

    然后越来越大。

    陈安顺头都没回。

    林雪醒了。

    红裙少女歪在树根底下。

    补气丹把她从鬼门关拽了回来,血止住了,命保住了。但四条肢体还是废的,疼痛从断裂的骨头里一阵阵地往外涌。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臂。

    小臂的骨头还戳在皮肤外面,白茬子上结了一层黑色的血痂。

    左手腕歪向一侧,肿得跟馒头似的。两条腿以怪异的角度叠在一起,膝盖处的关节已经完全错位。

    半个月前,她站在第三军营地前,操控着三具铜尸,俯瞰那些蝼蚁一般的凡人士兵。

    尸山外门弟子。

    修仙者。

    现在呢?

    四肢全废,浑身是血,被自己的御仆符绑成了一个凡人老头的仆从,连哭都得趴在地上哭。

    呜咽声变成了放声大哭。

    眼泪混着泥水和血痂往下淌,糊了满脸。

    她想用手擦,手抬不起来。想蜷缩身子,腿动不了。

    整个人只能窝在原地,肩膀一抽一抽地抖。

    陈安顺把手伸进鳄龟腹腔,摸到一颗滚烫的硬物。

    掏出来。

    拳头大小的暗红色圆珠,表面隐隐有光泽流转。

    妖兽内丹。

    一阶中品的内丹,也不知道值多少两银子。

    陈安顺用衣角擦了擦内丹表面的血渍,揣进怀里。

    身后的哭声还在继续。

    从撕心裂肺变成了闷声抽泣,再从抽泣变成了小声啜泣。

    一刻钟过去了。

    哭声终于停了。

    陈安顺继续拆鳄龟。把龟壳和龟板之间的连接筋腱割断,将整块龟板掀开。

    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

    他余光一瞥。

    林雪正用下巴顶着腰间的皮袋扣子。

    那姿势别扭至极,脖子拧成一个弧度,整张脸憋得通红。

    扣子弹开。

    一个小瓷瓶从袋子里滚出来,落在腿边。

    林雪低头盯着那个瓷瓶。

    瓶子就在膝盖旁边。

    两只手都抬不起来。

    她试着用肩膀去够,碎掉的左腕碰到地面,一阵钻心的剧痛窜上来。嘶了一声,浑身哆嗦。

    折腾了好几次,瓶子纹丝不动。

    林雪咬着嘴唇,半天没吭声。

    然后开口了。

    “……主人。”

    两个字从牙缝里挤出来,每一个音节都带着屈辱和不甘。

    陈安顺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

    扭头看她。

    林雪别过脸,不跟他对视。

    “这是凝血膏……能接骨。”她盯着地上那个瓷瓶,喉结上下滚了一下。“能不能……帮我涂上。”

    最后四个字说得极轻,几乎听不见。

    一个修仙者,向一个凡人武夫,开口求助。

    而且是涂药。

    陈安顺放下手里的刀,站起来。走过去,弯腰把瓷瓶捡起来。

    拧开盖子。

    一股清凉的药香散开。里面是半瓶墨绿色的药膏,质地细腻,微微泛着荧光。

    好东西。修仙者用的伤药,比军营里的铁打损伤膏不知道高了多少档次。

    他看了一眼林雪。

    红裙贴在身上,大片大片的皮肤裸露在外面。泥水和血渍遮不住那层底子,白得发亮。

    腰肢细窄,锁骨分明,大腿修长结实。

    陈安顺的喉结动了一下。

    六十年。

    整整六十年的童子功。

    从十五岁在弘阳武馆打熬筋骨,到今天。他连女人的手都没正经碰过几次。不是不想,是不愿。童子功跟内力根基绑在一起,破了就是破了,接不回来。

    这辈子靠的就是这副干净的身子骨。

    现在一个年轻漂亮的女人,四肢全废,躺在面前,让他涂药。

    丹田里那三十六束内力稳如磐石。

    陈安顺把翻涌的心思压了回去。

    就是涂个药而已,又不是别的。

    他蹲下身。挖了一坨药膏,先从最严重的右臂开始。

    戳出来的断骨得先复位。

    陈安顺左手捏住林雪的小臂,右手托住肘关节。

    “忍着。”

    没等林雪反应,双手猛地一推一送。

    “咔!”

