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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六章 李伯拍肩,别哭咱赢了

    第五十六章 李伯拍肩,别哭咱赢了

    土墙修补完毕,营垒安稳下来,河套的荒原终于归于平静。可石安心底,反倒空落落的。他反复在心里盘算,仗已经打完,苦苦坚守一个多月,又长途追袭七天,终于把右贤王的部众赶离了这片地界,本该是该欢喜的时候,可他怎么也高兴不起来。

    那日暮色垂落,残阳把天边染成一片暗红。石安独自蹲在南墙根下,抬眼望向墙头迎风舒展的汉军大旗,再望向墙外一望无际、荒草连绵的原野。他一个个想起那些再也回不来的人:石头、刘黑子、王老四、陈二牛,还有那个临终还牵挂着家乡口信的断腿老兵。他们拼上性命守住这道墙,到头来,却看不见眼下这份太平。

    念头翻涌之间,眼眶慢慢发潮,热意顺着眼底往上涌。

    “石安。”

    一只粗糙厚重的大手轻轻落在他肩头。石安回过头,看见李伯拄着戈矛站在身侧,目光沉沉看着他,沉默片刻,才缓缓开口:“想哭就哭,哭出来,心里就松快些。”

    石安垂着头,嘴唇抿得紧紧的,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你死守营垒一个多月,跟着大军追敌七日,终究打跑了右贤王。论功劳,你该高兴,该放声笑。” 李伯的声音放得很轻,“只是你心里装着这些躺下的兄弟,为他们难过,这份难受,没有半点错处。”

    石安再也绷不住,泪珠一串接着一串,砸在脚下干燥的黄土上,小小的湿痕转瞬便被泥土吸干。

    “别哭,” 李伯抬起布满老茧的手掌,一下一下拍着他的肩膀,一字一句,清晰地传到石安耳中,“咱赢了。”

    石安抬起泪眼望向李伯。李伯迎着他的目光,又郑重地重复一遍:“咱赢了。你守住了墙,打退了匈奴,替一同厮杀的弟兄报了仇,该把腰杆挺直,抬起头来。”

    石安抬手,用袖子狠狠抹掉脸上的泪水,重重点头,声音还有些发哑:“嗯。咱赢了。”

    “赢了,便要笑得出来。” 李伯说,“人活着,该哭的时候尽情哭,该笑的时候,也不能憋着。”

    石安静静立在墙根,细细琢磨李伯这番话。从刚入营懵懂无知,到城头浴血相持,一路走到现在,李伯始终在一旁提点、照拂他。他说得没错,仗打赢了,他该抬起头,接住这份胜利。

    夜色漫上来,营中燃起篝火,庆功的宴席开了。灌婴将军下令宰杀几头羊,架在火堆上炙烤,浓郁的肉香随风散开,飘满整座营垒。幸存的士卒围坐在火堆四周,说笑、推搡,端着陶碗喝酒。有人喝得兴起,扯开嗓子唱起边塞歌谣,调子歪歪扭扭,完全走了样,惹得一圈人轰然大笑。

    石安坐在火堆外围,静静看着喧闹的众人。他心里清楚,就是这一群人,一个多月前还在垛口之下,迎着箭雨拼死抵挡,随时都可能倒在墙下。如今围着火堆吃肉饮酒,说说笑笑,这便是活着才有的滋味。

    “石安!” 阿仲端着满满一碗酒走过来,把碗递到他面前,“来,喝一口!”

    石安伸手接过陶碗,仰头抿了一小口。烈酒入喉,灼烧感顺着喉咙一路往下窜,辣得他下意识皱起眉,咧开嘴吸气。

    阿仲见他模样,笑出声:“头一回碰酒?”

    “嗯,头一回。” 石安点头。

    “那更要多喝两口。这不是寻常的酒,是打赢了仗的庆功酒,喝下去,心里痛快。”

    石安握着酒碗,望向跳动的火光。是啊,这是赢来的酒。他们守住的墙没有破,来犯的敌寇被赶跑,他理应痛痛快快喝下这一碗。他不再迟疑,端起碗,又喝了一大口。

    不多时,李伯端着酒碗走过来,挨着石安坐下。他望着跃动的火苗,抿了一口酒,缓缓开口:“石安,你知道我在这边塞,送走多少同袍了吗?”

    石安转头看向他,轻轻摇了摇头。

    “我戍边,一晃十几年。” 李伯的目光落在火光里,像是看见了久远的往事,“刚到边塞的时候,和我同在一个什的弟兄,到如今,活下来的,就只剩我一个。经我手收敛下葬的人,比你见过的士卒还要多。”

    石安攥紧手里的酒碗,安静听着,没有插话。

    “可你看我,” 李伯侧过头看向他,眼角带着一点浅淡的笑意,“该喝酒的时候照样喝,该笑的时候照样笑。你晓得为什么?”

