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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八章 什长重伤,托付后事

    什长那一刀伤在肋下,创口受了风,接连化脓,连日高热不退。整座营里的人,心都悬着。

    石安每日一有空就守在帐内,喂水、换药、擦净身子。什长烧得昏沉的时候,嘴里反反复复含糊念叨:“守住营…… 看好兄弟们……” 每听见一句,石安心口便一阵阵发紧。

    李伯看过伤势,低声跟石安说:“什长能不能闯过这一关,只能看他自己的造化了。”

    石安蹲在铺前,望着什长烧得通红的脸,没有答话。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什长不能走。当初他刚入营,人人都瞧着他是个乡下少年,唯有什长最先信他,肯把差事交到他手上。

    这天晌午,石安正用木勺慢慢给什长喂汤药,忽然感觉手底下的身子微微一动。

    什长睁开了眼。

    连日高烧,他的眼眸原本浑浊发暗,此刻望向石安,竟慢慢透出一丝清亮。他嘴唇翕动,沙哑地滚出一个字:“水。”

    石安连忙放下药碗,舀来半碗温水,小心凑到他唇边。什长缓缓咽下,粗重地喘息几声,气息稍稍稳了些。

    “石安。” 什长轻声唤他。

    “我在。” 石安应声,往前蹲得更近。

    什长先看向石安,又转过目光,落在帐门口的李伯身上。他喘一口气,慢慢开口:“我这伤太重,一时半刻,怕是撑不起这一什的差事了。”

    石安心头猛地一沉,正要开口劝慰,什长抬手轻轻摆了摆,拦住了他。

    “李伯,你过来。”

    李伯跨步进来,在铺边蹲下。什长目光扫过二人,一字一句托付:“这一什的事务,我托付给你们两个。石安年轻,能冲能打;李伯老成稳重,遇事拿得住主意。你们一个主巡防操练,一个主事理调度,替我把这一什撑起来。”

    石安望着什长,眼眶瞬间热了。他知道,这是沉甸甸的信任。

    “什长,我记下了。”

    “你记牢两件事,” 什长盯着他,语气郑重,“守住营,看好兄弟们。谁家有难处,你要替他们放在心上。”

    “守住营,看好兄弟们。” 石安低声重复一遍,“我记住了。”

    什长微微点头,抬起那只枯瘦无力的手,轻轻拍了拍石安的肩头:“石安,你长大了。这兵,你没有白当。”

    石安跪在铺前,头垂下去,泪珠一滴滴落在手背上。从今往后,他肩上扛着的,是这一什弟兄的性命与生计。

    第二日天刚亮,石安第一次代替什长到校场点卯。他站在队列之前,望着这些和他一同在城头浴血厮杀的弟兄,清了清嗓子,挨个念出名字。

    “张老五。”

    “到。”

    “王铁柱。”

    “到。”

    “陈三。”

    “到。”

    名册念完,人数齐整,一个不少。石安心里明白,他点的不只是卯,是一份承诺 —— 这一什弟兄,他要尽量保全,一个都不能再折在荒原上。

    “都听我说,” 石安开口,声音沉稳,“什长重伤养伤,这段时日,营里的差事由我和李伯代管。该巡墙的按时巡防,墙体有缺损的接着修补,校场操练不得懈怠,谁都不许偷懒。”

    一众士卒齐声应答:“是!”

    石安静静立在原地,看着眼前的队列。往日里,站在这里发号施令的是什长,如今他站到了这个位置,腰杆必须挺直。

    晌午,石安再去帐中送药。什长饮下药汤,抬眼问他:“营里一切安稳?”

    “都妥当。卯已经点过,修墙、练兵的人都各司其职。”

    什长听完,缓缓叮嘱:“石安,管着一什人,不只是分派岗哨、管口粮。你要把他们当成自家兄弟。还有,万万不可一味逞强。你是替我主事的人,一旦你倒下,这一什人就没了主心骨。”

    石安心口一热。什长身受重伤,忍着病痛,惦记的依旧是整什弟兄。他重重应下:“我记牢了。”

    将近傍晚,营里起了争执。两名士卒因为分干粮起了口角,一人说对方多拿了一把粟米,另一人不肯认,争执之间红了眼,险些动手。

    石安听见吵嚷,快步赶过去,站在两人中间。

    “住手!”

    二人看见他,停下推搡。石安看着他们,声音沉下来:“就为一把干粮,自家出生入死的兄弟要动手?你们忘了墙下那些埋在荒原里的弟兄吗?他们拼了命,换的不是咱们在营里互相争一口吃的。”

    两个人低下头,沉默不语。

    石安伸手,掰开自己那份干粮,分成两半,一人递过去一块:“拿着。往后有难处,来找我说,别伤了兄弟和气。这营是咱们用血守住的,这份安稳,要懂得惜。”

    两人捧着干粮,眼眶发红。其中一个低声道:“石安哥,是我不对。”

    “无妨。都是一起扛过刀箭的弟兄。” 石安拍了拍他的肩膀,“往后有事,只管开口。”

    二人各自散去。石安站在原地,心里回味什长方才的叮嘱,管兵,重在人心。

    入夜,火堆噼啪燃烧。石安独自坐在一旁,心头沉甸甸的。这份担子,不同于长戟甲胄,压着的是十几条性命,是一大家子人的盼头。他终于懂得,这么多年,什长就是这样日复一日扛着这一什,直到肋下挨了那一刀。

    “石安。” 李伯走过来,挨着他坐下,“肩上觉着分量了?”

    石安望着跳动的火光,轻轻点头。

    “有分量是好事。扛得住这一什,往后才能扛住更多。” 李伯缓缓道,“什长把人托付给你,是信你。别辜负这份托付。”

    石安攥紧手里的干粮,沉默许久,认真回话:“李伯,我不会辜负。”

    夜深之后,石安又去探望什长。药已经服下,什长睡得比方才安稳,呼吸匀净了些。石安蹲在铺边,伸手替他掖好被角。

    他在心里默默念叨,什长,你安心养伤,快点好起来。我等着你伤愈,重回校场,站回这个位置。

    他代管的这些日子,一定把这一什守好。他守住的不只是营垒土墙,是什长交付给他的重托。

    这是他这辈子头一回,被人把一整什弟兄的性命交到手上。他不能辜负。

    他要让什长归来的时候,看见一座井然安稳的营,看见一群好好活着的弟兄。

    他守得住。他要一直守到什长归来。

    夜风穿过营门,呜呜低响,像是在应下他心底的誓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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