    骨头归位。

    林雪浑身弹了一下,后脑勺撞在树干上。

    嘴里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随即死死咬住下唇,脸上的血色全退了。

    陈安顺面不改色。将药膏均匀地涂抹在接好的断骨处,手指按压着伤口周围的皮肤,把药膏揉进肌理。

    林雪的皮肤很滑。

    陈安顺的手指在她小臂上停留了半息,然后挪到左手腕。同样的步骤,复位,涂药。

    左腿膝盖。

    右腿膝盖。

    红裙的下摆被他掀开一截。膝盖以上的大腿内侧也有淤伤,大片的青紫。

    陈安顺挖了药膏,涂上去。

    手掌贴着大腿内侧的皮肤,一路推到膝盖关节。

    林雪没有反抗。

    倒不是臣服之后变得乖顺了。而是她低头打量了一眼这个主人——白发苍苍,满脸皱纹,看年纪怎么也有八十了。

    八十岁的老头。

    那玩意怕是比她断掉的骨头还不中用。

    有什么好紧张的。

    陈安顺花了半个时辰,把四处伤口全部涂好药膏。

    药效很快见效。墨绿色的膏体渗入皮肤后,伤处泛起一层淡淡的荧光。断裂的骨头在药力的催动下开始愈合,速度快得离谱。

    林雪感应到体内的变化,紧绷的身子终于松了下来。

    长长吐了一口气。

    陈安顺拧上瓶盖,把凝血膏扔回她怀里。站起身,走到两步外,在那块石头上坐下。

    刀搁在膝盖上。

    沉默了片刻。

    他在琢磨这个新收的女仆的用处。

    战力。练气四层的修仙者,火球术,操尸术,都是实打实的手段。

    只要拴得住,往后上战场或者碰上麻烦,多一个修仙者在身边护着,多一层保命的本钱。

    见识。他对修仙界一无所知。灵力、法术、丹药、阵法,全是空白。

    方球那胖子嘴巴不牢靠,给的信息零零碎碎。林雪是尸山弟子,哪怕只是外门,知道的东西也比他多得多。

    第三条路更远。

    如果将来把她放回尸山,不起眼,不扎眼,就是一颗埋在敌方阵营里的钉子。

    三条用处,条条实在。

    但有一个前提。

    她得真正留得住。

    御仆符的约束力有多强,他心里没底。万一这符的效力有期限,或者有什么破解的法子,这女人翻脸比翻书还快。

    先把人拢在身边,慢慢试。

    陈安顺抬起头。

    “你暂时留在我身边,你那个宗门,会不会来找?”

    林雪靠在树干上,歪着头看他。

    笑了一下。

    这笑容里带着点苦涩,更多的是无所谓。

    “宗门跟你们古渚国不一样。”

    她顿了顿,喘了口气。伤口还在愈合,说话快了就扯着疼。

    “尸山管外门弟子,靠任务。每半年回山登记一次,确认人还活着,把必须完成的三次任务交差就行。”

    林雪的嘴角往下撇了撇。

    “平时爱去哪去哪,没人管你死活。”

    陈安顺盯着她看了两息。

    “上次回山是什么时候?”

    “一个月前刚登记过。”

    林雪的头往后靠在树皮上,眼皮半阖。

    “五个月之内回去一趟,什么事都没有。”

    五个月。

    足够了。

    五个月的时间,他的内力还能再翻几个台阶。到那时候,就算这女人有二心,他也有底气应对。

    陈安顺从石头上站起来。

    走到林雪面前,低头看着她。

    “从今天起,跟在我身后。”

    长刀往肩上一扛。

    “保我周全。”

    林雪仰头看着这个高大的老人。夕阳从树冠的缝隙里漏下来,在他肩头的刀鞘上拉出一道暗金色的光带。

    刚才涂药的时候,这老头的手稳得出奇。

    八十岁,能一刀捅穿一阶中品妖兽的咽喉。

    她活了十九年,没见过这种凡人。

    “是,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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