    不等石安应答,他继续说道:“因为我心里明白,他们拼尽性命护下来的,就是眼前这些东西。是这一碗烈酒,是这一口烤肉,是营里还能热热闹闹的日子。”

    石安望着跳动的篝火,心头一下子通透了。石头、刘黑子他们舍命死战,所求从不是什么虚名,正是这份安稳,是这烟火人间的热闹。

    “李伯,我懂了。”

    “懂了就喝酒。” 李伯举起酒碗,“来,陪老子干一碗。”

    石安抬起碗,和李伯的碗重重一碰。两人同时仰头,将碗中酒一饮而尽。烈酒依旧辛辣,可这一回,石安没有再皱眉吸气。他忽然懂得,这股灼人的辣,正是活着的滋味。

    那一夜,石安笑了。他看着火堆旁嬉笑喧闹的同袍,心里明白,这些人,是和他一道从生死里熬过来的弟兄。这座营垒,是他们一同守住的。他要替那些长眠荒原的兄弟,痛痛快快笑一场。

    他端起空碗,朝着熊熊篝火虚虚一抬。心里默默说着:石头,刘黑子,王老四,陈二牛,还有老兄弟,你们看见了吗?咱们赢了。

    “石安!过来一起唱歌!” 有人远远朝他招呼。

    石安放下陶碗,迈步走过去。他本不会唱这支边塞曲子,却跟着众人一同扯开嗓子放声吼唱,调子跑得七零八落,连自己都忍不住笑起来。身边的士卒也跟着打趣哄笑,他全然不在意。他终于笑出来了,盼了许久的这一场笑。

    热闹之间,石安想起还在休养的什长,盛了半碗酒,端着走向营房。什长斜靠着木柱,肋下的伤口已经结痂,好了大半。看见石安进来,轻声问:“外头在庆功?”

    “嗯,宰了羊烤了肉,满营都在喝酒说笑。” 石安把碗递过去。

    什长接过酒碗,浅浅饮了一口,长长舒了口气:“好。这碗酒,我该喝。”

    石安蹲在他身侧:“什长,这座营,是咱们一起守住的,这酒,你理应喝。”

    什长静静看了他许久,缓缓说道:“石安,你说得没错。我打了这么多年仗,这是头一回,觉得这一仗,打得值。”

    石安没有接话,只是陪着他静静坐着。他心里清楚,一个多月日夜死守,所有的苦、所有的血,都值得。

    辞别什长出来,夜风微凉,拂在脸上。石安站在营垒正中,望着修葺一新的土墙,望着墙头高高飘扬的旗帜。营垒活过来了,日子也重新接续下去。

    他守的从来不是一座冷冰冰的空营,是营中这份人间热闹,是墙后方千家万户的安稳。他一定要好好活下去,替那些没能走下城头的兄弟,好好活下去。

    “石安!” 火堆边传来李伯的喊声,“快过来,羊肉烤好了!”

    石安应声快步走回去,接过一块滋滋冒油的烤羊肉。咬下一口,肉香在嘴里散开,醇厚温热。他慢慢咀嚼,心底生出一个真切的念头:活着,真好。

    他又笑了。这一笑,是替石头笑,替刘黑子笑,替所有埋在荒原里的弟兄笑。

    他嚼着羊肉,望着跳动的火光,暗暗打定主意,往后要多笑。把这份来之不易的欢喜,一并替逝去的弟兄好好守住。墙守住了,仗打赢了,往后,该是安稳的好日子。

    那一晚,石安喝了不少酒,脸颊发烫,脚步微微发飘,可心底一片透亮。他喝的是胜利的酒,往后的日子,该往好里走了。

    回到营房躺下,他望着帐顶麻布。心里想着,等明日酒醒,依旧要登上墙头,继续守营、守墙。他守得住,也会一直守下去,守到自己再也站不动为止。

    他翻了个身,闭上眼。帐外,弟兄们的说笑声、歌声断断续续传进来,隔着麻布,依旧鲜活热闹。石安听着,心里安稳,这份热闹,是他们拿命换来的,会一直延续下去。

    睡意慢慢涌上来,他做了一个梦。梦里石头站在高高的墙头上,朝他笑着挥手。石安想开口喊他,可石头转身,身影慢慢消散在风里。他没有害怕,他知道,石头是笑着离开的。

    天还没亮,石安便醒了。起身洗一把冷水脸,径直往墙头走去。他站在垛口边,放眼望向墙外的原野。清晨的晨光铺洒下来,把整片荒原染成一片温润的金色。

    仗打赢了,日子慢慢好起来了。他对着旷野,轻轻弯了弯嘴角。

    他记住了,该笑的时候开怀笑,该难过的时候,也不必硬憋着眼泪。这是历经这一场死战,他学到的道理。李伯说的每一句话,他要记一辈子。

    晨风拂过墙头,吹动他的衣襟。他望着这片重归安宁的土地,心里笃定,要替长眠于此的弟兄守好这里。他要好好活着,活得踏实安稳,若是他们在天上看得见,也能跟着安心。

    石安迎着晨光,轻轻笑了。他想,这一笑,石头一定看得见。朝阳越升越高,金色的光铺满他整张脸庞,暖融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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