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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83 章 老卒归田,烽燧同袍

    永安五十年的秋,雁门关外的屯田村,又收了一季粟子。

    屯田村的村长,是老陈。老陈,是雁门关的千户——他守了三十年的关,伤了腿,退了伍。退伍那日,他没回内地——他留在了屯田村,种田。

    "老陈?"有屯田村的农户,在村口,看着老陈,道,"陈千户,您退伍,不回内地?"

    "不回。"老陈道,"俺守了三十年的关。俺的腿,是守关守伤的。俺的命,是边关的。俺退伍了——俺,也不走。俺留在屯田村,种田。俺种田——俺守的边关,就在俺的田边上。"

    "守边关?"农户道,"您都退伍了——还守?"

    "守。"老陈道,"俺守了三十年关,守出个毛病:俺一天不看见关墙,心里,就不踏实。俺留在屯田村——抬头,能看见雁门关;低头,能看见俺的田。看见关,俺安心;看见田,俺踏实。俺的日子——就在这关和田之间。"

    "陈千户,"农户道,"俺听人说,您的腿——是守关守伤的?"

    "守伤的。"老陈道,"那是二十年前——北狄,夜袭雁门关。俺领着一队兵,守烽燧。那一夜,俺们守了一夜——天亮,北狄退了。俺的腿,中了冷箭。伤了筋——好了,也瘸了。俺瘸了,守不了关了——俺就退伍了。"

    "瘸了,退伍了?"农户道,"您守了三十年——瘸了,朝廷,没亏待您?"

    "没亏待。"老陈道,"朝廷,给了俺屯田。俺退伍那日,兵部的文书上写得明白:军户,免税,屯田,永久。俺的田——朝廷给的;俺的税——朝廷免的。俺瘸了,可俺有田——俺的日子,有着落。"

    "有着落?"农户道。

    "有着落。"老陈道,"你想想:俺们戍卒,守关,伤了,退伍——要是没田,俺们就得饿死。朝廷,给俺们田——俺们,就有活路。有活路,俺们就不白守三十年。俺的田——是俺守关,守来的。俺种着——踏实。"

    "守。"老陈道,"俺们屯田村,是戍卒的村。俺们守过关——俺们的根,在边关。俺们种田,是守着边关的根。根,稳了——边关,就稳。边关稳——俺们的同袍,就没白死。俺们守田——就是接着守关。"

    "守田,就是守关?"老人道。

    "就是。"老陈道,"你想想:俺们种田,收的粮,养边关的兵;俺们守着田,稳着心——边关的守,就稳。俺们,是退伍的兵——可俺们,还在守。守着田,守着边关——俺们守到老。守到老,俺们就守了一辈子。一辈子,守着边关——俺们,值了。"

    屯田村,住着不少退伍的戍卒。有的,伤了腿;有的,瞎了眼;有的,老了。他们,都留在屯田村,种田。

    村里,有个瞎眼的老卒,叫老郑。老郑,守关的时候,被烟熏瞎了眼。他退伍后,在屯田村,种不了田——可他,喂鸡。他喂的鸡,下了蛋,全村的老卒,分着吃。

    "分蛋?"有老卒,在村口,接着老郑的鸡蛋,道,"老郑,你瞎了眼,喂鸡。你喂的鸡,下的蛋——俺们分着吃。你,图什么?"

    "图什么?"老郑道,"俺瞎了,种不了田。可俺还有手——俺能喂鸡。俺喂鸡,下了蛋,给俺们老卒,补身子。俺们老卒——伤了,老了,得互相扶着。俺喂鸡——俺也是'扶着'的一份。扶着俺们自己——俺们,就不孤。"

    "不孤?"老卒道。

    "不孤。"老郑道,"你想想:俺们老卒,退伍了,伤了,老了——要是孤零零的,日子,就苦了。俺们互相扶着——你种田,俺喂鸡;他打柴,俺烧水。扶着,俺们的日子,就不苦。俺们屯田村——就是一个'扶'字。扶着,俺们就到老。"

    "都留下?"有屯田村的老人,看着满村的退伍戍卒,道,"俺们村——都是退伍的戍卒。他们,守着关,伤了;退伍了,种田。俺们村——是戍卒的村。"

    "戍卒的村?"老陈道,"俺们村,是戍卒的村。俺们这些退伍的——伤了,老了,可俺们还能种田。种田,是俺们的活路。俺们种田——俺们就不白吃朝廷的粮。俺们,还能给边关,添一口粮。"

    屯田村的老卒们,种田,种了十年。

    十年,他们种熟了田;也种熟了一个理:俺们退伍戍卒的田——是朝廷给的,谁也夺不走。

    "夺不走?"有一年,中原一个州的官吏,到了屯田村。他们看着屯田村的地——沃土,连片。他们想:这地,是边关的沃土。收回内地,能种更多的粮。

    "收地?"老陈,在村口,拦着那官吏,道,"大人,您要收俺们屯田村的地?"

    "收。"官吏道,"你们屯田村的地——是边关的沃土。朝廷,要收回去,分给内地。你们退伍的戍卒——换个地方,种田。"

    "换地方?"老陈道,"大人,您知道俺们屯田村的地,是怎么来的吗?"

    "怎么来的?"

    "是俺们一锹一锹,开出来的。"老陈道,"俺们退伍的戍卒——伤了腿的,拄着锹,开荒;瞎了眼的,扶着犁,播种。俺们开了十年的荒——才把这片戈壁,开成沃土。您要收——收的,是俺们十年的血汗。"

    "血汗?"官吏道,"你们的血汗——是朝廷的田。朝廷的田,朝廷说了算。"

    "朝廷说了算?"老陈道,"大人,您说的'朝廷'——是哪个朝廷?是那个让俺们戍卒,免税屯田的朝廷吗?"

    "这……"

    "大人,"老陈道,"俺给您看一样东西。"他转身,从村口的土墙上,揭下一张告示。告示,是兵部、户部,联名发的——上头,写得明白:军户,免税屯田,永久保障。官吏,无权侵占。

    "永久保障?"官吏,看着告示,道,"军户,免税屯田——永久?"

    "永久。"老陈道,"大人,您看着:这告示,是朝廷的章程。章程上写得明白:俺们军户的田,免税,屯田,永久。您要收地——是违章程。违章程,是要吃官司的。大人,您想清楚了——您收地,还是收手?"

    官吏,愣了。他看了看告示,又看了看满村的老卒——他忽然明白了:这地,收不走。他道:"陈千户,俺……俺收手。俺不知道章程。俺,这就走。"

    "走?"老陈道,"大人,您走前,俺跟您说一句:俺们屯田村的地,是俺们拿命换的。俺们守关,守了三十年;俺们开荒,开了十年。这地——是俺们的命。章程,护着俺们的命。您记住了:边关的沃土,是戍卒的命。谁也,夺不走。"

    那官吏,走了。屯田村的地,保住了。老陈,站在村口,望着那官吏走远,忽然道:"章程,护着俺们。俺们——也得护着章程。"

    "护着章程?"有老卒,在旁,道,"陈千户,章程,怎么护?"

    "守着章程过日子。"老陈道,"俺们军户——免税,屯田,永久。这是朝廷的章程。俺们守着章程——种田,纳税,当兵。章程在,俺们的日子,就稳。俺们把日子过稳了——章程,就立住了。"

    那官吏回去后,屯田村的事,报到了京城。兵部、户部,联名,下了一道文书:边关屯田,军户永业;官吏,不得侵占。违者,依律,查办。

    "查办?"有边关的将官,看着文书,道,"朝廷,下了文书——军户屯田,官吏不得侵占。这章程——立死了。"

    "立死了。"有户部的官员道,"你想想:边关的沃土,是戍卒拿命开的。官吏,要收——收的是戍卒的命。朝廷,把章程立死——就是告诉天下:戍卒的田,谁也动不得。动——就是跟朝廷作对。章程,护戍卒——戍卒,就护边关。"

    "护边关?"将官道。

    "护边关。"官员道,"你想想:戍卒,守关三十年,退伍,种田。种田——他们还得养着边关的粮。他们的田,稳了——边关的粮,就稳;他们的心,稳了——边关的守,就稳。章程,护的是戍卒——戍卒,护的是边关。一环,扣一环。"

    这年秋,屯田村的老卒们,又登了一回古烽燧。

    古烽燧,在屯田村外。那是他们年轻时,守过的烽燧——如今,荒了。每年秋,老卒们,都要登一回烽燧,缅怀同袍。

    "登烽燧?"有年轻的后生,在烽燧下,看着登烽燧的老卒们,道,"老伯们,登烽燧——干什么?"

    "看。"老陈道,"俺们年轻的时候,在这烽燧上,守过边。俺们的同袍——有的,战死了;有的,病死了。俺们登烽燧——是看看他们,守过的天。"

    "看天?"后生道。

    "看天。"老陈道,"你抬头看看——这天的底下,是俺们守过的边关。俺们的同袍,死在这天底下。俺们活着——替他们,看着这天。看着天,看着边关——俺们就记着:这太平,是同袍的命,换的。"

    "老伯,"后生道,"俺听俺爷说——您们那拨的戍卒,战死过不少?"

    "不少。"老陈道,"俺们那拨,守关三十年——战死的,有二三十个。有一个,是俺的搭档,叫焦七。焦七,比俺小五岁。有一年,北狄犯边——焦七,守着箭楼,射了三天的箭。第三天,北狄退了——焦七,倒在箭楼上。他咽气前,说:'老陈,边关,守住了。'"

    "守住了?"后生道。

    "守住了。"老陈道,"焦七,死了;边关,守住了。俺退伍那年,到焦七的坟前,说:'焦七,俺退伍了。俺不走了。俺在边关,种田。俺替你,看着边关。'俺种了十年田——焦七的坟,俺年年去。他的坟,在屯田村外。俺的田,在坟边上。俺种田——焦七,看着俺。"

    "看着您?"后生道。

    "看着俺。"老陈道,"俺们屯田村的老卒——年年,都去同袍的坟上,烧纸。烧纸的时候,俺们说:'兄弟,边关,稳着;俺们,种着田;朝廷,护着俺们。你放心。'说了——俺们的心,就安了。同袍,在天上,看着俺们。俺们,替他们,活着。"

    烽燧上,老卒们,站成了一排。他们望着关外的草原,望着关内的田。风,吹着他们的白发。他们站了很久——站到太阳,落了山。

    "走了?"有后生,在烽燧下,道,"老伯们,天黑了,该下了。"

    "下了。"老陈道,"俺们每年,登一回烽燧。登一回——记一回。记着同袍,记着太平,记着俺们守过的天。下了烽燧,俺们接着种田。种田——俺们的日子,就接着过。俺们的日子,是同袍的命,换的。俺们,得把日子,过好。"

    老卒们,下了烽燧。他们回到屯田村——村口的田,青着;村头的告示,贴着。军户免税屯田——永久保障。他们的日子,就在这田和告示之间,安安稳稳地,过着。他们的同袍,在天上,看着他们。他们,替同袍,守着这太平。

    夜里,屯田村的灯,亮着。老陈,坐在灯下,补着一件旧甲。那甲,是他守关时穿的——补了三十年,补丁摞着补丁。他补着甲,忽然道:"焦七,俺又补甲了。俺补甲——不是要打仗了。俺是记着:俺们守过关。俺们守过的关,如今,稳着。俺补着甲——就像俺还守着关。"

    "陈千户,"有老卒,在旁,道,"您补了三十年的甲。这甲,还能穿吗?"

    "不能穿了。"老陈道,"可俺,舍不得扔。这甲,跟了俺三十年——甲上,有焦七的血,有俺的汗。俺补甲——补的不是甲,是俺们那三十年。那三十年,俺们守了边关——这太平,就是那三十年,换的。俺补着甲——俺就记着:太平,不是白来的。"

    灯,亮着。甲,补着。屯田村的老卒们,种着田,喂着鸡,补着甲,登着烽燧。他们的日子——安稳着。他们的太平——是拿命换的。他们,守着太平,也记着换太平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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